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喬鶴枝趴在軟榻上翻看了一會兒戲文,也沒多少心思看進去:“絲雨,藥熬好了沒?再沒熬好我可要先睡了噢。”
“藥才拿去小廚房煨,估摸着還要些時辰,再待會兒睡吧。”
喬鶴枝聽着不甚熟悉的聲線,下意識偏過腦袋去瞧門口,見着竟然來的是方俞,不由得楞了楞,好一會兒後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的将手裏的書放下,規矩坐起了身:“你……主君怎麽過來了?”
方俞跨進屋子,瞧了一眼軟榻上的戲文:“在看書?”
喬鶴枝趕緊合上書頁,把戲文藏到了自己身後:“就是些不入流的小書,打發時間看。主君什麽時候回來的?”
“聽絲雨說你膝蓋疼,昨日的藥還不會用,我過來瞧瞧。”
“我、我也沒有很疼,昨日用了藥已經好多了。”
方俞笑了一聲:“那大夫的藥可當真有奇效,家裏常備一些,以後要是有個跌打損傷都能用。”
喬鶴枝有些局促的搓了搓手指,送菜時人不在他心裏失落,今下好不易過來看他了,他又不知該說什麽,許是壓根就沒有想過他會過來,這朝突然來倒是方寸大亂了。
方俞見他的模樣像極了被先生查功課,鑒于兩人尴尬的關系,他道:“我是不是過來打擾到你了?”
“沒、沒有的是事兒。”喬鶴枝連忙道:“我只是聽說主君出門會詩友,想着回來的可能會晚些。”
“無趣的很,以後這楊梁兩個書生再請出門吃酒我也不去了。”
方俞在桌邊坐下,喬鶴枝見狀趕緊起身拿起茶杯倒了茶水。
他十分意外方俞會同他說這些,問道:“怎的了?我記得主君同兩位秀才是同窗,又時常一道做詩會的呀。”
“是不可深交的,以後若是你出門遇上也切莫與之多談。”方俞看着喬鶴枝道:“不說他們了,說多了也是氣。你坐下我把藥膏給你塗了。”
喬鶴枝抿了抿唇,折身在櫃子前取了藥膏來,乖乖坐到了軟塌上挽起了褲腳,他看着方俞倒了藥在手心揉搓,又輕輕給他擦在膝蓋上,大夫的藥效是真好,昨日才上過一回,這不過一日時間,膝蓋上的紅腫已經消下去了,不出三五日定然就好了。
好的快應當高興,可這朝他倒是想着傷好的遲些也不是件壞事兒。
“我聽說你中午只喝了些粥,是病着沒有胃口嗎?”
喬鶴枝眸子一動,像使小性子被抓住了現行,他解釋道:“不是,大夫說病着不宜進辛辣油膩的,我這才只用了些粥飯。”
“這麽聽大夫的話?自己做了吃食也能忍着不用。”
“你怎麽知道我做了吃食”
“我是個嘴饞的,回來便聽雪竹說你做了炙羊肉,今日冬至吃羊肉應景就讓絲雨去熱了。”
喬鶴枝眸子裏光芒一閃而過,旋即又想到已經拿給絲雨處置了,正欲開口,恰巧絲雨和雪竹便端着飯菜進了院子。
一碟子炙羊肉,兩個青菜一道湯,絲雨還溫了一壺酒,雖不如瓊華樓裏那一大桌子酒菜,但這般暖屋裏一壺小酒,一疊噴香的羊肉便足以讓人胃口大開。
喬鶴枝松了口氣,嘴邊的話也便成了:“主君喜歡就嘗嘗看,不知是否合口味。”
方俞也沒客套,坐到桌邊上就拾起了筷子,倒不是雪竹吹牛,羊肉炙烤的好,香料裹身,就是食盒隔着也難當其中的香味。他迫不及待的嘗了一口,頓時食欲大起,不吝贊賞喬鶴枝:“外皮酥脆,細嫩多汁,不覺羊騷只覺肉香,這羊肉做的好,。”
這時代的香料遠不如現代的花樣多,但能做出這等烤羊肉來十足是驚喜。
喬鶴枝抿起嘴,眼裏藏不住笑意。
“羊肉做了些時辰了,才出鍋的才更酥脆。”他給方俞添了一杯酒:“主君要是喜歡吃羊肉,明日我可再做些別的菜樣,像是酒樓裏廣受好評的“坑羊”一類我都會一二。”
方俞意外,還當桌上的炙羊肉已經是他的拿手,他對喬鶴枝嘴裏的“坑羊”雖很感興趣,但還是理智打趣道:“我雖也想嘗嘗這坑羊的味道,可日日吃羊肉恐怕得上火了,再者今下羊肉價也高,這般下去家裏的開銷可不小了。”
“是我疏忽了,主君若有想吃的菜不妨同我說道,今下城裏時興的、家常的我都會一些。”
“你竟會做這麽多菜?”方俞笑道:“不知道的恐怕還以為喬家是做酒樓生意。”
“以前在家裏的時候無事便學習了一二。”喬鶴枝挑起眸子看向方俞:“我明日午食做些城裏時興的菜食,主君過來嘗嘗,或者讓絲雨送去暮蒼小謝也行。”
方俞一口便想要答應下來,但又想到明日還有事,遺憾道:“書院銷了假,明日得去書院,午時怕是不能回家吃飯。”
“那……我、我明日午時把飯菜送到書院去?左右下人總是要送飯過去的。”
方俞最是好吃的,聽這話哪裏拒絕得了:“如此甚好,不過你尚且還病着,也別做太多累着。”
喬鶴枝掩飾着心裏的喜悅,輕輕點了點頭。
“來,你也再吃點菜,待會兒好喝藥。”
兩人一道吃了些菜,方俞足足吃了三塊羊排後肚子算是填上了,見着和絲雨在一旁伺候的雪竹,他便想起了今日交待出去的差事兒。
“家裏下人的冬衣你可去置辦好了?”
