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迢迢長路52
◎燕家村,閻家村◎
前些時日, 苗新月拉着洛螢和淩鈴讨論重陽登高去哪玩,爬香山的時候就提及過下次去二閘三閘高碑店游玩。
所謂二閘,指的是這通惠河上的第二道閘口, 三閘就是第三道了。
二閘的本名叫做慶豐閘, 只不過因為其是出北寧城的第二道閘口, 老百姓們更喜歡叫它二閘,久而久之,慶豐閘這個正式名字倒是沒有多少人叫了。
五閘二壩十三倉,有山有水有漁船, 還有個叫閻村的小漁村。
洛螢的心思流轉, 這個閻村是諧音,還是那燕村山人有意化用?
招呼了苗新月進了院子門, 得虧這會兒梁先生剛走,不然這誠和當的會客室都有點不夠用了。
“怎麽就你自己來?”
洛螢看着苗新月身上只背了個斜挎包,脖子上還挂着一個相機, 看樣子不知道去哪裏拍照了。
“淩鈴還在四中上課呢, 現在還不是禮拜天,可憐的淩鈴還得看着學生。”苗新月笑嘻嘻地說。
雖然已經畢業,但苗新月性子本身懶散,嫌棄一直做一個工作太枯燥,之前去燕京大學附屬女子四中見習又沒被錄用,她家裏也不拘着,平日裏就四處玩耍。
只不過,同期的同學好友們要麽是如淩鈴一般進入工作,要麽是如季思雨繼續進學, 還有的準備成婚, 能一天天沒事幹和她一起待着的真沒幾個。
苗新月素來又是個坐不住的主兒, 今兒個又跑了過來。
帶着苗新月進屋,洛螢看着她身上的打扮,風衣馬甲襯衫西褲,像是在外邊跑了一樣。
“你這是去哪了?”她随口問着。
苗新月小心地将脖子上帶着的相機放到茶桌上,“我表哥和他們同學做了個各地的時俗報紙,我現在是他們報社的特約記者,自備相機在京城各個地方溜達拍照,覺得好的呢就可以送到報社。”
看着她這模樣,對這份似乎很是熱衷。
“這重陽都過了,但秋天還沒過,我表哥讓我四處找找咱們北寧秋天的好景色,還有些本地的習俗,可惜我們去爬香山的時候忘記帶了照相機,不過正好可以借着機會出去玩了。”
“我表哥和他們幾個同學財大氣粗,我現在也是有薪水的人,外派記者兼攝影師,一個月二十大洋,相機沖洗的費用,還有采訪費用可以适當上報。”苗新月小臉上滿是得意。
雖然她也知道這是表哥給她順手安排的活,可能還是娘親和姨媽下令的,不過這當記者她還是第一次,感覺十分新鮮,正好有了名頭可以天天在外跑。
“這一次可是我表哥安排的,讓我可以帶幾個朋友去二閘三閘那,他說前幾天和別的朋友去過,風景可好了,報紙上準備刊登的文章也寫好了,就是沒帶照相機,現在就把這個重任交到我身上,一定要好好拍照。”
盡管這個工作本身就是玩票,但剛剛入職的苗新月熱情高漲,恨不得立刻就去二閘。
洛螢聽了她的話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認識苗新月也不過是這些天的事,但這姑娘活潑外向愛說話的性子也給洛螢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洗照片還要時間,表哥說趁着現在天氣還沒涼,讓我盡快拍好,螢姐姐,淩鈴走不出來,我自己一個人去又不方便,你陪我去嘛!”
苗新月一把拉住洛螢的手開始撒嬌,自從上次去登高踏秋,她就發現洛螢吃軟不吃硬,只要軟磨硬泡的磨上一陣,就有很大概率成功。
“好,我答應你去了。”洛螢面無表情地抽開了手,雖然苗新月是個短發的漂亮妹妹,但她故作嬌滴滴地撒嬌,她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跟她出去這倒沒什麽糾結的,洛螢也是剛被苗新月這麽一說,她主要是想去那閻村。
苗新月被她這快速的答應速度驚到了,轉念一想,又拉住了洛螢的衣角。
“螢姐姐,你這麽快就答應我了,不會是你本來就要過去吧?是不是有什麽事?不要瞞着我哦?”
