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燒死你個掃把星
這個“有些人”指的是誰, 再清楚不過。
“有些人”動了動眼珠子,不鹹不淡威脅:“我是不像有些人,被打的嗷嗷哭, 結果還有膽子挑釁我,典型的記吃不記打。”
謝寧軒回憶起她的拳頭打在身上的痛感, 頓時噤聲。
謝漣漪輕嗤。
謝寧軒覺得羞辱, 但是又不敢說話,只能咬碎一口牙, 使勁忍着。他再是個傻逼,也不想挨打。
謝漣漪懶得他, 只是瞟了謝安柔一眼。
她可不信謝安柔會這麽好心, 主動提起這種話, 大約還是肚子裏冒了壞水兒。
就是不知道,她到底想幹什麽。
深夜,謝家一行五人開車前往陽城大劇院。
火樹銀花的表演在劇院前的大廣場上。
廣場上鋪了防火隔熱的墊子, 表演臺和觀衆席隔了有十米遠, 充分保障安全。
遠遠的, 就能看見打鐵花專用的二層八角大棚, 上面不知道綁滿了煙花。
尚未開始, 幾乎就能想到表演開始後的盛景。
此時此刻, 觀衆席擠滿了好奇的人。
謝寧軒領着謝家人見縫插針, 終于擠到了最前頭。
最前排,是用警戒線拉起的隔離帶,謝漣漪靠站着,盯着鐵爐下旺盛的火,極淡地眨了一下眼。
這微小的反應,沒有逃過謝安柔的眼睛。她手心出了汗, 不知是熱的還是緊張的。
原來,謝漣漪真的怕火。
謝安柔擡頭看着大棚邊上燒的旺盛的火爐,嘴角勾了勾。
她溫柔地對林雨夢說:“媽媽,我來之前特意查了資料,待會兒是要把這些鐵汁揚到棚子上面,點燃煙花嗎?”
林雨夢點頭,耐心解釋:“待會兒你看了就知道,鐵花跟煙花齊鳴共享,真的非常好看。這是民間藝術,不是現代工業品能比的。”
謝安柔孺慕地看向她:“媽媽懂的真多。”
林雨夢得意揚起下巴。
謝漣漪無聲嘆息。
她忽然覺得,也難怪林雨夢喜歡謝安柔,畢竟舔狗易得,舔成這樣的,一般還真找不到。
晚上九點整,表演正式開始。
十幾個打鐵花的民間匠人不知道從什麽地方出來,一人手裏拿着兩根花棒,裝上鐵汁,便繞着八角大棚奔跑起來。
眼花缭亂中,看不清他們是怎麽做的。
只能看到從第一個人開始,鐵汁随着他的動作灑向棚頂,四散開來,猶如絢麗星辰,猶如黑夜螢火。
棚頂的煙花遇見高溫,開始爆裂開來,直沖雲霄,綻放出絢麗的圖案。
十幾個人輪流動作,無數的鐵汁飛濺,無數的煙花齊鳴,交相輝映,璀璨不似人間。
頭一輪結束後,匠人們停下休息,有工人上大棚上去綁新的煙花,準備打第二輪。
節目主持人出來笑着問:“有沒有想試試看?我們會給大家做好防護措施,确保您的安全。”
謝安柔幾乎稱得上迫不及待,舉手喊:“這裏,我們來。”
她用力推了一把謝漣漪,把謝漣漪推出人群,嬌滴滴開口:“漣漪那麽勇敢那麽聰明,肯定沒有問題吧。”
說着,她的眼神不自覺瞟了一眼熔鐵的爐子。
既然謝漣漪怕火,那就好好跟火待在一起,享受享受這種恐懼。當然,最好是出點失誤,直接燒死。
謝漣漪注意到她這個反應,眼神微微一動,也看了過去,心底似乎明白了什麽。
她倏然笑出聲:“我當然沒有問題。不過,媽媽一直誇你孝順,我想你肯定也很願意彩衣娛親,一起來吧?”
