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迢迢長路53
◎報社偶遇◎
明明此刻還是晴空朝日, 可洛螢只覺得周邊寒氣森森。
整個閻家村都仿佛被這石碑之上伸出的一個個血管覆蓋,一個個隐沒于空中,常人看不見的血管一邊連接着石碑上那密密麻麻的字跡, 而另一邊連接着石碑對面的村宗祠, 而從宗祠之中, 再分散而到整個閻家村。
這些血管一般的血線頓時在這不斷的勾連交叉之中織就了天羅地網,宛如囚籠,将整個閻家村包裹起來。
血管只是一種描述,這裏輸送的, 傳輸着的自然不是鮮血, 但從某種意義之上,和血擁有着差不多的含義。
洛螢回想着那河上船家還有村裏的那位婦人的話, 将其混雜在一起,居然能猜測出幾分荒誕不經,難以置信的真相來。
這閻家村眼前這鋪天蓋地的血管手筆, 很大的可能就出在四十年前的那書生身上。
“螢姐姐, 怎麽了?”苗新月被洛螢拉住,轉頭看着她。
“沒怎麽,又不着急,你慢點走,直接沖過去吓人一跳又不禮貌。”
洛螢說着。
她是怕苗新月一下子沖了過去,破壞了通玄司的人的工作,再聽到點什麽不該聽的就不好了。
眼看着通玄司的人已經介入到此事,有官方的人調查,想必定然比洛螢自己一個人來的周全。
等通玄司的人抓到了人, 洛螢也就能放下心了。
“哎呀, 這有什麽, 我表哥說過,什麽那些新聞頭條,在西洋那邊都是要搶的,不搶的話就要被別的報社落在後面了。”
苗新月的聲音不大不小,但洛螢估摸着足夠讓那邊還在勘察石碑的通玄司人員聽到了,也讓他們有個準備。
眼看着兩位年輕漂亮的小姐向着幾人走過來,通玄司的小隊彼此默契地看了一眼。
“幾位下午好,我聽村民說你們是來采訪的?”苗新月主動上前盯着幾人,她看到對面的這個報社的隊伍人還來了不少,居然來了四個人采訪,難道是什麽大報社的?
“兩位小姐你們好,我們是京城時報的民俗記者,瞧着你們的模樣,也是哪個報社的同行?”
說話的是個娃娃臉的男子,笑着對兩人開口,臉上還有着一對酒窩,很容易讓人誤以為是個沒成年的少年。
一聽到這男子的話,苗新月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她本來想先發制人的打聽消息,結果對方直接反問了過來是不是哪個報社的同行。
她心道,難道自己就這麽像一個記者了?可剛才那婦人家只當兩人是學生呢。
這群人是《京城時報》的?那可是朝廷官方的報紙啊,原本以為還是什麽地方小報呢,這碰上大報社的,她表哥那小打小鬧的報社可不敢硬碰硬。
“我們就是過來外出采風的,在船上聽說了這閻家村改名的事兒比較好奇,聽說這石碑是舊朝留下來的,想過來拍個照片。”
苗新月說道。
“你們這是要做什麽報道啊?”她一臉好奇,畢竟對方還站在了堆疊的椅子上拍石碑的照片,難道說這石碑上有什麽值得研究的東西?
“哦,是做舊朝相關采訪,這位小姐啊,你說這舊朝幾十年前,皇帝一句話就直接讓整個村改了姓氏,這人權何在?民主何在?四十年前村民們迫于封建王朝不能反抗,只能吃了這一記悶棍,但現在咱們是新社會了,以前那些封建的都要破除,移風易俗!我們聽說了這燕村的事就過來調查,準備聯系上級官府恢複村民們的姓氏!”
這娃娃臉義正嚴詞地說着。
“這一個村莊裏幾百人,連帶着宗族裏的逝者都要跟着改姓,不過是因為前朝狗皇帝的一句心血來潮之語,颠覆了代代相傳的姓氏,咱們如今反封建反帝制,這些以前留下來的糟粕都給破了!”