洛螢輕輕扯了扯自己的衣袖,“我只是不想聽着你對我撒嬌,再加上當鋪裏也沒什麽事兒,在京城裏我還沒去過什麽河,左右無事就跟你去瞧一瞧。”
聽見洛螢的話,再看她神色不似作僞,苗新月放下了扯着洛螢衣袖的手,轉而拿起了自己的照相機。
“螢姐姐,我的拍照技術可好了,來來來,我來給你照張相,待會兒我再給大家夥都照照相。”
身為一名外派記者兼攝影師,苗新月準備苦練攝影技術,景也要拍好,人也要拍好,眼下正十分熱衷于給人照相。
還沒等洛螢準備擺好姿勢,苗新月已經按下了快門,咔嚓咔嚓。
“螢姐姐,我的技術你就放一百個心吧,這拍照呢,一個合格攝影師就要能夠抓拍到每一個經典的瞬間,僵硬的擺姿勢那一看着就是在拍照了,不好不好,看我絕對給你拍的漂漂亮亮!”
有苗新月在身邊,洛螢幾乎不用怎麽開口,只偶爾的嗯啊應和兩聲,這姑娘就能自顧自地說下去,聽起來是兩個人在交談,實際上大部分時間都是她自己在說話。
給洛螢拍了照,苗新月跟她定好了明天就出門包船去二閘,然後這姑娘就跑去營業室門口探了兩眼,看到沒有客人,就湊到了櫃臺前要給大家夥兒拍照。
不過這當鋪重地,即便營業室的櫃臺沒什麽東西,出于安全考慮,不管是兩位掌櫃,還是寧爺少年頭都拒絕了她,讓苗新月很是失望。
“那等你們休息的時候到院子裏再照吧。”沒有拍成幾張照,她頓時有點蔫,不過轉念一想明天就要出門,苗新月又回到洛螢的身邊開始熱切地讨論。
她一邊從斜挎包裏掏出來一個筆記本,一邊看着對洛螢說着:
“螢姐姐,聽說二閘的人很多,不過我們這一次是要從二閘下,到高碑店閘,我表哥說這一段雖然比二閘人少,但在他看來風景更好,大家都去二閘玩,酒肉火氣太足就有點鬧了。”
洛螢聞言點頭,這就跟後世現代的旅游景點差不多,這通惠河上的二閘就是這個時代京城人皆盡之的郊游景點,夏季的時候人是最多的,泛舟河上豈不快哉?不過去游玩的人多了,問題自然也就産生了,垃圾啊,人太多擁擠啊,人多一鬧哄,喜歡靜靜賞景的人士就不快樂了。
“你說我們要不要在船上住一宿,伴河上之清風,山間之明月?”
苗新月微微揚頭,幻想起了一副畫面。
洛螢開口無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
“北寧秋日一天比一天寒,更何況若是在漁船之上,雖然是秋日,蚊蟲也不少,若是真睡了一宿,我身子無礙,你恐怕要染上風寒之症。”
聽了這話,苗新月的念頭頓時破滅:“好吧,那我們包船來回,看了晚霞便回來。”
第二日,洛螢換了一身行動便利的衣服,背着斜挎包,裏邊裝了那女鬼畫卷底圖的山水畫,又帶了件外套便和苗新月一起出了門。
通惠河上,大通閘為頭閘,慶豐閘為二閘,高碑店則為三閘。
而她們今天要泛舟游船的路程,正是從二閘下到三閘高碑店,約莫有十裏左右,比頭兩閘之間還要更遠一些。
順着二閘而下,這裏的河水經過二閘閘口的澄清,一切污濁沉澱隐于河底,看在眼前的,只有一片片清澈的水色。
今日的天氣也是極好的,晴空瓦藍,水色清澈,看着遠處的兩岸有些高陡,時不時的,就瞧見河中的大魚小魚撲棱水花,孤舟而行,南岸下有着一片片的蘆葦叢,一眼望不到盡頭。
不遠處的蘆葦,而眼前只有藍天與水澤,秋風來起一抹微涼,洛螢看着小不知名的小魚銜尾而起,心中也疏闊極了,這裏宛如一片水國,茫茫看不見盡頭。
