第90章
鐘萃不是第一次聽見有人當面指出話中深意來,上一回聽見,卻是在侯府時,姑奶奶鐘明蘭剛回來,大夫人穆氏與姑奶奶鐘明蘭鬥法,兩個人在話上打機鋒,大夫人不敵,在心裏狠狠把姑奶奶鐘明蘭說話的原因仔細剖析了一番。
鐘萃也只在四姑姑鐘明蘭與大夫人穆氏鬥法那幾日聽到幾回大夫人的心聲,過後便沒聽到過大夫人穆氏這般剖析了。
杜嬷嬷也朝內殿看了看,老太太打濕了袖子,還得一會才能出來的,便細細與鐘萃說起來:“嫔主子仔細想一想老夫人說的話,老夫人說江陵侯如今每日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又說以後要好生為朝廷辦差,嫔主子若是挂念家中的,聽了老夫人這番話,定是在心中心疼起來了。”
娘家是女子的後路,這世上的女子都是希望娘家好,外嫁女也能跟着沾光的,便是鬧上一時之氣,但打心底裏也是會惦記的。
老夫人賭的就是這份外嫁女對娘家的惦念。潛意思是在跟鐘萃訴苦呢。
鐘萃順着杜嬷嬷的分析,蹙了蹙眉心:“侯爺是祖母的兒子,祖母這個當母親的自是見不得兒子受一點為難。”
但就如同讀書一般,自古來哪有讀書不辛苦的?便是天子也要自幼便跟着名師們學習,受他們教導,嚴寒夏暑,從不間斷,到如今登基為帝,不時也要招學士經筵、讀書。
天子尚且如此勤奮,為治理大越兢兢業業,不敢懈怠,侯爺得封勳貴,又在朝中任職,自是該習天子這般不斷上進,才能擔得起官職,協理着陛下一同把這江山治理好。
鐘萃也讀過好幾本書,便是如今還在讀,生怕一日不學便退步。陛下也曾同她說過伯樂與千裏馬的典故。天子教學,時常會例舉衆多典故,仿若信手捏來一般,除開典故,還會告訴她出自何處。伯樂與千裏馬出自的是《戰國策》一書中。
伯樂偶遇一匹千裏馬駕着鹽車爬太行山,它彼時狼狽,膝蓋斷了,皮膚也潰爛,被鞭着爬到中間便再也上不去了。伯樂從車上跳下,抱住了它痛哭,且脫下麻布衣裳為它披着。此典故在後世廣為流傳,無數學子奉為佳話,以“千裏馬”比做良才,期許遇上能識得他們學問之人出現,自此大展拳腳,廣為流傳。
學子們辯證時,還會争辯伯樂和千裏馬到底誰先,誰更重要。天子自幼習的是帝王之道,對此等辯駁向來不屑争辯,鐘萃受他教導,遺他幾分觀念,自是如此。在鐘萃眼中,無論誰先誰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合适的時機正好遇上。
比如父親江陵侯,鐘萃知曉他的能力,叫天子的話便是“不堪大任”,如今他既然有心上進,知曉勤奮刻苦,雖在朝中渾噩半生,但到底醒悟得還不算晚,便是她讀書練字也不過是這兩年的事,只要有心,能耐得住,也能做出一番成績的。
何況天子聖名,見臣子上進,能為朝中出力,想來也是會看在眼中,假以時日未嘗不能給升遷調任。
鐘萃十分認真:“侯爺如今幡然悔悟也算不得晚,祖母便是一時心疼,想來也是會明事理,知曉此般真正為誰好的。”
“嬷嬷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鐘萃眼神分明,宛若清澈見底的一汪清潭。自然不是,杜嬷嬷在宮中多年,是禦前掌着天子事物的嬷嬷,不知見過多少陰私之事,如同老夫人這般嘴上說着如何“勤奮”,實則是訴苦的話她一聽便知她們意圖。
不過是想憑借這份“苦”來讨要好處,便如同這回,若是嫔主子但凡對江陵侯府多些情分,老夫人入宮來當着嫔主子的面哭一哭,訴一訴苦,自然會叫嫔主子心中心疼幾分,若是不忍江陵侯這般辛苦,自是會擔下為江陵侯奔走升遷的事,老夫人的目的便也就達到了。這才是老夫人話中的深藏意思,是想要嫔主子為他們出頭的。
誰料這嫔主子非是那等半點不懂的,杜嬷嬷入綴霞宮這許久,便從未見嫔主子有一日懈怠讀書練字的。鐘萃自是這等奈得住性子之人,便也如同要求自己這般要求他人,又如何會輕易的婦人之仁的。
對上鐘萃看過來的目光,杜嬷嬷卻沒有繼續把老夫人的心思一五一十的擺出來,倒用不上非要如今就把所有攤開了,一點一點的提點,往後總是有機會的。杜嬷嬷心思一轉,含笑點點頭:“嫔主子說的是,老夫人如今年歲,甚麽沒經過的,自是知道怎樣才是為了侯爺好。”
裏邊老太太已經換好了衣裳,她沒要宮人上前,只把穆氏幾個往前招了招,壓着聲兒問道:“方才我說了半晌,這五姑娘就是不接招,依你們看,她是不是故意推诿,好叫我們打退堂鼓的。”
穆氏這時候卻說了起來:“兒媳瞧着,這五姑娘變化也太大了些,哪有跟從前有半點相似的。”