“哦哦,這樣啊。”苗新月點了點頭,跟之前那婦人家說的差不多。
雖然聽起來也是冠冕堂皇很有道理的樣子,但村民們好像不太願意吧,四十年前才改了一遍,這四十年後又要改?雖然都是聽上邊的命令,百姓人命如草芥,可這樣是不是太兒戲了?
畢竟按照那婦人家的說法,婦人覺得村民們不太願意的樣子,不會是這群報社的人剃頭挑子一頭熱吧?
要說起民主,人權,還是得聽從這閻家村如今村民們的意願啊。
有了這幫京城時報的人在這,又聽了這娃娃臉的話,苗新月頓時興致缺缺,她對參與這種事沒興趣,在對方讓出來的位置拍了幾張照,從兜裏掏出懷表。
“螢姐姐,還得去拍晚霞,走吧。”
想了想,她又回頭看着那群京城時報報社的人開口:“你們拍完也早點走吧,就算包船回去還得好一陣,再等會兒天就黑了,回城裏也不方便。”
那娃娃臉詫異地看了她一眼,随後笑着開口:“謝謝這位小姐提醒,我們也很快就走了,再不濟在這裏村民家裏借宿一晚也是行的。”
苗新月擺了擺手就和洛螢轉身,小聲和洛螢嘟囔了起來:
“還以為能替我表哥挖到什麽大新聞呢,什麽嘛,要折騰人家村民改名,沒意思,還是回去拍船上看蘆花和楓樹的照片交差。”
“左右你都是來玩的,這閻村就是順路過來看看,管那麽多做什麽,改不改名也跟我們沒什麽幹系,等你拍完照片我們回家,路過前門剛好可以去吃菊花鍋子。”洛螢說着。
“好久沒吃菊花鍋子,今天在這河上吹得有點冷,正好去吃鍋子暖暖身,啊啊啊,螢姐姐我們快點走,我有點餓了,快點拍完坐船回去。”
苗新月聽着洛螢言語,重點果不其然地放在了後半段上。
秋日裏是賞菊花的好時節,菊花鍋子也是這個時節的特色飲馔,清淡療養去火暖身,瞧着好看,吃着也好吃。
一想到菊花鍋子,苗新月已經感覺嘴裏在分泌口水,雖然今天自帶了點心出門,在船上也算是吃了一頓特色的漁家飯,草包魚雖然是清越佳品,但晚上吃鍋子,吃鍋子,吃鍋子呀,這瑟瑟寒天,吃了暖呼呼的鍋子再抱着暖爐進了被窩,那真是舒坦死了。
洛螢和苗新月重新找到了船家上船,船只往回走的時候,天邊已經出現了霞光,船只無需停頓,因為每一幀拍下都是獨一無二的美麗。
火紅的霞光出現在天邊,斜斜地映照在清透的河水上,孤舟輕泛,南岸的蘆花與北岸的楓樹交相輝映着,落日餘晖,秋日勝景,不外如是。
苗新月正拍着照,洛螢心裏想着,如果梁先生帶着婳婳來到這裏,在現在還沒有彩色照片的時代,能用畫筆将這眼前的一切記錄下來就好了。
河上泛舟,慢慢從三閘往回走,行舟漫漫,每到一處,遠近景致都有着不同的變化。
洛螢掏出随身的懷表看了一眼,等回城估計天都黑了。
她往閻村的方向看了看,通玄司的人還沒有走,也不知道對方是要留在閻村處理,還是等待支援,亦或者是繼續調查。
先前苗新月與通玄司僞裝的報社人員交談,洛螢沒有貿然開口,一是在觀察對方,而是怕故意僞裝說的多了反倒是露出馬甲。
洛螢聽曹道人說過,對于大寧通玄司而言,他們這些在外的屬于散修,可以招募也可以不招募,但被招募了即便是成了半官方的人員,因為和那些出身名府的子弟比起來就不夠清白,信任度要低一些,而且還要服從各種規章制度,有很多麻煩事,對于逍遙在外了的一些散修們來說,都不願意去受那條條框框的拘束。
洛螢也并不太想和通玄司打交道。
別的不說,光是秘字號房裏的那些東西,若真是和通玄司打交道,她能瞞得到幾時?