說着,不等謝安柔拒絕,她直接上前一步,攥着謝安柔的手腕,将人拖了出來。
謝安柔臉色一白,咬牙:“我……我這麽笨,我不行……”
謝漣漪附在她耳邊,聲音很輕:“你再說一句,我就把你塞進爐子裏。”
謝安柔毛骨悚然。
她看向謝漣漪冷淡正經的側臉,下意識覺得,對方沒說大話。
謝漣漪真的想把她按進鐵爐裏。
謝漣漪攥着她上臺,“我們來。”
看匠人們做的時候,只覺得美麗震撼。可等到花棒拿到手裏,澆上溫度極高的鐵汁後,才能察覺到那種恐懼。
謝安柔渾身顫抖,哪怕做好的防護措施,大家都告訴她絕對沒有問題,她還是怕的不行,甚至挪不動腳步。
謝漣漪定定看着手中的花棒,眼神落在那個碩大的鐵爐上,微微閉眼,睜開後,手和腳都很穩地跟着匠人們往前走。
路過謝安柔時,她聲音很輕地提醒:“你看那個爐子,像不像你的火葬場?”
謝安柔又抖了一下,恐懼填滿心窩。
她怕謝漣漪真的把她塞進去,只能顫抖着,咬緊牙關往前走。
謝漣漪學着前面人的樣子,将滿棒鐵汁打上大棚頂處,點燃棚頂的絢爛煙花。
便很快跑回去,找到謝安柔,拿起她手中的花棒,又打了一棒。
謝安柔松了口氣。
卻忽然被謝漣漪揪住衣領,甩到了大棚下。
棚頂是不斷爆炸的煙花,眼前是源源不斷的鐵汁,火光将她的臉照的明亮。
震天響的聲音,讓人恐懼至極。
謝安柔心皺縮起來,顫聲問:“你……你想幹什麽?”
謝漣漪揪住她的衣領,低聲細語,十分溫柔:“你知道我怕火?”
謝安柔抖了抖,“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我勸你想好了再回答。你看看外頭的鐵汁,如果把你這一身防護服脫掉,再把你扔出去。”她輕笑一聲,隔着手套和面罩,拍了拍謝安柔的臉“這張俏臉,可就全毀了。”
謝安柔咬緊牙關:“你不能……你這樣會坐牢……”
“你猜我怕不怕?”謝漣漪嗤笑,“用你的小命來換的話,坐牢似乎也有滋有味了呢。”
謝安柔不敢說話,又抖了一下。
謝漣漪輕聲細語:“說。”
謝安柔咬緊牙關。
謝漣漪只笑了一聲,擡手就要脫她衣服。
謝安柔終于怕了,眼淚嘩嘩嘩流下來,“我說,我都說。”
“是朱生偉,他告訴我的,他說你小時候差點被人燒死,一直都很怕火。”
說到此處,謝安柔悲從中來,只想罵朱生偉幾句。
這是怕火的樣子嗎?火怕她還差不多。
謝漣漪扔掉她的衣領,拍了拍手,大步走出去。
謝安柔一個人待在大棚子下面,望着外頭不斷掉落的鐵汁,吓得不敢動彈,更不用提,直接穿過去了。
謝漣漪換下防護服,回到看臺時,林雨夢微微蹙眉,“安柔呢?怎麽就你一個人出來?”
“不知道,可能是死了。”謝漣漪開口,“畢竟怪吓人的,直接吓死也不是不可能。”
林雨夢想罵人,努力忍了忍,才忍住沖動。
謝漣漪沒搭理她,她現在心情很不好。
謝安柔的話,勾起她一段很不美好的記憶,或者說,是她的噩夢。
那一年她六歲,到了上學的年紀,但是家裏沒有人提這個事情,她自己也不懂。
仍舊是和之前一樣,天天踩着椅子給全家人洗衣做飯,挨打挨罵,生活沒有一丁點兒變化。
臨近開學的時候,村幹部忽然到了家裏。
那天的情況,謝漣漪始終沒有忘記。
她名義上的“爸爸”十分殷勤地請對方坐下。
村幹部沒坐,對他說了一通政策什麽的話,最後說,“漣漪今年六歲了,咱們村裏這個年紀的小孩全都上學去了,只有她不上。你們家這樣做,是違反九年義務教育政策的,是違法犯罪!”
