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迢迢長路54
◎妖還是人?◎
盡管宏宇已經快速地撿起了自己的獵鹿帽帶上, 其他人似乎壓根沒有發現他的異常。
但在洛螢的眼中,那頭上的一對彎彎小角是如此的顯眼,根本無所遁形。
洛螢摩挲着自己的手指, 一個多月之前與宏宇在饽饽鋪見面之時, 對方還只是個普通人, 這一對角還沒有長出來。
七月十五去的鬼市,如今是九月十七,兩個月的時間,宏宇已經入門了那《百禽圖》?
她眯了眯眼, 當時在鬼市之上也沒有特別關注, 畢竟洛螢當時也是第一次前往鬼市,這些修行的功法技法自己也是一頭霧水。
完全是路過的時候順路瞥了一眼, 才關注到宏宇買《百禽圖》。
洛螢那個時候也沒有在意,練五禽戲強身健體的也不少,她那時候也只把這《百禽圖》當做是一個尋常的類似于五禽戲的功法罷了, 況且當時是在小攤上, 也沒覺得會出什麽問題。
只是如今這麽一看,這宏宇買的《百禽圖》,恐怕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麽簡單。
強身健體的五禽戲是模仿獸類的種種天性,可不會平白無故地長出角來。
一想到這《百禽圖》的名字,再看宏宇頭頂那俏生生的小角,如果宏宇繼續修煉下去,身上可就不只是這些變化了。
一旦真正地發生了百種變化,不,不需要這麽多, 光是看着他現在已經長出了一對角, 他還能夠叫做人嗎?
人性與獸性是不同的。
即便宏宇本心再好, 可有了種種獸類的力量加持于幾身之上,擁有着超凡的遠遠超出于常人的能力,甚至連外貌都與曾經的自己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宏宇又會變成什麽樣?
洛螢并不知宏宇此人的品行如何,但從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到擁有着禽-獸之力的修行者,人的心态定然會發生轉變。
就如同平凡人天降橫財,窮人乍富,心态的失衡是必然。
按照苗新月所說,她表哥和其他幾個同學都是在西洋留學過的,洛螢看着這新都時報報社內的幾個年輕人,各個都是精神抖擻,宏宇通身的衣裝也不便宜,如果是富家子弟自幼夢想修行踏上修行路,安安分分地當個小愛好還好。
若是掌握了一點力量就忍不住對外展示炫耀,或是妄想如話本子裏的修仙者大俠一般行俠仗義,勢必招惹到其他勢力的注意,京城本就是暗潮洶湧,他被吞吃得剩不剩的下骨頭都不好說。
眼下宏宇顯然是已經修行入門,瞧着他依然來報社工作的樣子,也許白日裏工作,夜晚無人打擾的時候才進行修行。
角已經生出來,誰知道身上的下一個變化會是臉?是手?是臂膀?是腿?是腳?
普通人初始踏入修行之時,人身會不斷的發生變化,而本身在這個鍛造身體的過程中對于能量的消耗也是巨大的,飯量增大,進補大量肉食維持身體所需,宏宇若是繼續修行下去,飯量一時變大可以用胃口好鍛煉身體來解釋,可長此以往,吃的越來越多很難不惹人注意。
也許宏宇繼續修煉這《百禽圖》會掌握越來越多的力量,但直覺告訴洛螢,這不是一件好事。
掌握的力量越多,修行的越深,泥足深陷之後,宛如進入了沼澤流沙,想要再爬出來就太難了。
但洛螢與宏宇且不說是非親非故,連熟人也算不上,貿然跟對方說你不要繼續修煉這功法,對方只怕是又驚又俱,把她當成了一個可疑人物。
洛螢凝眉細思,要不,自己給通玄司寄一個匿名舉報信?報社與報社之間來往好歹是同行方便多了,通玄司的那夥人也方便調查,交給他們處理可比洛螢出面好多了。
同為人族,對于修行者通玄司要麽是招募成編外人員,要麽是納入體系之內監管,除非是邪魔外道罪大惡極,并不會處死,就算宏宇被通玄司帶走頂多被吸納,身上的問題也會有通玄司去調查解決,這顯然是一個很好的解決辦法,洛螢心中一定,就這麽辦了,等她回家就寫封信,當一波天橋群衆,北寧好市民。
...