現有的那些也就罷了,問題是她還得去收集遺失的詭物,還有若是真加入了官方陣營,日後搶《楚帛書》都不好翻臉。
今日這在閻村裏跟官方通玄司的人遇上,洛螢的心中既是放心又是憂心。
之所以放心,是因為她心中推斷這燕村山人很可能就是手腕上有月牙胎記的手工達人,眼下通玄司查到了閻村,而且也發現了那石碑的不對,聽着他們的話也要給閻村人改姓回來,定然是會将這件事解決到底,處置手工達人,後續也不用洛螢鹹吃蘿蔔淡操心。
而憂心的則是剛才洛螢與苗新月和這夥人打了個照面,別的不說,苗新月還帶了個照相機過來拍照,可不可疑先不論,作為突然出現的外村人,還帶着照相機,盡管也自報家門來路,但對方定然也會調查一番以防萬一。
苗新月的身份自然是沒什麽可查的,洛螢表面上也只是一家普普通通的當鋪東家而已,出門踏秋游玩也很正常。通玄司的例行調查不可怕,怕的則是他們如果往深裏查可就不好辦了。
她來到這個世界以來,雖然沒有知法犯法,但解決的事兒還真不少。
洛螢揉了揉太陽穴,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到時候再說。
盡管對于閻家村的事已經有些放心,但洛螢想着那石碑上宛如血管的血線,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之中。
以現有得知的消息來看,似乎一切都起于四十年前。
四十年前,京城大理寺少卿,出自燕村,被皇帝禦賜閻姓,引發了之後的一系列争端。
而位于核心暗中布局攪動風雲的,則是當初燕村的少年書生,後來的瘋子,燕村山人,姓甚名誰不知道。
燕村山人是因為什麽瘋癫,為何瘋癫,還是說是看了什麽書,見到了什麽東西,修行了什麽功法瘋癫尚且不知。
四十年前燕村改名閻村的石碑是他立的,婦人說立碑之時,那書生還沒有瘋。
這話洛螢是信的,相比當時的村人沒有覺得書生瘋了。
也許當時的書生瘋了,僞裝成沒瘋,也許他看似沒瘋,但早已處在瘋狂失去理智的邊緣。
而在完成這個石碑後不久,書生就徹底瘋了,随後消失不見,杳無音訊。
石碑之上的碑文出自書生的手筆,表面上那是一篇歌功頌德,感謝朝廷,感謝聖上,燕村被賜名閻姓正式更名的文章。
按理說,文章由書生著成,碑文應該是有專門是石刻匠人來負責的,當年書生又是如何對這石碑做了手腳,眼下無從得知。
洛螢記得那通玄司的娃娃臉對着他們“頭兒”說,這閻家村被吸血了四十年。
石碑之上連接着宗祠與整個村子的巨大血管,看起來确實是像極了吸取鮮血,但實際上,被吸走的應該是“生命”或者說“生機”。
有句老話這樣講的,說是人這一生,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
人之命運,是從生來就注定的。
由出身之年月日時辰,東方可以排列八字,七政四餘,紫微鬥數等等,來判斷一個人一生的命運走勢,流年大運,吉兇禍福等等。
西方也有着星盤,占星術,塔羅等等。
對于命運,有人敬畏,有人不服,有人屈從,有人茫然。
如天橋那的算命攤子,有測字的,有看面相的,有看手相的,有摸骨,有算八字的,還有算卦求簽的等等,這都是常見的。
面相,手相,摸骨,八字這些都能夠窺見命運,也是人們較為熟知的算命占蔔預知方式。
只是還有一門其中相對小衆的叫做姓名學。
姓名一學,和測字相似,以姓名為根基,八字五行陰陽數術之原理。
對于大部分人而言,姓在出生之時就已經定下,即便是請了陰陽先生起名也不過是在姓氏的基礎上根據本人與父母的五行八字進行組合。
無論是這個時代或是百年後的現代,改個名都費勁,更別提改姓了。
一個姓名的筆畫,字意,組合都與此人的命運息息相關,改名之後人病沒了身體好了,人走好運了,發財了,或是人出禍事了都有可能。
在後世,通過改名來改命是一種尋常手段,而其中關鍵的一點則是新名字必須被承認,被身邊的人叫出來,與人相對應,這叫做同氣相求,才能最大程度上完成這場改名儀式的改命。
單改一個名字就有如此威力,那改姓呢?
