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方俞回書房清點對了賬目,上個月方家支出是最為多的,不單是成親擺了婚宴,就是光原主出門會詩友做客就花了幾十兩銀子。
他倒是并不奇怪怎麽能花那麽多出去,畢竟也是見識了原主的詩友是些什麽人,今日瓊華樓,明日畫舫戲院,又都是自己逞富買單,自然是花銷的大。
除此之外,陳婆子也會享受的很,隔三差五的燕窩人參烏雞湯,糕點甜餅吃食……光是這搬到城裏來的三兩月間就從昔日幹瘦的老婆子長成了容光煥發的老夫人,胖了不下二十斤。
入冬後屋子裏又整日夜的燒着銀骨碳,請唱戲說書的來宅子裏表演打發時間,總之也是個很能折騰的,不比方俞花銷的少。得虧現在見識短淺,若是視野廣了不知還能鬧騰些什麽出來。
方家在對待自己上很舍得花錢,什麽都用最好的,對待下人上卻咬的緊。
方俞翻看對下人的支出,除了每月固定的月錢以外,在沒有別的開支了,十幾個奴仆每月總共開銷十來兩出去,方俞不甚了解這下人的月錢事宜,這事兒也是陳氏定下的,但也覺得其中定然有不妥之處,冬衣一事上便可見一二了。
“雪竹,去把喬公子請過來。”
守在一頭的小厮擡頭看了方俞一眼,雖說主子以前并不喜正夫,但平日裏讓下人去找正夫時也說的是我那夫郎雲雲,最近主子和正夫的關系肉眼可見的在和緩,不知稱呼上怎又叫起了公子來。不過雪竹覺得自打方俞落水以後性子變了許多,明明生分的很的稱呼,這從主子嘴裏出來也別有些味道來。
“是。方才小的才見到絲雨姑娘把各屋子的管事奴仆都叫了去,想必正夫正在測屋登記下人的衣裳尺寸,離這頭不遠,很快便過來了。”
倒不出雪竹所料,喬鶴枝在側屋才把下人衣物的尺寸收錄完畢,方才吩咐了絲雨去套車馬出門去裁縫鋪,這頭雪竹就來叫了。
“可是出了什麽事?”
喬鶴枝有些擔憂,聽說今早便因為請安的事情方俞和婆婆就鬧了不快,下午又罰了婆婆的兩個婢子,眼下他還交了些家事給他做,可別是鬧起來了。
雪竹答不上來,過來時方俞也未曾提讓喬鶴枝做什麽,喬鶴枝提着心到了書房才知道自己是虛驚一場。
“給公子煮點茶。”方俞見着人來了,笑着從桌案前站起身:“我請你過來是有些家事請教。”
喬鶴枝受寵若驚:“主君有什麽事情盡管吩咐便是。”
方俞拉了條凳子在長桌案前:“過來坐這裏。”
喬鶴枝遲疑了一瞬,還是拾起衣角小心坐到了方俞身旁,他緊着神,只見離自己不過幾寸遠的方俞攤開了賬本,指着下人開銷問道:“你家裏下人是如何發放月錢的?再看看這頭的可有不妥之處?”
喬鶴枝其實也約摸知道方家下人的月錢有多慘烈,但畢竟是陳氏做主,他也不好多嘴,今下方俞問,他也就道:“我們喬家下人比這頭多些,不同人家不同的仆從月錢也不相同。”
“像主子身邊的婆子小厮,常年跟随在主家做了幾十年親近得力的,一月二三兩不等,一等的奴仆一兩多,二等的一兩,末等的五百文左右。”
方俞道:“如此咱們家裏的月錢便給太低了,就連貼身一等的也才六七百文,末等的才一兩百文。”
喬鶴枝安慰道:“倒也不是最低的,城裏也還有比咱們家裏月錢更少的人家,但主君要是有心,可以給下人稍漲一些,畢竟冬日開銷也大一點。”
“那你覺得多少合适?”
喬鶴枝抿了抿唇,不敢輕易置喙這等事:“漲月錢是歡喜事,不管多少大家都會感恩主君的。”
方俞笑了一聲,知道這小公子跟他打太極,他将雪竹送來的茶往喬鶴枝跟前推了推,誠心道:“事情我擔着,你只需給我出出主意。”
喬鶴枝有些不好意思的低頭笑了一下,都到這份兒上了,他也不好推脫方俞:“咱們家裏今下也并非大富大貴,不如就按照尋常宅戶人家的月錢算吧,一等一兩,二等的八百文,末等三百文。素日年節主君在恩賞些散碎銀子,布匹衣物等就再妥帖不過了。”
“到底還是你精通這些事情。”
方俞提筆記下了下人的月錢發放新規則,又問了些家裏火炭,柴米油鹽購買的事情,喬鶴枝是無有不知的,他聽取建議修改了一部分。
“如此再好不過了。”方俞把賬簿和新寫下的規矩拿給雪竹:“吩咐下去吧。”
“是。”
方俞感慨,這大戶人家出來的孩子就是知事懂禮數,就是可惜倒黴了嫁給原主。
喬鶴枝見事情處理好了,十分知趣道:“若無旁的事我便不打擾主君看書了,時辰還早我出門去裁縫鋪把冬衣訂制下,今兒收了下人的身量體寸,聽說主君要跟他們置辦冬衣,大夥兒都很高興,我早些把事情辦好,主君也少一樁事情記挂。”
方俞收起筆墨,喬鶴枝貼心的都讓他不好意思懶怠了:“既然要出門我和你一道吧,也不算辜負下人的感激,定制了衣物後順帶去看看家裏的鋪子,一并把賬本帶回來。”
“和……和我一起?”喬鶴枝揚起眉,不可置信的複問了一句。
“怎麽了?有不方便之處?”