沿着南岸而行,一汪汪的蘆葦簡直看不到盡頭,綿亘數裏。
轉個身子再望向另一側的北岸,又是不一樣的風光。
與南岸不同的是,北岸有楓樹叢叢,秋來老紅。
這碧水晴天,河一邊是蘆花,對岸是紅楓,泛舟古渡,游目騁懷,秋水長天之間,處處皆是人間盛景。
“真美啊。”苗新月長大了嘴巴。
盡管表哥和她一頓誇耀,這個地方的秋日景色絕佳,但真正設身處地的此時,苗新月已經無法用語言來形容自己內心中的震撼。
除了美,就是美。
她手中的照相機幾乎是無需怎麽擺拍,找個角度,按下快門就足夠美。
但她還是認認真真不斷取景,拍這水天一色,這秋水漫漫,這紅楓彼岸,這蘆花古渡。
拍了一圈景色,她轉頭正要像洛螢開口,就見洛螢站在船頭,好似遙望遠方,苗新月下意識地按動了快門,捕捉此刻。
“兩位小姐,這草包魚醋溜白汆可好?”因為是包了船來回,苗新月還要拍攝晚霞,所以這中午的飯食自然也是在船家的小船上解決。
“我二人皆無忌口,船家看着做便是。”洛螢說了一聲。
船家一句“得嘞”,有了這句話也能放下心。
這瞧着就是兩個富貴人家的小姐,穿着洋裝,其中一個還背着照相機,嚯呦呦,船家沒準住多看了幾眼,聽說那一臺相機的價格,貴的要有幾百上千銀元,老天爺,足夠他們一家人吃喝十幾年了!
船家走在船上都有些小心翼翼了,時刻注意着自己船的動靜,生怕一不注意就生了什麽事故。
北寧城裏的少爺小姐,這能騎馬上山打獵的肯定不少,但這會游水的卻不知道有幾個。
船家看着這兩位小姐站在船頭船尾心裏都忍不住顫應兩下。
一尾草包魚足有二三斤,這雖然是船家在河裏養殖的,醋溜之後加了味之素,吃起來也帶了幾分的清透,滋味不錯。
吃着魚,苗新月忍不住感嘆一句:“可惜了淩鈴不在,這麽好的地方,哎呀,我跟她說要請假一天也不礙事,淩鈴偏生不幹。雖然帶了照片回去,但這照片又沒有顏色,這照片裏的和眼睛看的還是不一樣,親身感受了才知道這的美。”
洛螢咽下嘴中的魚肉才開口:“淩鈴初入工作,又有學校和訓導學長考核,本就不好輕易請假,況且若是問起了旅游,撒謊搪塞也不好,總不能說是請假出來玩耍,畢竟不是你們讀書的時候,若是有空,你帶她假日之時前來也無妨,更何況這通惠河又離京城不遠,即便是今年沒有時間,來年也是可以的。”
等吃過了午飯,苗新月有些累了,就裹着自己的外套跑到船艙裏去午休,洛螢看了她一眼,就來到了船家的身邊打聽消息。
“船家,我聽聞這通惠河岸邊有不少人家,之前過了水南莊村,我聽說還有個燕村?”
洛螢可以用了“燕村”而不是苗新月說的閻村。
船家打着船橹回應:“燕村?你說的是閻村吧?那地界不是少人呢?還有客宿的旅舍,小姐要去嗎?”
聽了船家的話,洛螢眼神閃爍,船家說的也是閻不是燕,難不成和她想的不一樣?
還沒等洛螢回答,船家倒是先打開了話匣子。
“我雖不是閻村的人,但老頭子我家裏世世代代都是在這通惠河上讨生活的,這閻村現在是閻王爺的閻,但在幾十年前啊,閻村可不姓閻王爺的閻,姓燕,就是小燕子的燕。”
洛螢眼神一頓,順勢接着話頭開口:“老伯,您可知道這是怎麽回事?難不成是那燕家齊齊改了姓?”
按理說這以姓氏來命名的村莊,一般都是以這個村子裏宗族勢力最大的姓氏,或者是裏正村長一流做主的姓氏,要麽就是長久流傳下來的。但基本上以姓氏為村名的,甭管是趙錢孫李周吳鄭王,這姓的人家定是村子裏勢力最大的。
這燕村又是因為什麽緣故改了村名呢?