而且因為是皇上賜姓,不改也得改,燕村人都接受了新姓名,彼此之間的稱呼也是新名字,這麽大的事兒周邊的其他村人定然也都知道,很快就達成了同氣相求的條件。
至此——
命運發生些微的偏移。
封建王朝的帝王金口玉言,天子一言既出,即成定局,龍氣加持并非虛假。
而那燕村山人,那當年的書生顯然就是撬動這石碑之上也許幾不可查的一縷微薄龍氣,借着石碑立在燕村宗祠外之機達成自己的目的。
對方絕非等閑之輩,這麽多年,利用曾經的龍氣将一切掩蓋,而如今前朝滅亡,新朝成型,四十年來他吸取的太多,沒有了龍氣掩蓋,洛螢的陰陽眼才能直接發現那扭曲的血色囚籠。
而如今,那血色囚籠已經愈發膨脹,仿佛要吸盡所有。
瞞天過海,偷命之徒,說的就是這燕村山人。
聽那船家說,這些年燕村人死的越來越早,那些被吸走了的生命力,都被輸送到了燕村山人的身上?還是做了其他的用途?
他以燕村為名號,可又對自己生來長來的家鄉,家族下的了如此狠手,其狠心與歹毒已經是常人無法想象。
回到京城前門天色已黑,所幸前門的路燈亮的很,洛螢與苗新月鑽進了一家專門做鍋子生意的館子,要了熱騰騰的菊花鍋。
菊花鍋子是酒鍋子的變相,銅鍋裏的鍋底乃是用雞鴨豬骨熬制而成,湯頭清淡,先涮着新鮮輕薄的魚片與雞片,吃在嘴裏又滑又嫩,胃裏頓時一陣熨帖,再撒入潔白的菊花瓣,又鮮又美,鍋子裏頓時芬香撲鼻,吃着鍋子,苗新月一邊往裏下着菜,一邊說着話。
今天苗新月拍完了照,只是她自己并不會清洗照片,還需要去她表哥的報社找人幫忙處理。
“我已經在家裏準備好了一個暗房,等我學會了,就可以用藥水自己弄相片了,日後我表哥要是
不做這個報社了,我到時候照的相肯定很好了,還可以自己開一家照相館,就做女士照相館,專門給女學生女明星們拍照。”
苗新月吃着吃着就說起了自己的規劃。
鍋子開涮之前,這館子的夥計就單獨盛出來了喝的湯底,湯裏帶了幾個散落的白菊花瓣,篤悠悠地喝着,湯鮮味美,周身漸暖,舒坦極了。
“以後說不準家家戶戶都有照相機了。”洛螢随口說着。
洛螢自己沒有多少攝影常識,至少在她出生的九十年代,長大之後從膠卷相機,數碼相機,到微單,再到單反和各種鏡頭,後來更是發展到幾千萬像素的手機随手拍照都是大片,還發展出了什麽修圖啊,藝術照硬照明星照等等。對于如今的照相她确實提不起多大的興趣。
“那大寧得家家戶戶都富貴啊。”苗新月說着。
如今一個照相機抵得上多少戶人家一年的吃用,螢姐姐說家家戶戶都有照相機,那實在是有些不敢想象。
因為天色已經晚了,這照相機裏的膠卷也得明日苗新月送到報社去洗照片,兩人叫了膠皮車,洛螢先是把苗新月送回了苗家,之後又孤身回到了誠和當。
誠和當的經營照常,一日無事。
洛螢從斜挎包裏将那一副燕村山人署名的畫卷那出來,還沒有想好怎麽處理。
這玩意之前的作用就是那女鬼的家,現在雖然女鬼被她超度了,但不知道這畫卷是不是還有作用。
回想一下崔子銘先生當初遇見的那個蛐蛐罐,現在的這個畫卷,也不知道這手工達人都是從哪學來的這個手藝。
有這手藝幹點啥不行啊?
