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喬鶴枝不死心問:“主君出門怎生沒有随同,也沒有下人來通傳一聲。”
雪竹嘴裏發苦:“主君說不喜有人跟着,又差遣了小的去置辦宅裏下人的冬衣,這便沒有随主君一道出門去。下次主君出門,小的定然先行禀報正夫。”
話已至此,喬鶴枝知道質問小厮也改變不了方俞不在的事實,他淡淡道:“無礙,原本也是小事,你去忙你的吧。”
喬鶴枝揮退了雪竹,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又拎着食盒折身回了小桐院,面上雖沒有流露出任何神采,卻也抵不住心下失望。
“都怪奴婢沒有打聽清楚,以後定然時時留意着主君的去向。”回了屋子,絲雨連忙哄着人道:“主君午食過後便會回來,咱們把羊肉放小廚房溫着,夜裏也能吃,到時候奴婢再給主君送去好不好?”
“溫至夜裏早壞了味道。”喬鶴枝把放在桌上的食盒推開了些,趴到桌上悶悶的:“我病着吃不得油膩,你端去同下人吃了吧,也不枉你清早出去跑一趟,去給我端些湯粥來,我吃了也好用藥。”
絲雨還想再說點什麽,但是見喬鶴枝整個人都恹着便也沒好開口,她提走叫人心中不快的羊肉道:“那奴婢先去給公子端湯粥來。”
而此時方俞這頭正在車馬彙聚,最是雲城繁盛的瓊華樓裏。
一桌子書生正在雅間中說笑,方俞吃了口茶,嘴裏卻是沒有什麽好滋味。
今兒在書房裏練字讀文章正得勁,小厮說有同窗書友請他出門一聚,且是去城裏最出名的瓊華樓,他素來是對吃極感興趣,聽着是城裏最好的酒樓,又想着來了這麽久一直都在宅子裏待着,出去走走未嘗不可,這便應了邀約。
原是說就楊梁兩位秀才請,到了說的地方發現竟然足足一桌人,清一色都是書生,但年紀卻良莠不齊,有三四十的童生,也有五六十的秀才,也就楊梁兩人年輕些,同方俞年紀相仿。
來時大夥兒已經點了一大桌子菜,席面十分豐盛,茶酒三五壺,諸人已經吃開了。
他覺着不妥,但想着要科考便還是應酬一二,聽這些讀書人說說文章詩詞看看今下讀書人的水平也不錯,但沒想到這些人打着詩會的名頭,竟談些不入流的東西,什麽哪家娼館的娼妓姿色更出彩,哪間賭坊又易贏錢雲雲……
方俞默嘆了口氣,聽着一群表面斯文的書生說着娼館奇遇,還巧用詩句粉墨下流之語,所謂斯文敗類不過如此。他連酒菜都下不了口,早知道原主那般秉性不會交什麽正經朋友,卻也沒想到會這般不堪。
草草吃了幾口,眼見着自己來時大家便動了筷子,想來他也不過是半路被拉來喝酒的,又不是什麽主角,借着身體不适他便要起身告辭。
“方秀才今日如何退場的這般早,莫不是要回家陪着夫郎?聽聞方秀才娶了喬家小哥兒,實在是可喜可賀,喬家可是城裏的大富戶,以後方秀才可要對咱們多加照拂啊。”
方俞哂笑:“各位見笑了,方某實在是身子不适,今日便先走一步,改日做東再宴請諸位。”
一桌子人除了方俞之外,諸人皆是楞了楞,原本方俞走不走倒是不影響大會兒吃酒尋開心,但後頭那句話卻讓大夥兒心中不愉,改日做東,那意思就是今日不做東了。
那姓楊的秀才暗暗刮了梁姓秀才一眼,壓着聲音道:“你不是說喊他出來必請客嘛,這朝請了這麽些人又點了一桌子的菜,誰付?”
姓梁的挂着笑,心下也很是不滿方俞今日的不懂事,往常他們只管喊人,只要叫上方俞,這冤大頭必然會擺闊請客,不然誰會來瓊花樓點那麽多酒菜,随意一席菜便是幾百上千文,尋常讀書人家誰付的起這錢。
他厚着臉皮道:“先前聽聞方兄說喬家公子十分體貼可人,方兄出門吃酒詩會皆不用自己動銀兩,只肖挂喬公子的名字,喬家公子便會來結賬,也不知這是真是假。”
方俞眉心一動,他算是明白了梁闵胥的意思,合着他今天的作用就是張飯票。
他心下覺得好笑,來聽了一通風流污穢事,菜也沒得吃兩口,眼下卻要他結賬,他不知道原身以前是腦子糊了豬油還是原本就對這些十分感興趣才會跟這樣一群人混在一起,以前的事他管不着,總之他現在是不可能奉陪了。
“梁兄說笑,這酒還未喝盡心如何先醉了。”方俞拱手笑眯眯道:“今日感謝梁兄款待,來日我做東,大家一定都要來啊。”
言罷,方俞毫不留前面的直接離了席,他走的快,衆人尚未反應過來,獨獨姓梁的匆忙站了起來想要追出去卻被凳子絆住了腳。
梁闵胥急的臉色發紅,這方俞不結賬便罷了,竟然還把屎盆子扣在他頭上,這一桌子酒菜一二兩是跑不了,想到此他心裏就陣陣發冷,就是把錢袋子掏空他也拿不出這麽些錢來。
最要命的是一桌子人跟睜眼瞎一般順路下坡,随着方俞的話道:“多謝梁秀才款待。”
梁闵胥嘴裏發苦,腦瓜子嗡嗡的,求救般的看向姓楊的,楊姓書生悶着沒說話,也不去看梁闵胥,一時間竟也裝聾作啞起來。
……
方俞窩着氣回到家中已經是未時,家裏人都已經用過了午飯。
說是去了趟雲城最好的酒樓,結果飯還沒吃飽,這再好的吃食同着不順眼的人也是食之無味白糟蹋。
眼下這個時辰不上不下的,也不好興師動衆再做飯,他便喚了雪竹讓去廚房随意端點吃食過來墊墊肚子。
雪竹笑道:“主君可是在瓊華樓未盡興?那便巧了,前些時辰正夫才過來,說是做了炙羊肉想請主君嘗嘗,不巧主君出了門,小的這便過去取。”
方俞聞言眉心一動:“他做了羊肉?”