這麽大的事情,若不是得到全村通過,那是萬萬不可能改的。
“你這後生年紀小怕是不知道,幾十年前啊,咱們這京兆府大理寺有一位年少有為的燕少卿,為人剛正,斷案如神,不懼皇權,就和那戲文裏包青天一樣,那時候百姓受了苦有難不聞京兆府,只說燕少卿,那些個作惡之人聽了燕少卿之名更是不敢過市!”
船家渾濁的眼睛望着遠處的江面,陷入了悠久的回憶之中。
“我們民間啊,那時候有管燕少卿叫燕青天的,但那些作惡的牢犯,地痞混子江洋大盜私下裏管燕少卿叫活閻王,燕本就和閻字諧音,後來聖上聽聞了這件事,據說是一次在禦書房私下裏和燕少卿閑談,笑說既然民間稱你為活閻王,不如索性改姓了閻王的閻,有着真龍天子将這閻王爺之威加持到身上,日後更是鎮殺惡寇,神鬼皆懼了。”
洛螢聽着船家這話着實有點後世那種地方瞎編的古代傳說味道了,這天子與少卿在禦書房裏的對話也能夠傳的到處都是?
不過考慮到如今的時代,幾十年前的事也許以訛傳訛,洛螢并沒有反駁船家,反倒是繼續詢問。
“那燕少卿就答應了?”
“那是自然,即便是陛下信任燕少卿,但這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更何況是真龍天子絕無戲言,燕少卿直接就接旨了,燕少卿就是燕村人,他改了姓,聖旨一下,這滿村自然也跟着改了。”
船家一副理所當然地語氣說着。
“宗族姓氏祖宗所傳,那燕家村就說改就改了?”
聽了洛螢這話,船家斜着看她一眼,
“這位小姐年紀輕的很,怕是生在了舊朝末年,長在新朝之初,你們現在這些孩子啊,知道官府朝廷,可那從前一人執掌萬裏江山的聖上,這整個大寧朝都是聖上的,連百姓的人也是聖上的,聖上讓你改姓那是天大的賞賜,禦賜親姓,可比什麽都榮耀。”
聽着船家隐隐有些羨慕的言語,洛螢不再多話。
“再說了,跟着閻王爺姓,以後到了地府都是一家人,轉世還能投個好胎。”
“不過呢,這些年閻家村倒是出了不少事兒。”船家話鋒一轉,頓時引起了洛螢的注意。
“出事兒?出了什麽事兒?”洛螢連忙追問。
“真要說出事兒,其實也算不上......”船家的語氣有些模棱兩可,似乎有點不知道怎麽和洛螢來描述。
船家捏着下巴仿佛沉吟了一會兒,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小姐,我這話今天跟你說了,若是遇上了那閻家村的人,你可千萬不能和他們村的人說。”
洛螢自然是答應了下來,等待着船家開口。
“自從這燕家村改名成了閻家村,就像真跟閻王爺一家人了一樣!”船家神秘兮兮地說着。
聽着這話,洛螢眼神充滿探究,“什麽意思?還請老伯告知。”
船家壓低了聲音:“這些年啊,閻家村的人死得是越來越早了,一個個都去見閻王爺了。”
“別的不說,咱們窮人家雖然謀生艱難些,但前些年戰亂那會子也沒影響到京城,往上數幾十年,起碼大夥兒都能活到像我這五六十歲,可閻家村的人這些年有的才過了三十,有的四十歲就得了一場大病直接嗚呼,人是越來越少了。”
船家嘆息一聲,“這私下裏別的村裏都猜測啊,你說是不是這舊朝完蛋了,閻家村得到過以前皇帝老子的賞賜,也帶了點龍氣,現在新朝了,早不是那一家天下,龍氣破碎了牽連到了他們身上了。”
洛螢眼神流轉,卻是回了一句:“老伯,許是人家就是生病了,要按這麽說,那舊朝的皇帝倒了,但現在不還是有些曾經的皇親國戚在呢,論起來親近貴重這可是以前的天子近親,龍氣沾的更多啊。”
聽了此言,船家一時臉色凝固,“說的也是這個理兒啊......”