一陣突如其來的秋風卷起了宏宇的帽子,他連忙一手護住腦袋,一手去追逐自己的帽子不要被吹跑。
這并非是宏宇多麽愛惜或者舍不得自己的帽子,而是他的腦袋上,頭頂上有着不為人知的秘密。
宏宇連忙把地上的獵鹿帽撿起來戴上,連灰塵都沒有拍幾下就急忙蓋住了自己的頭頂。
“我讨厭秋天,讨厭秋風。”他想着。
盡管他已經努力地把帽子往自己的腦袋檐壓了又壓,但面對北寧城這迅猛又來去湍急的秋風,帽子仍然輕而易舉地就被吹跑。
宏宇一手用帽子重新壓住了自己的頭頂,感受到腦袋又被蓋住,他的心裏總算又有了幾分安全感。
跟好友說自己的頭發被剃頭匠剃壞了自然是假話,真正的原因則是自己的頭上長出了一對“角”。
故事要從很久很久以前說起。
宏宇從小的喜好就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樣。
在一同上私塾的孩子裏,旁的孩子下了學便三五成群結伴玩耍,養小魚捉蛐蛐爬樹下水玩着各種游戲,宏宇則是鑽回家中,讀着晦澀的《神仙傳》、《博物志》、《山海經》......
少年之時,西風漸入,西洋的各色小說風靡一時,有人讨論着《福爾摩斯》,有人評論起《茶花女》,宏宇手上依舊抱着《草堂筆記》《聊齋志異》
仙,神,鬼,妖,神獸,志異,方物......
宏宇始終認為這些都是存在的。
中學課堂曾經有一門課,先生問諸君之未來如何?
有人要興建辦廠,創立國貨公司,遠銷西洋海外。
有人要苦讀軍工,造堅船利炮,衛我赫赫國威。
有人要精通外語,翻譯外洋書籍,開民智民識。
宏宇記不清自己那時候說的是什麽了,大抵也是刻苦讀書留學,衛我泱泱九州。
但他的內心很清楚,從小到大,宏宇一直有個虛幻而遙不可及的幻想。
去成仙。
說成仙也不太對,仙人太過缥缈,看不清,摸不到。
宏宇想要看到這些方志怪異裏的東西,入道修行,然後行走天地間,去親自探索山海經中的異獸,聊齋中的豔鬼,草堂筆記裏的種種奇遇。
去入道,去修行,去看看非凡的世間。
從小到大,盡管家教嚴格,也沒有去過什麽偏僻地方,但大家大院裏傭人仆人們的八卦傳言卻是不少的。
什麽聽說王二大晚上趕着出城,路上看見了陰兵過境。
什麽劉三兒多喝了幾杯黃湯子,半夜回家撞見了女鬼在街上游蕩。
還有誰誰年輕的時候走山路,碰上了黃皮子過來讨口封。
到了正月十五朝頂進香的日子,半夢半醒地做馬車上山看見了四大門的上山給王三奶奶和娘娘送供奉......
這些鬼事在仆人們嘴裏說的活靈活現,又一個個信誓旦旦地保證自己講的都是真話。
只不過遺憾的是,他從小到大也沒有過這樣的經歷。
盡管如此,但宏宇始終認為這些神怪志異中的描述都是真的,是真實存在的。
既然有佛祖道祖,有無數傳說,民間也有着無數的故事,這都是存在的痕跡。
在西洋留學的幾年,宏宇甚至親眼看到了外洋的巫術與魔法,西方既然存在,那東方沒有理由不存在,只不過是隐藏的太少,常人無法發現而已。
從西洋畢業回國,借着和以前的同學朋友聯系的名頭,宏宇頻繁地外出,去寺廟,去道觀,去一些民間小廟,這家的仙姑,那家的神漢打聽,尋找那存在于現實中的超凡痕跡。
求道尋仙之人,往往有着一種常人難以想象的執拗。
宏宇也曾在初一十五前往凡俗的鬼市,最初他無比興奮,以為自己終于要接近了。
可去了幾次之後,這鬼市不過是尋常人淘東西銷贓的地方,沒有他想象中的那些東西。
一次又一次的失敗與無功而返幾乎讓宏宇失去信心,在東方,在華國,難道真的找不到可以入道的地方嗎?