不過話說回來,今天遇到的那波通玄司的人自我介紹的遮掩身份是《京城時報》旗下的民俗記者,想到這個自我介紹,洛螢就不禁莞爾。
估計這群通玄司的人還真有這層身份,畢竟記者到處亂竄調查東西十分正常,而民俗記者這個名頭,再去查一些尋常奇異的事件,也很符合人設。
到時候自己不知道怎麽處理這畫卷了,也可以匿名送到報社去交給他們,也算是北寧好市民上交官府了。
一夜過後,夜裏下了一場的秋雨,天氣更加的寒涼。
洛螢倒還是穿着練功服一如既往地早起練功,秋雨濕潤了京城的泥土,道路也顯得有些泥濘,洛螢也懶得出門,準備今日留守當鋪裏。
她想了想,
苗新月昨日來過,今天應該不會再來。
梁先生昨天也來了,今天應該也不會過來。
加上今日的這個天氣驟冷,沒準當鋪的生意應該不錯。
一大早王媽就開始準備了中午的飯,“晌午吃山藥羊肉,還有羊肉稍麥,可不許亂買東西吃了。”
秋冬時節,吃羊肉貼秋膘,滋補身體。
因為這胡同裏總有各色小販駕着扁擔挑着鑼過來販賣種種吃食,尤其是少年頭這孩子什麽都喜歡嘗試一下,這個零嘴也買點,那個豆子也試試,時常到了正經吃飯的時候反而吃不下去了,引起了王媽的嚴重不滿。
“外邊賣的東西好吃,好吃能有自家做的幹淨好吃嗎?”
而當鋪裏的其他員工們偶爾也會買點嘗個鮮,但不會日日時常買。
別的不說,這起碼是間當鋪,裏邊就算收了不少破衣爛鞋底,古董首飾之類也是有的,誠和當人手本就不多,這要是吃外邊東西吃出問題,被人下了藥下了毒就不好了。
洛螢坐在櫃裏翻着書打發時間,卻不想苗新月今日又跑過來了。
她一臉詫異地看着這姑娘,
“你昨晚不是說要去你表哥的報社嗎?怎麽又過來了?”
苗新月今兒個外穿了一件風衣,裏邊是絲絨面料的長裙配底褲,穿着一雙小皮鞋。
她讪讪一笑:“我一個人不好意思去報社,淩鈴又不再,也找不到其他人,螢姐姐,你就陪我走一趟吧。我實在是不習慣一個人出門。”
看着她的模樣,洛螢一時凝噎。
這姑娘每一次出現幾乎都是和淩鈴一起,昨天特地跑來找她出門,因為對燕村存疑洛螢就答應了。萬萬沒想到今天她又來了,出門一定要找個人陪着一起。
“報社在哪?”洛螢問着,也不知道遠不遠,她還想中午吃王媽做的山藥羊肉湯呢。
“很近很近,就在冬兒胡同吶。”苗新月連忙回答。
冬兒胡同......确實是很近,就這麽近她也非要找人陪着,洛螢無奈地起身。
“走吧走吧。”速戰速決,她還能回來吃午飯。
“yes!螢姐姐你最好了。”洛螢從櫃裏出來,苗新月連忙主動上前挽住了她的胳膊。
“螢姐姐,你要不要換一雙鞋,我從天橋過來的時候那路上泥水挺多的,咱們倆怎麽着也得走過去才能叫到個膠皮車。”
洛螢直接換了利落的褲裝和靴子,就帶着苗新月出了門。
“我今天要趕在中午回來吃午飯,說好了就陪你過去的,你若是還要留在哪裏學習如何洗照片,我可不能陪你太久。”
苗新月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明白明白,到時候問問洗照片需要多久,如果太久就不等了,今天天氣這麽冷,我也想要早點回家。”
一場秋雨一場寒,相比于昨日,今天街上的行人頓時蕭索了一些,身上的衣服也增厚了幾分。
“我表哥他們租了個小院子直接做報館,聽說那一片好多都是做這些小報啊什麽的,交流也很方便,就是也許上個月還一起喝過酒的同行,下個月院子裏就人去樓空,報紙也做不下去了。”
苗新月滔滔不絕地說着。
“也不知道我表哥他們這個報紙能做到什麽時候,唉,不好不好,剛發了沒幾期報紙我就說這個,要是讓表哥知道了肯定說我晦氣烏鴉嘴。呸呸呸。”她又沖着底下呸呸呸了幾聲。
洛螢看了她一眼,雖然她不認識苗新月的表哥,但連苗新月這個表妹都對這個報紙不抱有多大希望,甚至總覺得說不準什麽時候就倒閉不幹了,那做報紙的态度可想而知,估計也是玩票的。
等到這報社告一段落,還不知道苗新月的照相技術練得怎麽樣,屆時又要找其他的樂子了。