洛螢問着船家那改名大概到底是幾十年前的事情,船家說應當是四十年前左右,具體也記不清,畢竟自己并非是燕村的人,不過再過一會兒船就要到閻村的岸邊,人家的村裏有宗祠,也有石碑記錄,若是想知道屆時上岸随便找個閻村的人一問,或是去看看那禦賜石碑也就知道了。
小舟在河上飄蕩,因為苗新月要等到傍晚拍個晚霞,如今是黑白相機,盡管洛螢不知道她要拍個啥,但也是要繼續待到快傍晚等待晚霞。
吃過飯,苗新月休息了一會兒就又精神抖擻起來,船家把船靠到一岸,正是閻村所在的地方。
因為是包船的緣故,即便是到了閻村,洛螢與苗新月兩人在村子裏閑逛,船家則是靠在岸邊休息。
水岸人家,閻村這小村莊看起來似乎很是富庶,村屋鱗次栉比,還能夠看到挂着晾曬的漁網。
洛螢給苗新月講了講與船家打聽的閻村過去,苗新月也是第一次聽聞,眼睛發亮。
“我們去試試能不能進這閻村看看那石碑,到時候拍下來帶回去也是一個資料,這也算是京城的舊聞,我覺得是可以登載在表哥他們的報紙上的。”
雖然照片拍完,但苗新月休息了一會兒已經滿血複活,又興致勃勃地開始自己找工作幹。
“皇帝一聲令下就能讓一個村子的人改姓,螢姐姐,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小的時候也從曾經覺得姓苗不好聽,還問過我娘親,能不能換一個姓氏,結果被我娘拿着柳枝打了手背,現在都記憶猶新。”苗新月把自己兒時的糗事拿出來說笑。
許是因為出生的時候這個王朝早已走向末路,雖然年少也對皇帝,皇宮,皇後這些詞彙有着印象,但此刻苗新月提起來嘴裏卻沒有幾分敬意,畢竟長大之後受到的都是新式教育。
落後的封建王朝,君主□□已經成為過去。
在這村子裏走着,兩人穿的都是洋裝,再加上苗新月脖子上套的相機,在這閻家村裏可謂是十分的顯眼。
“相機,照相機,照相!”有半大的孩童聚集在兩人的身邊指指點點地喊着。
“洋人,洋人衣服。”
“狗蛋鐵蛋,都回來,別吓着了客人。”一聲厲喝傳來,原本靠近洛螢和苗新月的兩個男孩轉頭就跑。
兩人擡頭看去,正是一位梳着發髻的中年婦人,對方察覺到兩人的目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家裏的孩子到處亂跑,沒吓着你們吧?”
“沒有沒有。”苗新月連連擺手。
“小孩子看稀奇,哪有什麽吓不吓的。”
兩人正好是站在這一戶人家的院門口,看着婦人也與兩人說過幾句話,苗新月眼神一動,直接跟着打聽了起來。
“大姐,我們之前聽人說你們村子改過名,還有塊舊朝皇帝禦賜的石碑,您能給我們指個路嗎?”
那中年婦人訝異地看着兩人,“你們也是來瞧那石碑的?也不知道那東西有什麽好的,先前我還看見一個叫什麽勞什子報社的過去,也拿着和你們這樣的照相機,還找了村裏的族老要做什麽采訪。”
一聽這話,苗新月頓時來了精神。
什麽什麽,還有別家的報社也在這裏做采訪?原本只是聽着洛螢和船家講個傳說故事臨時起意,可現在苗新月的心裏莫名的有些急迫。
她雖然不知道這閻村的這個新聞有什麽價值,自己本來是胡亂來湊個熱鬧的。
可既然還有別家報社來采訪,那這一定是個有價值的新聞吧?那是不是自己也要去探聽一下不能讓別人搶了先。
管它究竟有沒有作用的,拿回去了可以讓表哥再判斷,總之現在有了對手,苗新月內心很是緊迫,不能落于人後啊,時間就是生命!
“做采訪,大姐,你知道那些報社的做什麽采訪嗎?”
大中年婦女看了兩人一眼,恍然大悟地好像明白了什麽,
“你們也是記者吧?我家當家也是在京城裏做工的,我聽我家男人說,會有什麽記者搶消息......”