“如果你們再不送她去上學,我就報警把你們抓進監獄裏。”
“爸爸”嘴裏忙不疊答應下來。
村幹部語重心長說:“九年義務教育不要錢,該上還是要上,萬一你們家出個大學生,将來面上也有光。”
“爸爸”說:“叔您放心,我肯定送她去上學。我最近就是太忙,給忘了。”
村幹部見他态度好,便沒多少,只強調了一下,一定要去。
謝漣漪年紀小,卻知道上學是什麽。
隔壁的姐姐就一直在上學,哥哥也一直上學。
上學了會有很多小朋友和她玩,會有新書包,會有課本,會有老師。
她一直期待着,那段時間,哪怕過的再苦,心情也是好的。
可是,到了開學這一天,家裏人卻沒有讓她去上學。
隔壁姐姐來喊她,也被爸爸媽媽趕了出去。而謝漣漪就被關在牛棚裏,哪兒也不讓去。
她哭了,被打了一頓。
她跪下哀求,被踹了一腳。
最終,她意識到,不管怎麽樣都是沒用的,他們不讓她上學,就是不讓她上學。
沒有一點回旋的餘地。
她忘不掉那時的心情。
若說一個人的絕望是什麽感覺,大約就是那樣了。
她才六歲,就知道絕望了。
後來,村幹部發現她沒去上學,又找到家裏,看到了傷痕累累,被關在牛棚裏的謝漣漪,十分生氣地報了警。
其實打孩子是件很常見的事情,家家戶戶沒有不打的。但是像這樣,不給上學,還照死裏打的,唯有這麽一家。
村幹部報了警之後,公安局的警察叔叔把爸爸抓走了,說他違背九年義務教育政策,要拘留半個月。
并且責令家裏人盡快送她去上學,不然會繼續拘留。
家裏人不敢跟警察叔叔吵架,只能不情不願放開謝漣漪。
然後,村幹部帶着謝漣漪去了學校。
謝漣漪很開心,非常非常開心。
她也可以上學了,她終于可以上學了。
然而當時她沒想到的是,等待她的,是更深的苦難。
爸爸在看守所裏過的很苦。
媽媽和奶奶去看了他之後,回家的時候哭天搶地地抹眼淚。奶奶坐在地上只拍大腿,哭的震天響,嘴裏喊着“我的好大兒”“你受苦了”之類的話。
她們瞧見“罪魁禍首”謝漣漪,四只眼睛都在冒火。
當時,謝漣漪放學回家,正在做晚飯。
奶奶沖上前,狠狠打了她一巴掌,罵道:“你還有臉吃飯?你這個掃把星!都把你爸瘟到監獄裏了!”
她的臉,頓時破了,血順着嘴角流下來。
老太婆尖酸刻薄的辱罵她,什麽“□□”“□□”“賤人”之類的話,層出不窮。
謝漣漪卻毫無反應。她早就聽習慣了,如果只是挨一巴掌,聽幾句辱罵就能換來的上學的機會,她覺得這筆買賣很值。
她畢竟年紀小,不知道僞裝,就癱着臉站在那裏。
奶奶看她這個樣子,更是無比憤怒,“沒良心的小逼崽子……”
當時,爐火燒的正旺盛,柴火噼噼啪啪的燃燒着,火光照映着謝漣漪瘦弱的臉頰。
記憶裏奶奶的臉,像是化作了惡魔,張牙舞爪的沖過來,一把薅住她要往竈膛裏填,嘴裏喊着:“我燒死你個掃把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