“小的去了城西口的天遠裁縫鋪裏看了布,同店家商談了下價格,因未提前談定,若要趕制便得加價,但價格高了,恐怕老太太那頭不好交代,所以暫時還未定下。”
方俞皺眉:“如此何時才能穿上冬衣。”
喬鶴枝聞言看了方俞一眼:“要給下人制定冬衣了嗎?”
“嗯,時下天氣涼了,若下人不能吃飽穿暖,也沒法盡心做活兒。”
喬鶴枝想了想,還是道:“可這些事情不是婆婆在管理嗎?主君要讀書還管理內宅的事情,也實在勞累了些。”
方俞嘆了口氣:“母親和我是鄉野農戶出身,以前窮苦過日子,今下生活雖好了起來,但她還持留着鄉野那一套,管理一個宅子上方式方法都欠缺,對待下人上太苛待了些。我若不做主,長此以往,下人難免心生怨怼。”
喬鶴枝高看了方俞一眼,他倒是沒想到他竟也是很明事理的,既如此,他也道:“這些事說簡單也簡單,說繁瑣也繁瑣,雪竹先前沒有辦過,一時間辦起來也手生,主君就別怪他了。”
雪竹感激的看了喬鶴枝一眼。
“咱們家裏下人雖不算多,但零零碎碎加起來也十五六個,一次性要去買進這麽多套規制相同的衣物,且還是冬衣,這起碼得提前一個月就去裁縫鋪,先選定了布匹,報上尺碼,交了定金,裁縫鋪才會着手去做,到了日子自己把便衣服送上門了。”
喬鶴枝道:“以前在家裏我也辦過這些事,和城裏也有相熟的裁縫鋪,憑着往日的交情,興許不加價可以趕制,主君若信得過我,不如把這件事交給我做吧。”
方俞眼見喬鶴枝年紀不大又身體不好,卻說的頭頭是道,對這些事情倒精通的很,眼瞧着以前在家裏沒有少學過。
他想着喬鶴枝之所以在方家人微言輕,一則是才嫁過來不久,再者說到底還是沒有管家理事,下人自然也就不怕他,若是能讓他管理起事情來的話,自己腰杆兒能挺直些,不讓人随意拿捏了去,另一點也便能削了一些陳氏的權力去。
若是陳氏能把家裏管理的井井有條,他也不會在這些事情上多事,着實是陳氏把家裏管的太不成樣子,要想日子和順安寧,他也合該該好好整肅整肅方家了。
“瞧我竟忘了你家裏是經商的,管理這些事情定然得心應手,早知便不讓雪竹這個糊塗蛋空跑一趟。”方俞道:“那這事兒就讓你多費心了,到時候雪竹你也差遣着,別累着了自己。”
喬鶴枝心中歡喜,卻也不忘還有一茬:“那婆婆那邊……”
“你只管放手去做,母親那頭我會去說。”
喬鶴枝點點頭,夾了一筷子菜到方俞碗裏:“主君再吃點。”
用了飯兩人便兩頭忙去了,方俞徑直就去了家裏的庫房。
方家的庫房并不大,有一個會算數的老先生做管事,一邊看着庫房,一邊記着家裏所有的用度開支。
見着方俞來了要進庫房,還得先去陳氏那拿鑰匙過來,方俞也只好先等着,等的途中也沒閑下,着手翻看了會兒家裏的賬簿。
宅子新住不過兩個多月,賬目也有了兩三本,方俞草草翻看了一通,家裏的爛賬已經可見一二。
“雪竹,待會兒把賬本帶去書房,我仔細看看。”
“是。”
賬房先生帶了鑰匙開了門,方俞才得進了庫房。
庫房裏東西其實并不多,現銀票子一類的合計不足百兩,還有些瓷器珠寶飾物合計價值四五百兩有餘,另外有這間宅子的房契和四間鋪子的房契,分別經營的是燈籠火燭、茶葉、茶肆、雜貨……除此之外還有就是下人的身契。
這些財物除了一部分下人的身契之外都是喬鶴枝帶過來的,原本成親的時候喬父直接給了六百兩現銀到陳氏手上,但這幾個月現銀已經被方家母子倆嚯嚯開銷的差不多幹淨了。
喬家就一個小哥兒,其實準備的嫁妝遠不止這些,幹脆給到方家手裏的房産鋪子金銀合計就有兩三千兩,喬鶴枝自己也有私房錢,嫁妝裏還有一大半他自己捏着并沒有交出,具體是金銀或者是房契方家也不甚清楚,總之是不缺銀錢用的,否則原身也不會上他屋裏讨要錢出門吃酒。
得虧這喬家小公子還有點自己的心思,否則對方家幾乎是全無用處了,日子恐怕更艱難,但這時代下也并不是有銀錢腰杆就能硬起來,若是有銀子就能橫行,那喬家也不至于和方家結親了,士農工商雖諸多不順,但至少衣食豐足,比既沒有銀錢又沒有地位的人要強許多。
“把這些賬簿都帶走,庫房的鑰匙也存在我那頭。”
方俞決心要理一下家裏的賬,否則依照陳氏的糊塗開銷,家裏有的遲早都被敗光,要是家裏又沒了錢,他是再沒有臉皮去讓喬鶴枝拿自己的嫁妝補貼家用,畢竟先前嫁妝上已經給方家足夠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