苗新月下意識地想要點頭,但她念頭一轉,小臉一繃,堅定地搖了搖頭。
“大姐,你看我們這樣哪像是記者啊,我們是學生,先生讓我們做學生調查,坐船聽那船家說了你們闫家村的故事,就順道過來看看做個調查功課。”
中年婦女恍然大悟,是啊,這兩個丫頭一看就是富貴人家出來的小姐學生,長得好,穿的也好,至于什麽學生調查她聽不太懂,但聽起來挺厲害的樣子,這上了學校的小姐就是不一樣,做什麽功課居然還要跑到這麽遠來。”
洛螢從包裏掏出了一把朱古力和糖塊塞到婦人手裏,
“大姐,我們也是剛來這村裏,這功課要是做不好,回去了先生是要罰的,我們兩個人生地不熟的,你跟我們講講這燕家村改名的事兒,再帶我們看看那石碑去呗?
婦人連忙推辭:“哎喲,你們來者都是客,一點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講講就完了,村裏的三歲小童都知道的,哪裏用得着給這麽好的東西啊,不行不行,不要不要。”
她粗糙的手把東西往回推,洛螢卻是直接給塞到她手裏。
“大姐不用客氣,我們倆這也是耽誤你幹活了,就一點吃的東西,給家裏孩子吃了算不得什麽,收着收着。”
苗新月也連連幫腔,“是啊大姐,收下收下吧,就當時我們請你陪我們唠嗑了。”
“哎喲,打個閑磕牙還要你們給東西,這哪裏好意思喲......”
婦人終是把糖塊和朱古力收了,連忙引着兩人就進了自家的院門。
“快進來快進來,我給你們倒杯茶咱們慢慢說,鐵蛋狗蛋給我老實點!”
秋風瑟瑟,坐在婦人家的院中,不遠處地下堆着柴火和散落的農具,房檐前還挂着腌制的鹹魚。
婦人将村子改名的歷史講了一遍,總體上和她船家講的是大致一般相同,她不是本村人,也是隔壁水南莊村嫁過來的也有二十年,但這個故事是家裏公公講給她們的,婦人的公公正是親歷燕村改名的一代人。
兩人講述的不同之處在于,船家說燕村改名是因為那大理寺的燕少卿被賜名了,索性連帶着他的家鄉燕村也一塊改了。
但事實上,根據婦人所說,當初那皇帝賜名只賜給了燕少卿一個人,并沒有連帶着整個燕村。
村子改名的舉動乃是族裏商讨之後自發的,但也有些村民反對,聖上都沒讓改,反倒是他們自發地要抛棄祖祖輩輩使用的姓氏,豈不是大不孝?
村裏宗族裏一部分的人說,聖上已經給燕少卿賜名,身為燕少卿的族人,家族一體,燕少卿改了我們不改,豈不是顯得我們家族不聽聖上的話?有違聖命?這可是大不敬之罪,若是不查還好,要是有人以此上書朝廷,燕少卿原本就因為其行事風格落下不少仇敵,這若是有人日後落井下石,豈不是牽連了整個燕家村?
有人說聖上心有丘壑定然不會如此,他人說你怎麽知道不會?這歷史上......總之,争争吵吵之下,最終整個燕家村主動改名成了閻家村,聖上日理萬機更不可能在意這點小事,倒是村裏人又後怕聖上會不會怪罪他們拿着雞毛當令箭再降罪下來,最後是那已經改名的閻少卿上書陛下主動請罪,陛下一笑而置之,允了宗族一起改名。
“之後村裏就立了石碑,那石碑料子是朝廷賞下來的,但上面的碑文都是咱們村的書生自己寫的。”
“那有沒有反對的人,覺得閻字沒有燕姓好聽啊?”苗新月問着。
聽了這個問題,中年婦人看了她一眼,心道果然是年輕小姐,還講究姓好不好聽。
“聖上都承認了,那就是禦賜姓,跟閻王爺一個姓不是更好?真成一家子了,況且頂着這姓氏出門,別人也要敬你三分。”婦人說着。
洛螢默默聽着,這婦人的言語倒是和那船家是差不多的想法。
照這麽說來,那燕村居士,很有可能是四十年以前的人?洛螢心道有點麻煩。
她想了想轉了個話題:“對了大姐,先前您說咱們這村裏來了報社,那報社是來幹什麽啊?”