是他們隐藏的太深,在深山老林,在昆侖仙宮,在俗世之外嗎?
直到上半年,宏宇慣例地去參加了一次尋仙小規模的交流會,那場會上來了個新人,他自稱蒼雲散人,初來京城為了參加一年一度的鬼市,如果衆人有什麽需要,他可以幫忙入市購買,當然,花銷極高。
這蒼雲散人戴着一張面具,說出來的話卻令人心驚。
要知道,平素宏宇參加交流會的這些都是修道求仙的愛好者,有人是跟着《雲笈七簽》,有人通讀《道藏》,有人誦遍佛門典籍,有人從各路書中尋找仙蹤,煉丹煉水。
自從西洋科學,物理化學等傳入大寧之後,有些古籍之上記載的什麽延壽丹藥充滿了丹毒,元素過度,專攻此術的方士只覺得三觀破滅,餘生無望。
交流會每半個月開一次,新人需要有信得過的至少待了半年以上的老人推薦入會,還要經過考核,而那蒼雲散人是直接被交流會組織者帶來的,當場展示了什麽叫做修士手段。
茶壺裏的茶水被蒼雲道人淩空一點,茶壺飛起對着交流會每個人的茶杯斟茶倒水,甚至倒完之後又被他一點又全都吸回到了茶壺之中。
蒼雲道人展示了一出精妙絕倫的控水之術,水缸裏的清水被他在空中化作了一卷水龍,随後一滴不漏地傾灑在花園之中,宛如春風化雨。
那樣的手段在宏宇心中,即便不是神仙大能,也是高深修者,入了道路門徑之人。
而他們這些參加交流會,四處尋找神仙道門痕跡的小卒子始終在這門外徘徊,找不到真正入內的道路。
交流會的所有人都确認并相信蒼雲道人使出的不是什麽坑蒙拐騙的江湖術士手段,乃是一位修行水法的修者。
對于這樣一位真正的修者,即便同樣是人,但層次早已不再一個層級。
交流會的衆人詢問了蒼雲道人他要去參加的“鬼市”究竟是什麽地方,又有着什麽樣的東西?
蒼雲道人的回答是這樣的:
“全大寧的神魔彙聚,妖精鬼怪,方外八門,邪魔外道,你們能夠想象的,不能想象的都彙聚在此。”
有人詢問是否有入道的典籍,有人問三頭六臂的功法,有人想要能夠長生延年益壽的神藥,好不容易有了這一個真正在修行界中的人,交流會的人恨不得問出無數問題。
那些前人典籍之上的一切是否存在,等等等等的相關問題,蒼雲散人耐心地解答了一番,就借了交流會的房間,讓交流會的成員們每人單獨前來交談,付費問問題,也可以付費代購。
宏宇看着素日各自鑽研的成員們興奮得急紅了臉,一個個的糾結着想要買到什麽東西?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雖然蒼雲散人說明年他還會來,但誰又知道會不會了呢,一年才有一次啊。
成員們一個個進入單獨的房間與蒼雲散人交流,宏宇等到了最後,他閉目凝思了許久,思考自己需要什麽呢?
有人想要治愈久病的良藥,有人想要延年益壽的丹藥,有人想要招財進寶的法術,他想要什麽呢?
宏宇最後一個走進了房間。
蒼雲散人對着他詢問:“朋友,你需要什麽?修行入門的功法?治愈疾病的良藥?複原青春的丹藥?