在江陵侯府眼中,鐘萃只是同他們鬧一鬧脾氣,性子早便注定,鐘萃便是如今當了娘娘了,指不定還是如從前一般唯唯諾諾,上不得臺面,她們照樣能拿捏住人,只要過了入宮這道門檻兒,進了宮中,她們自然是有法子讓人聽話去為侯府奔走的。
但如今看來,顯然與她們想的大相徑庭。她們都把侯爺說得如此了,她竟然半分不動容的,可見心腸冷血,憑着那幾分骨血親情怕是拿捏不住人了。
老夫人沉着臉,渾濁的眼裏還閃着精光,她擡擡手,叫穆氏扶了她出去。用父女之情是打不動人,老夫人便不再提及江陵侯,反而說起了府上幾房的大小主子們,說起侯府如今院子裏,姐妹們的情況。
“娘娘許還不知,你母親穆家在城中也是鼎鼎大名的人家了,穆家跟我們侯府是姻親人家,向來厚道,兩家往來多年,早便親如一家了,前些日子穆家還來府上定親,想定下七姑娘,咱們兩家也好親上加親,莊夫人都說了,若是七姑娘過去,定是拿她當親生女兒一般看待。”
“穆家?”鐘萃驟然聽到穆家人,想起了莊夫人那雙散着寒意的打量,以及在長平侯府後院裏遇到穆文高的情形來,心裏頓時提了起來。
穆家有三品大員在,府上小輩的婚事自是會跟家世相當的人家匹配,若不是那穆文高已有過兩任妻室,哪裏會往庶女裏挑的,便是三姑娘鐘蓉,還覺得給她大表哥配上一位庶女是辱沒了穆文高的身份呢,穆家哪裏是真心想求娶庶女的。
正籲出口氣,提着的心回落。與此同時,另一道聲音傳進了耳裏,老太太的聲音全然沒有現在的慈愛和氣,聲音裏高高在上,又帶着幾分尖銳刻薄,很是鄙夷得意一般吐出幾個字來:【到底還是在意!】
一計不成,老夫人又生了一計。府上的庶女與她們不親近,這一時片刻的也找補不回來了,但是人都是有弱點的,她總不能不顧忌在侯府的生母和妹妹吧。
老夫人原本是打算用這門親事來拿捏鐘萃的。穆家的親事自是極好的,哪怕是當繼室,也非是區區庶女能夠上的,鐘萃若是挂念在侯府的秦姨娘母女,想要保住這樁婚事,自會聽她們安排。
穆家同鐘家原本定下的人選是鐘萃,只後來鐘萃入了宮,這樁事自然絕不再提及,何況只有幾個當家主子知曉,老夫人篤定鐘萃對此毫不知情,這才敢毫無顧忌的說出來。卻不知鐘萃從一開始就知道。
鐘萃抿了抿嘴兒,垂了垂眉眼,修長的眼睫掃了掃,輕輕說道:“自來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七妹的婚事得祖母們上心自是好事,若是兩家的長輩們都覺得合适,七妹也無意見,自是由祖母做主。”
穆文高面上謙謙君子,實則無恥狂妄,為人陰毒,鐘萃雖不喜鐘雪,但只要身為女子,她也并非那等想看同為女子踏入火坑去的,那穆家更不是好人家的。
鐘雪可不是那等逆來順受的,為人心思也十分深沉,若不是上輩子,鐘萃現在還叫這個親妹妹給算計着,只有她算計別人的份,哪有旁人算計她的,鐘萃自是不必擔憂她的,她雖不願見同樣身為的女子踏入火坑,但若鐘雪願,旁人也說不得什麽。
老夫人提及侯爺鐘正江時,鐘萃的反應做不得假,似是未聽出她話中深意,現在這番話同樣暗藏玄機,老夫人只是做一個鋪墊,先把兩家議親之事說出來,後邊才會慢慢把目的給鋪開。
先前見鐘萃大變了模樣,到底叫老夫人受了影響,如今她心思清明,便照常使出手段,想通過秦姨娘母女來拿捏鐘萃。
到底是親母女,親姐妹,老夫人不相信她半點不挂心的,且只要如今拿捏住了,往後莫說侯爺的升遷之事,便是其他事也未嘗不能如此。
老夫人本以為鐘萃這回同樣沒聽出來她話中深意,往後施施然靠上椅子,渾濁的雙眼微眯,随手端了茶水呷了一口,模樣十分輕松,突的聽到鐘萃這一番推脫,半點不願沾身的推诿之詞,老太太喝茶的手一頓,詫異的看了過去:“娘娘可知在說什麽?”
聞衍站在門邊,并未進殿,天子負手而立,勾了勾唇,只聽裏邊傳來鐘氏認真寧靜的聲音:“祖母,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這是自來的規矩。”
聞衍都能想到她看着人時那般認真嚴肅的樣子,一雙眼清澈見底,分明聽不懂別人那些不善的話,卻能說出帶着話外音的話來。
他不過剛到,原以為鐘萃在正殿,正尋了來,卻聽見了殿中有女眷的聲音傳來,天子恪守規矩,自是不願同外命婦等女眷見上,正要擡腿離去,便聽了這兩句對話。天子輕笑了一聲,轉身朝偏殿去。
她倒是能唬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