從天橋坐了膠皮到冬兒胡同,下車又多給了車夫幾個銅元,洛螢跟着苗新月走進了這家“新都民報社”。
“之前我就跟我表哥來過幾次。”苗新月說着。
小院子的小門始終是敞開的,苗新月敲了敲就走了進去。
“螢姐姐,我們小點聲,他們這經常有人在寫作工作,不好打擾。”她做了個噓聲的姿勢。
換做是在其他熟悉的地方,苗新月早就“嗷”一嗓子,大聲招呼着人宣布自己已經來了。
有她帶着進了屋裏,洛螢就看見确實如苗新月所說,現在這屋裏已經有人在整理着稿件,埋頭寫着什麽,室內還泛着一股油墨的氣味。
新式的書桌之上有的堆疊着各色報刊,一摞摞地書,還有雜亂的草稿,鋼筆墨水瓶,毛筆硯臺筆架......确實是個報社的樣子。
“苗小妹來了?”一個穿着長衫,帶着圓框眼鏡的年輕人招呼着。
“是啊謝二哥,我哥他讓我去拍二閘三閘的照片,昨天已經去拍好了,我想着趕緊拿過來洗了你們不是要用嗎?”苗新月說着。
“喲,我們新月小姐還真成攝影記者了,來來來,給我瞧瞧都拍成什麽樣了。”裏屋又走出來一個穿着西裝的年輕人,看起來有些輕佻。
說了苗新月一句,視線就落在洛螢的身上毫不遮掩地放肆打量。
“這又是新認識的哪一家大小姐啊,都能被你帶過來了,也不介紹介紹?”
“膠卷哪能随便給人看,我拍成什麽樣到時候照片洗出來你就知道了,我哥和宏宇哥不在?”
“還有,我帶人過來跟你有什麽關系。”
苗新月白了這人一眼,毫不留情地開火怼回去,腦子轉來轉去地找人。
“昨晚忙着排版,都在後邊睡着呢,你這送來的正好,我趕緊叫宏宇起來洗照片吧,至于你們倆可別吵了,見面就吵,從小到大的我腦子疼。”眼鏡男看着兩人說着,轉身出了門。
苗新月撇了撇嘴,拉着洛螢小聲介紹着報社裏的人,而這輕佻男人也是轉身走到了一處辦公桌拿起了報紙看。
沒過一會兒,就見那小眼鏡帶着人進來。
“小月,你照片都拍好了?”進門的男子身材微胖,長相和苗新月倒是不像,胖臉小眼睛,一看就是個和氣人。
“是啊哥,我昨天可是去二閘和三閘呆了一整天,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我們還特意等到夕陽西下的時候拍了晚霞,可美了。”
對着她表哥,苗新月又開始滔滔不絕起來,順便一陣表功。
從苗家表哥後面走進來的人頭戴一頂獵鹿帽,一身呢子西裝外套裏是馬甲襯衫配西褲,長相斯文清瘦,洛螢眼神一閃。
那人此刻的目光也是先看着苗新月打了聲招呼,“苗小妹來了啊。”
随後他的視線挪移到洛螢身上,那人似乎覺得洛螢有點眼熟,思索了一下沖着她點了點頭開口。
“這位小姐,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乍一聽這話,苗新月的眼睛放光,這話難道不是經典的搭話嗎?電影裏都是這麽演的。
洛螢對着他點了點頭,“是與這位先生見過一面,中秋前在饽饽鋪,恰好遇見了您買八大件。”
聽了這話,男子恍然大悟,“确實是在那與小姐見過一面,難怪有些面熟。”
苗新月卻有些失望,什麽嘛,還真是遇見過啊。
洛螢心道,見過的可不止一面,在這男子不知道的時候,鬼市裏她是見過的對方的。
眼前的這個清瘦男子,正是之前洛螢在鬼市中遇見買下《百禽圖》的那一位。
在一個月之前,她随着王媽去饽饽鋪買點心和月餅的時候,正好給這男子讓我路。
當時她還開了陰陽眼,特地觀察了一下這人身上沒有異常。
倒是沒想到,今天跟着苗新月來她表哥的報社倒是跟這人撞了個正着。
洛螢記得,苗新月說過這報社是她表哥和其他幾個從西洋留學回來的同學好朋友一起創辦的,看着屋裏這幾個年紀差不多的男子,應該都是了。
“真是有緣千裏來相會啊,京城這麽大,宏宇和這位小姐居然又遇上了。”苗家表哥也笑說了一句。
“是啊是啊,平時去鋪子裏買東西誰能記住其他人長什麽樣啊,結果我螢姐姐和宏宇哥居然都還有印象。”苗新月連忙點頭,這在電影裏和那些西洋的愛情小說裏,是多麽的羅曼蒂克啊,街上失之交臂偶然又再相會,偏偏兩人又都記得對方,這豈不是一場絕妙的愛情開端?