宏宇鎮定開口:“我想要求一個和閣下一同進入鬼市的機會。”
這是宏宇深思熟慮之後的決定。
這麽多年來,他始終向往那古籍之中的玄妙世界,仙妖神鬼。
蒼雲散人代這麽多人買東西,即便是買,也是有限的,衆人都是一陣的取舍要買什麽。
宏宇的心很大,他想要去看看蒼雲散人口中神魔彙聚的鬼市究竟是什麽樣。
即便是什麽都沒有買,去走了這麽一次,看到這尋常人畢生也不曾知道的鬼市,也許自己會和妖怪側身而過,會吃着鬼物支起來的攤子吃食,看到正氣凜凜的仙人,山妖水鬼,那些自己在書中看到的一切。
蒼雲散人高看了他一眼,“你是今天第一個敢和我提這個要求的凡人,勇氣可嘉。”
“鬼市之內禁止打鬥,又有衣物遮掩,你的安全無虞,但出了鬼市,凡人便是眼中釘,肉中刺,我帶你前去還要兼做你的護衛,鬼市之外百無禁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本散人并不能保證你的安全。”
宏宇聽了蒼雲散人表明了危險,甚至是喪命,他能保證帶着宏宇到鬼市,但從鬼市離開到京城的安危卻做不得準,能去,但不一定能回。
即便是如此,宏宇沒有猶豫,依然對着蒼雲散人堅定地說,他要去。
這是他所求多年的世界,一切就要在他眼前展開,錯過了,這一生也不知是否能夠等到下一次。
他花了大筆的金條與銀元,一部分是給蒼雲散人的保護費和車馬費,一部分是在蒼雲散人的帶領之下,宏宇第一次來到了大寧銀行的另一個部分,換取到了金燦燦的大寧靈寶,鬼市交易的官方貨幣。
宏宇從前來過大寧銀行很多次,但從來不知道,朝廷官方的銀行居然有着兌換修行者貨幣的業務。
那一個個金燦燦的大寧靈寶,盡管宏宇并不知道這樣的法錢有什麽特殊的功效,但他拿在手裏莫名地感覺自己周身舒服許多。
宏宇換到了一匣子的大寧靈寶,幾乎将他手頭的資金和從小到大的積攢消耗殆盡。
盡管如此,抱着這一匣子的寶錢,他也不知道這能買到些什麽。
而在鬼市開始之前的日子,宏宇的每一天都是又興奮,又煎熬,內心裏種種滋味交織,複雜難言。
因為他是唯一一個跟着蒼雲散人前往鬼市的,宏宇和蒼雲散人這名修士數次見面,按照對方的囑咐做着準備。
他僞裝了容貌,換上了灰撲撲的衣服,力求和自己的真實形象差的越遠越好,還花費幾枚寶錢從蒼雲散人哪裏買了收斂氣息的符紙,就是為了遮掩他凡人的氣息。
據蒼雲散人說,因為宏宇本身沒有踏入修行門,這符紙相當于多加上一道迷霧,讓人雲裏霧裏地覺得他是個凡人,但探查到的人只會猜測宏宇乃是故意僞裝成了凡人。
因為見過蒼雲散人的神仙手段,臨到鬼市将開的出發之前。
宏宇本以為自己會坐在蒼雲散人的飛劍上,再不濟也得是個飛行法器或者雲床上吧?
結果沒想到蒼雲散人帶着他上了一架馬車,車上老老少少青年,一個個全都是去參加鬼市的,這是京城前往鬼市的專門車隊,一時之間讓宏宇大跌眼鏡。
不過那馬車外頭看着小小的,內裏空間極大,坐着的舒适程度更不是凡俗的馬車能夠與之相比的。
因為自己是個凡人,又怕引起他人注意,宏宇在馬車裏一聲不吭,呆在蒼雲散人的身邊。
馬車內的其他人宏宇并不知道是否都是修行者,但他們似乎也無意交談,坐在馬車內閉着眼睛凝思打坐,宏宇更是一動不動跟着假寐,連呼吸都不敢大喘氣。
等到了鬼市,蒼雲散人與宏宇說好到了最後一個時辰在鬼市之內的大寧錢莊處彙合,兩人就各自分開。
作為蒼雲散人的貴賓級客戶,宏宇在之前也得到了關于鬼市的一些情報,比如一些店鋪布局,還有哪家吃食凡人吃起來沒什麽問題。
帶着鬼市官方提供的面具,披着鬥篷,宏宇把全身上下遮得嚴嚴實實,唯獨露出來一雙眼睛看着這個奇異的世界。