“沒、沒有。”喬鶴枝連忙搖了搖頭,生怕方俞反悔一般連忙站了起來:“我這就去收拾一下。”
方俞笑着點點頭:“去吧,收拾好了就直接去門口,我在那頭等你。”
喬鶴枝轉身出了門,在院門口頓了頓腳步,再克制不住臉上的笑意,還從未和方俞一道出過門,今日能一道看鋪子,原是做夢也沒有想過的。
“絲雨,動作快些,別讓主君久等了。”
男子素來是省事兒,方俞加了件厚實的大氅就往宅門口去了。
這當兒大門口已經套好了一輛小馬車,原木色而制,車裏獨有一個墊子,陳設十分簡樸,杵在方家的大紅燈籠正門前,顯得越發的寒酸。
雪竹見狀立馬訓斥了人:“怎生套了這輛馬車,主君如何好出門,糊塗!還不緊着去換了家裏的大馬車來。”
牽着馬的小厮心中委屈:“小的不知是主君要出門,原是絲雨姑娘說正夫要出去才套的這輛馬車,小的立馬就去換。”
方俞疊起眉毛:“既已經安排好便就坐這輛吧,也省得折騰了。”
雪竹勸道:“這馬車素日裏下人出遠門才用的,又硬又冷,夏日乘坐還貪個清涼,冬日可就受罪了。家裏的大馬車寬敞,上頭又有暖爐子,正夫身體不好,坐着也能舒服些。”
“還是你想的周到。”方俞轉而笑了笑:“那便趕緊去把大馬車套上吧,待會兒公子過來了。”
馬車夫拉着小馬車折身回去,方俞看着馬車搖了搖頭:“小公子也未免太簡樸了些,怎生還用這樣的馬車。”
雪竹小聲道:“主君忘了,正夫是商戶出身,入了商籍,不可乘坐華麗車馬入城。”
方俞恍然,今下打壓商人并不是嘴上說說,而是處處都在限制,雖然喬鶴枝已經是方家人,按道理來說已經随了夫家,但卻也得在夫家兩年以後由家裏的主君帶着去官府才能換成士籍,此前他都只能和主君同行才可乘坐大馬車。
當然,只要有夫家庇佑擔着,即使還沒有到換掉商籍的時間,其實自己也是可以乘坐的,但喬鶴枝眼下在夫家的地位,他也犯不着以身試險去看被官府扣着了夫家會不會護他。
當初方家人其實也是農籍,地位并不似眼前,還是後來科舉做了童生後才到官府入了士籍。
若非是商人子女不得科考,沒有讀書轉換戶籍的權利,也不會有那麽多人會通過聯姻的方式改變戶籍,去受諸多的腌臜氣。
“主君久等了。”
方俞被傳來的聲音打斷,回頭瞧見喬鶴枝系了一件厚實的白毛鬥篷,正是今早上在陳氏院子請安那件,許是過來趕的急,臉上跑出了兩團紅。
“你慢慢過來就是,才去套馬車,還有一會兒。”
話音剛落,家裏大大馬車便過來了,方俞一瞧,可真是寬敞的很,木質做了雕花,棚頂和窗布都是上好且當冬時新的遮風布,兩人墊着梯子上去,裏頭足足可以坐下五六人,中間放了炭火暖爐子,暖和的不比屋子裏差,坐墊也縫制的又軟又暖和。
方俞一屁股坐靠到墊子上,對喬鶴枝道:“家裏這輛馬車着實不錯,這麽冷的天出去一點也不覺得冷,以後你要是出門就乘坐這輛馬車吧,比那小馬車舒坦的多了。你也是,縱使不讓坐華飾馬車,也不至于老實到坐那般簡樸的。”
喬鶴枝過着富足日子,卻也是沒資格做好馬車,不由得多瞧了幾眼家裏的大馬車後,朝方俞解釋道:“昔時家裏因馬車遭人到官府誣告,家裏賠了上百兩銀子才把事情磨平,此後父親便教導家裏人出門簡行,索性就都坐清水馬車,省的叫人拿住生些事端出來,我也習慣了。”
“過去是過去,以前是條件不應允,時下便不必操心了。”方俞把爐子拉的進了些:“來烤烤手。”
喬鶴枝輕輕點了點頭,把兩只手伸到了爐子前,離旁邊的人近了些:“謝謝主君。”
“謝我做什麽,這都是應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