如果洛螢此刻知道苗新月在想什麽,她可能會冒出把這個小腦袋瓜擰掉把裏邊的水都倒出來的想法。
“我家離那饽饽鋪不遠,這冬兒胡同也是,那家又是有名的饽饽鋪,遇上不過是尋常事,這記性太好見面也是認出來了。”洛螢随口說着。
“诶?宏宇哥,你這帽子怎麽回事?我明明記得你之前戴的都是貝雷帽。”眼尖的苗新月頓時發現這男子着裝上的變化。
洛螢一聽,也困惑地看了一眼。
上一次在饽饽鋪看到這男子戴着的确實是貝雷帽,眼下戴的确實一張獵鹿帽,原本她沒有在意,畢竟換帽子而已,今天戴一個,明天換一個實屬正常。難不成這人換了帽子還有什麽說道不成?
一聽這話,這名叫宏宇的男子還沒開口,旁邊的苗家表哥倒是先幸災樂禍地笑了出來。
“他前幾天覺得頭發長了就去剃頭,結果那剃頭師傅是給人弄辮子頭習慣的,差點把前邊頭發都剃沒了,現在根本沒法看,貝雷帽遮不住,你宏宇哥這是又想辦法弄假發,又換了個獵鹿帽蓋着。”
苗新月聽見這話同情地看着他:“宏宇哥,你真慘。”
自從理發店可以燙發之後,苗新月也去燙過新式的卷卷頭,失敗的效果簡直是慘不忍睹,因此她此刻充分可以感受到這位剪頭失敗還被破壞了形象的痛苦與不甘。
苗新月把照相機拿出交給了眼前名叫宏宇的男子,因為怕擅自取出膠卷弄壞了,她直接把照相機整個都帶了過來。
“我得再新買幾個膠卷了,京城有很多地方可以拍。”
宏宇取出膠卷把相機還給她,“我前兩天看柯達雜志,說是西洋已經有了彩色膠卷上市,寧朝應該也快要有了,彩色膠卷和這黑白的沖洗便不同了。”
一聽這話,苗新月頓時來了精神,追問了起來。
只是宏宇還要去洗照片,就轉身遞了她雜志,又問她不是要學洗相片嗎,苗新月只能先放下了雜志跟去學習。
洛螢在這編輯室內受到準許翻了翻他們準備刊登的文章,确實如苗新月所說,是各地的一些風俗習慣的文章,其中宏宇有一篇《XX地風俗之我見》,其中加入了不少個人思考與新時代民主科學的評判。
這讓洛螢一時思考起來,難不成這人去鬼市買了那《百禽圖》也是因為這個?
沒過多久苗新月就跟着宏宇出來,說是一點點學,學多了怕記不住。
送着兩人出門,才走到院子裏忽地一陣大風吹過,卷起了飛揚的落葉,這宏宇頭頂上的帽子直接被銜飛了起來。
漫天的黃葉飛舞,遮住視線,但洛螢清楚地看到,宏宇被掀掉帽子的腦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對“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