拖着長尾巴的不知名妖物,鬼身飄來飄去的鬼修,各色打扮的修士,宏宇站在路邊看着來來往往的客流,他內心中是難以抑制的激動,這裏是鬼市,他終于親眼看到了一直尋覓的神異。
話本上,古籍裏的那些神異志怪都是真的,一切都真真實實地鋪就在了他的面前。
盡管他自己不過是一粒塵埃,一個蝼蟻,一名無足輕重尚沒有踏入修行門檻的小喽啰。
他幾乎是忘我地站在了路邊的一角,看了許久許久才踏入鬼市之中。
宏宇并沒有給自己設限要買什麽,畢竟他手中的寶錢也不算多,再加上他僅有的一些常識都是來自于蒼雲散人,身為還沒踏入修行界的小白,他很怕自己在交流中一不小心就暴露惹了別人的注意。
珍貴的寶物或是功法也好,誰不想要呢?但也要有資格獲取才行。
宏宇聽着各色攤子上的叫賣,是不是站在一個有人問價的攤子邊,聽着人你來我往的砍價,介紹東西的功效,他默默記憶着這些東西的作用和價格。
宏宇看着鬼修與鹿妖攤主唾沫橫飛地講價,看着有着毛茸茸蜘蛛腿的女妖精正和人族的女修交流着保養心得,看到一身邪氣的魔修在吃食攤上噸噸噸地喝着荷蘭水,并和隔壁的雙頭嬰靈幹了個杯。
當然也要争吵的,眼看着就要打起來,周圍還有一圈的圍觀妖魔鬼怪大喊着“打起來打起來”,結果争吵雙方頓時偃旗息鼓。
在宏宇的想象之中,他原本以為這鬼市就如同這名字,也像他曾去過的凡俗鬼市一般,黑漆漆,幽暗暗,彼此靠着密語手勢來講價。
更何況這裏神魔彙聚,妖魔鬼怪平日裏與人族更是勢不兩立,這不同種族之間還有什麽正道魔道邪道難道不應該互相喊話,等出門就打起來嗎?
宏宇看到的東西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甚至可以說是想也想象不到。
在這裏,人,妖,仙,魔,鬼,怪,這世間的各色生靈彙聚一堂,一年一度的盛會。
宏宇在鬼市的攤子慢吞吞地轉悠着,有專賣丹藥的,似乎是個做水法煉丹的修士,那攤子一直有人,很受歡迎。
在這個對面的是個火法煉丹的,兩家看似是競争對手,但實際上攤主的關系還不錯,宏宇甚至看到兩人在互相交流着什麽,有的來詢問特色丹藥,還會互相推到對面去。
有賣破爛的,各色看不出的東西,殘卷古籍,不知名的玉器,蒼雲散人曾經警告過宏宇,不要以為自己是什麽氣運絕佳之人試圖去鬼市撿漏,事實上,撿漏的幾率大概是一年有一個氣運之子,其他抱着這個目的前去的都被坑了。
宏宇當然不認為自己有着絕佳的運氣,若是真有那麽好的運氣,他也不會苦苦尋求這麽多年,才窺見了一絲這世上的超凡,而是應該像話本子和冒險小說裏的主角一般,出門摔一跤都能有奇遇,早就超凡入聖了。
盡管宏宇有着不少錢,但世俗的錢幣與修行界的通用貨幣根本就無從相比。
以他手中的寶錢,根本無法在鬼市之內的正經書鋪買到合适的功法。
宏宇的要求很簡單,正道功法,能給自己一絲自保之力,只要不是邪性入魔的,他都可以接受。
因為自身并沒有入道,有些以玉簡來記錄的功法宏宇根本無從探知,他只能尋找書本模樣的,這些有的是抄本,有的是摹本,還有的是原本。
他翻到了一本名為百禽圖的功法,那攤主的言語很是真誠。
道是這功法只有半部,也不知道能不能修煉出來,至于百禽之力更是不知道真假。
攤主說他若是随便在攤子上選個東西,這百禽圖的功法權當是搭頭送他了。
這種都被攤主自己當搭頭送過來的東西,而且還是只有上半部的殘卷,換做是平常人定然不會要的,一看就雞肋。
功法是啥?那是大道根基啊,你修行入門的基礎,即便是後續換功法,基本上也是在中正平和的基礎上選或者是找進階的。
這半部功法修了上半部沒有下半部的,豈不是在說笑?