“是啊,正夫送來時隔着食盒都能聞着炙羊肉的香味,可比酒樓裏的還香。”
“今日冬至正好吃羊肉。”方俞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心中的不快頓時煙消雲散,對于吃上他從不含糊:“走,我同你一道去取。”
下人要先伺候主子用飯後才能吃飯,這當兒才吃過不久,小廚房裏有兩個丫頭正在收拾廚房。
平日小廚房用的不多,活兒也不多,通常都是絲雨給喬鶴枝熬藥用,但是今日喬鶴枝用了廚房,活計自然也比往日裏多了一些,兩個丫頭擦着竈臺嘀咕。
“好端端的自己下廚折騰什麽,再好的廚藝又如何,到頭來還不是沒有送到主君桌上,折騰也是白折騰,平白無故還給咱們添了這麽多活兒。”
“他想讨好主君不是滿宅子都知道的事兒,又有什麽好稀罕的,要我說啊,主君不喜他也是常事兒,整日病殃殃的也就罷了,主君想納妾他還不樂意,正當自己是貴公子哥兒了。”
“你不知道今日他從主君屋裏出來臉色有多難看,聽說午時都只喝了些粥,估摸着這當兒還在院兒裏哭呢。”
兩個丫頭說着笑出了聲,擡頭間見着不知在門口站了多久的方俞,吓得差點跌到了竈下。
“主……主君。”
雪竹見方俞鐵青着一張臉,出言呵斥:“你們好大的膽子,竟然私下議論主子的事情,瞧着是不想在宅了裏待了。”
兩個丫頭吓的臉色慘白,急忙跪下告罪:“主君寬恕,奴婢絕不是有心的,一時間心直口快說了不該說的,還請主君看在往日奴婢盡心伺候的份上饒了奴婢一回。”
“心直口快?好一個心直口快。”
方俞掃了眼垂頭跪着的丫頭,想來也不是一回兩回如此了,否則也不會大膽在廚房埋怨。
“宅子裏近來風氣不佳,我正詫異緣由,今下算是抓了個正着。正夫之事也是你們可議論的,既在家裏當差便踏實當差,若是不願做事兒便來禀明了我,方家也不是尋不到奴仆非你們不可了。”
方俞聲音冷冽,吓的兩個丫頭不敢擡頭,他原是想直接把愛搬弄口舌是非的趕出去,左右家裏的仆從也多,但想着兩個丫頭年紀還小,又是陳氏買回來的人,要是到時候陳氏曉得了又該叨叨,他也便小懲大誡:“一人罰去三月月錢,倘若他日再犯,雪竹你也不必禀告了,直接拿了身契發賣出去,方家宅子裏是容不下這等奴婢。”
雪竹瞪了兩人一眼:“還不滾下去。”
兩個丫頭瑟縮着跑了出去,差點和小廚房外頭的絲雨撞個正着。
絲雨眼見着躲不下去,索性機靈的站出來給方俞請了個安:“主君安好。”
方俞瞧了一眼抱着藥包的絲雨,收斂起臉上的冷肅,道:“嗯,這是給你家公子熬藥?他今日可好些了?”
“公子今日咳嗽的少些了,身子也未發熱。”絲雨照實報了一通好後,又頓了頓,想着今日公子忙活一通也沒得主君見着,心裏正失落着,要是能将人請了過去,想必公子定然高興,便猶豫着道:“就是……”
“怎的了?”
絲雨試探着道:“公子膝蓋疼的厲害,方才還說疼,奴婢手笨,昨日也沒學着主君搽藥的手法,若是主君……”
“不妨事,待會兒我去給他搽藥便是。”
方俞原以為喬鶴枝送的吃食不過是他讓廚房做的,這朝才曉得竟然是他自己親手下廚,他并不知道喬鶴枝會烹制,自己病着還動手,着實是廢了心思,到頭來還被下人笑話,他跑一趟給他搽藥也算是回照顧他的人情了。
絲雨歡喜的要上天:“多謝主君。”
雪竹倒是沒忘此行的目的,見主子的話說完了才道:“絲雨姑娘,午時正夫不是做了炙羊肉嗎,時下可還熱着,主君想嘗嘗。”
“想必還熱着,不過今日天冷,定然不如出鍋熱了,奴婢這就給主君熱着,不過須臾便好。”絲雨沒想到雪竹竟然會把事情禀告給方俞,心中感激之餘,又慶幸還好沒有聽公子的把菜賞給下人,她連忙道:“主君不如先到公子院兒裏等着吧,想必藥上了這菜也好了。”
“也好。”
雪竹頗為識趣道:“那小的也留下給絲雨姑娘搭把手。”
方俞負着手往小桐院走:“随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