“嗨喲,說是要破除什麽封建皇家什麽什麽的,我一個婦人家沒怎麽聽懂那些詞,那夥人還挨家挨戶做什麽采訪,問我們像不像把姓氏改回去,捍衛什麽姓名自主權。給我都逗樂了你說,這地契名碟上早就都改了姓閻,誰沒事兒愛麻煩的往回去改啊。”婦人一臉說笑話似的說給兩人聽。
“說的是啊,四十年前改過一回,這再改成什麽了。”
“就是就是。”兩人也順嘴附和着。
“你倆還要看那個石碑?哎喲,也沒什麽看的。”中年婦人嘆了一句。
“沒事了大姐,我們這是功課作業,得回去交差。”
“你們現在這念書的,我也不明白你們念的是什麽,這功課調查什麽什麽的,俺們村裏那私塾,給俺家鐵蛋狗蛋的功課都是寫大字抄大字背文章,這兩個小子,真是......”
說着說着,婦人的話題就跑偏扯到了自家的兩個孩子身上。婦人的公婆前些年逝去了,丈夫又在京城裏做工,平日裏自家的兩個小子都是她一個人照看,鄰裏親戚之間難免對比,對着親戚說不出來的話,此刻婦人卻對着這兩個陌生的小姐一頓說。
“哎,這兩年也不知怎麽了,村裏的人也越來越少,京城附近開了不少工廠,婦人家過去做女工能好幾個錢,若不是我家裏這兩個小子無人照料,我去了做工家裏光景也能好上一些。”
婦人絮絮叨叨地說着些家常話,直到口有些幹了才反應過來,一直是自己在說。
她看了看天色,主動提出要送兩人去看那石碑,洛螢與苗新月也應承下來。
這石碑立在村子裏的祠堂前,一邊走着,婦人一邊對着兩人說:
“這石碑是村裏年輕的書生寫的碑文,不過四十年前年輕,如今也不年輕了。我聽我過世的公婆說,那書生原本也是村裏的天才,年少十一二歲就中了童生,十五六歲的年紀就成了秀才,寫的一手好文章,可之後怎麽考也考不上,人也變得瘋瘋癫癫,原本村裏族老商量讓他去村學教孩子,怎麽說是個秀才,結果他人這麽多年也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村裏有人說這書生死了,但一直沒有墳,還有人說有時候一個眨眼在村裏就好像看到這書生了。”
婦人向兩人分享着鄉村八卦,苗新月聽着聽着莫名覺得有些渾身發寒,往洛螢的身邊靠了靠。
這石碑從前放在舊朝是閻家村的驕傲,放在如今卻不是了,改朝換代,改弦更張,只是也沒有毀棄,依舊留存在這裏。
眼看着就要到了石碑處,婦人指了指說自己不過去了,洛螢和苗新月和對方道謝,走得近了,才發現這正有一夥人站在凳子上拍着石碑的照片,應當就是婦人提及過的其他報社來人?
苗新月正也要急着拿着自己的相機上前拍照,卻被洛螢一把拉住。
遠遠地,近近地,那幾個人說話的聲音很小,但已經飄到了洛螢的耳朵裏。
“頭兒,基本可以确認這石碑的問題。按照咱們一路的調查,應該就和那個四十年前的燕村山人有關,這燕家村已經被他吸血了四十年,得立刻上報,這閻家村也得快點改回燕家村,不然剩下的這些青壯恐怕也沒幾年好活了。”
洛螢之所以拉住苗新月,不光是因為聽見了這席話,那個被喊作頭兒的人,正是曾經在南城巡夜的通玄司之人,也就是說,眼前這一波所謂的報社記者,實際上是來自朝廷的秘密調查員,大寧通玄司的官方人員。
她下意識地打開陰陽眼,看向那巨大的石碑。
石碑之上仿佛有着密密麻麻的血色小字,讓人看不透徹,卻連接着巨大的血管一邊鏈接着祠堂內部一邊分散地向着整個燕家村籠罩着,宛如血色的天羅地網,又好似血色囚籠。
她在心中輕輕呢喃:“改姓?不,這是改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