而且這功法的語氣看着還大,百禽圖,真的修煉起來連一禽之力都不知道有沒有。
宏宇冷靜的分析過後,他也知道自己若是想要修行出個門道,買了這百禽圖明顯就是不智之舉。
但他的目的不是大道,他只是希望掌握一點力量,宏宇不求長生不死,不求美顏永駐,不求道妙高深之力,不求武力法術有多高。
他深深的明白自己身上的桎梏,凡人出身,根骨平凡,家境即便是在凡間算得上富貴,但光看看他用自己的全身身價換到的寶錢,放到這真正的修行之中也不值一提,財侶法地,修行是要花錢的,花的是靈石,花的是寶錢。
宏宇能做出為了修行入道,抛家舍業,撺掇父母賣掉家業嗎?
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盡管眼前的《百禽圖》放在尋常想要修行入道者的眼裏有着不可彌補的缺點,但這一切在宏宇的眼中都剛剛好。
首先,這《百禽圖》的價格不貴,他可以直接拿下來。
第二,他想要試着擁有超凡的力量,這《百禽圖》如果真如攤主所說擁有百種禽獸之力,即便是只有半部殘卷,那算一算也有五十種了吧?不說他能修行到什麽程度,只要能修行到掌握一兩種力量,至少自己在凡俗之間有了自保之力,那就不虧了!
半卷就半卷,宏宇自知自己年紀已經二十多歲這麽大了,而聽蒼雲散人說,那些修行世家的孩子們不說是從娘胎裏就開始打根基,從小就開始修行,他這個年紀又錯過了先天修行的高速期,沒有什麽奇遇又根骨普通的話,畢生恐怕也只在第一層打轉。
而這,也正是宏宇想要的。
他只要初入修行門徑,按部就班地跟着修行,不求修的有多厲害,多麽強的能力,起碼自己真切地圓了曾經的夢,擁有了力量。
他可以按部就班地過着平凡人的日子,但每年到鬼市之時來逛一逛,看一看另一個玄奇世界,增長一下見識,也許他會為了父母來尋求治病延壽的丹藥,也許他會為了未來的孩子尋求開明心智的寶物。
宏宇不求大富大貴,超凡超脫,而是想要選擇坐一個凡俗之中擁有些許不尋常力量的人來保護自己,保護父母,保護家人,而通過修行所獲取的能力,他可以投入到自己願意投入的事情中去。
而宏宇所擁有的這個秘密會被他埋藏到永遠,也許到了年老的時候,別人會發現他也成了長壽之人,也許還會被奉為朝廷的延壽老人。等到兒孫滿堂人将壽終之時,會有子孫從書房中翻出他記錄下這些年的文字,神異志怪,妖魔橫行,相比別人只當做是畫本故事,而只有他知道,這一切都是自己漫游的一生。
宏宇在攤位上經過攤主的允許翻了幾頁《百禽圖》,了解了這個功法的大概,覺得這個殘卷很符合自己的要求,
最終,宏宇在那攤子上買下了一個水玉酒杯,花了二十個寶錢,而這《百禽圖》自然也被攤主贈送而出。
據攤主說,那水玉酒杯乃是一位什麽高修大能的遺留,只要倒酒入內,酒香會更加醇厚,酒杯之內也會顯露出當年大能留下了圖畫影子。
似乎是因為攤子沒有多少人光顧的緣故,那攤主也為了向外推銷,把攤子上的東西裏裏外外地都跟宏宇介紹了一遍,什麽點燃就能通鬼神的犀香,什麽何羅魚魚皮制作的皮包,何羅魚和犀香都是古籍中記載過的,但宏宇沒有敢亂買,只是拿了一個普普通通又最便宜的酒杯。
盡管攤主将那原主人吹得天上地下天花亂墜,宏宇當時心想着,說原主人有什麽用,原主人若是足夠厲害,這水玉酒杯也不會流落到此處了。這攤主一看就沒有怎麽做過生意賣東西,這擺攤賣東西誇也應該誇這酒杯本身的神異才是。
買下了那水玉酒杯和《百禽圖》之後,宏宇掏出自己的懷表,已經是一天過半,而後又有鬼市的護衛隊四處搜查着什麽,似乎鬼市所有的客人都要受到查驗,宏宇當時心跳如鼓,不知道自己這個凡人會不會受到驅逐。
沒想到的是,每個人都是單獨接受查驗,他才脫了鬥篷,那查驗的人族修士看了他一眼就讓他過了,連個出現凡人奇怪的眼神都沒給。
宏宇心道也許是自己過于敏感憂慮了,這鬼市上說不準有不少凡人都來過,哪有什麽稀奇的?人家守衛見怪不怪,自己倒是大驚小怪了。只是不知道鬼市究竟是出了什麽事,搞了這麽大的陣仗,
後來鬼市的人少了一些,但還是很多,畢竟這是一年一度的全大寧盛會,宏宇就一直逛到和蒼雲散人約定的時候才去了集合的地點。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宏宇才知道,幸虧蒼雲散人因為要幫不同人帶許多東西的緣故,兩人直到鬼市關市才離開。
那時風波已經消弭,而在此之前從鬼市離開的妖物有不少當即陷入發瘋,許多實力不濟的修士小鬼都受到了波及,死傷慘重。
如果蒼雲散人和他那個時候離去,恐怕真的沒有命活着回到京城。
宏宇回京之後,過了很久才開始修行百禽圖,因為他始終怕被人盯上,疑神疑鬼地觀察了許久确認,他才翻開了這半卷功法。
牛角之力,象之力,鷹之爪,犬之鼻,豹之腿,虎之骨,鯨之胃......
這功法沒什麽不好的,獲取禽與獸一般的力量,宏宇覺得這是與五禽戲如出一轍的修行功法,很靠譜。
唯一的消耗就是,或許是修行的都是禽/獸之力的緣故,需要進補大量肉食,這對宏宇不算什麽事,但在家中居住飯量增大顯眼又解釋不清,為了滿足自己修行消耗的體力,宏宇不得不時常換裝到不同的攤位去買現成的肉食,甚至是上一家才吃完,繞個彎到另一家再吃一頓。
真正修行起這《百禽圖》的功法,宏宇并沒有着急,因為他确實真切地感受到了體內那傳說中靈氣的流動,甚至身體也在細微地發生着變化。
直到有一天,宏宇運行着功法,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仿佛要沖破什麽壁壘。
他的腦袋,他的頭頂有些熱熱的,像是有什麽要沖破桎梏,像是身體裏有什麽在生根發芽。
宏宇一鼓作氣,他感受到體內靈氣沖過經脈的釋放,頭上鑽心的痛之後仿佛有什麽破土而出。
宏宇走到鏡子前,呆立當場,他的腦袋上,活生生地長出了一對牛角。
那牛角乍一長出來,根本無法收回,而且自己頭頂的牛角又斜又尖,他努力戴上了帽子,整個貝雷帽都被牛角給支了起來,完全無法出門。
好在他當時原本就為了突破跟朋友們說出門一趟,直到幾天之後,宏宇才勉強掌握了将頭上的角縮回隐藏,即便如此,因為頭頂長出牛角,原本的頭發也禿了一些,他不得不又去剃了頭再編了個理由用來搪塞他人。
他暫時放下了功法的修行,宏宇并不想自己哪天一個突破,渾身上下都變成了妖物禽獸的模樣。
曾經他以為修行這《百禽圖》只是掌握禽/獸之力,但事實證明,不是的。
他也沒有撿漏,反倒是因為這白來贈送的功法掉入了一個大坑。
也許對于一些人而言,繼續修行下去掌握禽獸之力,比起掌握的力量外表的變化又算的了什麽呢?
但宏宇在意,他修行之時想要擁有一份自保的力量。
而這個前提是,他是個人。
...
誠和當卧室之內,洛螢正在寫着一封匿名舉報信。
按照這個世界一如既往的尿性,今天的那一幕讓她十分懷疑宏宇修煉的《百禽圖》是被坑了。
如果因為獲取力量變成了人不人,妖不妖,半人半妖的樣子,他究竟應該算哪一個種族?妖?人?還是半妖?
為了避免被查出匿名舉報信來源,洛螢特地去買了市面上最普通,最常見的信紙和廉價鋼筆,用左手寫字,信的內容很簡短,就是說新都日報社一位名為宏宇的編輯修行《百禽圖》功法,疑似有妖變嫌疑。
最後的落款上,洛螢想了半天,寫上了幾個大字。
——一位熱心的北寧群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