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只要我撤得夠快
沈念筠下樓去冰箱裏摸冷飲時,她哥就坐在一樓的小花園裏抽煙。
星火忽明忽暗,煙霧溢出微開的唇縫漫上天際,與稀疏的星混做一片。
她忽然想到她說過晚上回來要給她哥捏肩的。
于是她又順手拿了一罐涼茶,摸過去往沈聽瀾後頸上一貼,“哥,你怎麽坐這兒喂蚊子啊。”
沈聽瀾看她一眼,把煙掐了,“還不睡?”
“你不也沒睡嘛。”沈念筠站到他身後,伸出爪子搭在他肩上,揉面團一樣來回搓了兩圈,“哥,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公司遇事兒了?”
“沒。”沈聽瀾把攥着的手機朝桌上一放,“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麽呀?”
沈聽瀾一蹙眉,手指搓了搓下唇,不說話。
這是他犯煙瘾時的動作,沈念筠見過好幾次,但都是在早些年沈聽瀾剛接手公司一屁股煩心事時看到的,到現在時間過了幾年,她難免有些意外,心裏頓時咯噔一聲,手上的勁兒都沒控制住,“哥,你和我說實話啊,咱家不會要破産了吧!”
“你覺得,”沈聽瀾話說一半又停了,翹着的腿剛放回地上,沒隔兩秒又翹了回去,一副內心煩躁的模樣。
沈念筠撒開蹄子,難得懂事,“哥,你有啥想不明白的就跟我說,雖然我可能不太懂你那些事,但有些話說出來心裏才舒服。”
“你覺得我無趣嗎?”
真當他問出來,沈念筠又一言難盡了。
無趣,何止是無趣。她小姐妹的哥哥一天到晚“妹妹妹妹缺什麽”、“妹妹妹妹吃不吃那個”、“妹妹妹妹帶你出去玩”,她哥就“嗯”、“哦”、“好”三連。
還會把她從車上丢下去!
媽的,今天一過,差點都忘了她哥原來多麽可恨了。
她站在沈聽瀾身後想了好久,想不出該怎麽回答。她不知她哥為什麽突然丢出這麽一個問題,怕實話實說了會打擊他自尊心,于是琢磨來琢磨去,反問道:“哥,那你覺得什麽樣的人才叫有趣啊?”
沈聽瀾皺眉思索,半晌吐出一個名字來,“周星馳?”
沈念筠脫口而出:“哥,看電影嗎?”
“不。”沒什麽回旋的餘地。
“哎,哥,那我跟你聊幾句吧,一分鐘三百塊。”沈念筠繞到他對面坐下,先打開易拉罐喝一口飲料,“你妹我雖然眼界不寬,你這個問題也不一定能給出回答,但我覺得我就是挺能胡謅的。”
“你說。”
沈念筠清清嗓子,當真開始說了:“周星馳那麽多有趣的作品,除了他還有很多綜藝節目、相聲小品,這些都很有趣啊,看的時候你會覺得很快樂,忘記很多煩惱和憂愁。但其實你看得越多,你事後越會覺得空虛,它們并不是長久存在的,反正我看過後也就快樂那一時。”
“所以?”
“因為在看這些東西的時候,你只是一味地接受,沒有經過任何的思考,它們只是調動了你最表面一層的笑點,根本就沒往你心裏去,看多了感覺疲倦是當然的。但人和人之間不一樣啊,你有了接受就一定會有付出嘛,既然付出了那你肯定會想要回報嘛,這麽如此循環,就不會膩得快。”
沈聽瀾皺了皺眉:“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也不知道我想說什麽。沈念筠撓了撓頭,幹脆打算開溜了:“我就想說,你想讓人覺得你有趣,那就找一個對你也感興趣的人嘛。好我說完了,把這兩分鐘的結個賬吧,兄妹關系我給你打個八折。”
沈聽瀾冷淡地瞥了她一眼,“從你下個月工資裏扣?”
“……也不是不可以?”
沈聽瀾眼神一放,沈念筠攥着飲料拔腿就跑。
她心裏嗚嗚,她在這兒一番好心好意地浪費口舌,結果她哥還不樂意聽,她好命苦。
“等等。”沈聽瀾在她推開玻璃門時忽然又叫住她,“回來。”
“我才不!我都被蚊子咬了!”
沈聽瀾也不要她坐回來,只是道:“我晚上去找過父親,替你把和蔚羌的婚推了。”
沈念筠腳跟一轉,嘿嘿着小跑過去,“哥,你怎麽知道我不敢和爸說的啊?”
“爸那天被你氣得不輕,你少去他面前晃悠,也別提這件事。”
沈念筠連連點頭,“那當然!不提,我一定見着他繞着走!”
“去睡吧。”
“哥,你真好!”
門被拉上,花園裏又只剩沈聽瀾一人。
他垂下頭,解鎖的手機屏還停留在與蔚羌的聊天框上,下方只有一行小灰字——“對方撤回了一條消息”,附加一句略顯慌張的內容。
[蔚羌]:不好意思,發錯了。
但是他看見了,蔚羌上發來了一顆粉色的心。
不是發給他的,那是要發給誰的?
沈聽瀾眉頭一晚上就沒松開過,此時反而蹙得更緊一些,他再次擡手搓了兩下下唇。
他記得蔚羌朋友圈裏有發過一張劇照,配字是“唐景曜太有趣了”。
他不知道唐景曜是誰,一查才知道是照片上站在第一排的一個演員。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越看那個演員越感覺煩躁,他還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明明一堆事情還沒處理完,卻還要在這兒幹坐浪費時間。
從來他都是能打電話從不發短信,偶爾在開會時下屬不方便打擾,便編輯一條條信息傳遞過來,他也都匆匆閱過便沒了後續。
可他竟然想認真給蔚羌回一條消息。
而且還不知道該回什麽。
他坐這兒一個小時,就只思考了這麽一件事情。
最終,他還是一臉不爽地打下一個“哦”,指尖懸在發送上好一會兒,又删掉了那一個字,改為“沒事”。
就這樣吧。
事情解決了,他應該可以專心工作了。
沈聽瀾整理好椅子,上了二樓書房。房子很大,原本是兩個連棟別墅,被買下後在一樓的中央打了一扇連通的門,左側住父母,右側住兄妹。
這兒之前只有他一人住,但沈念筠回國後還在找能和她小姐妹一起搬進的房子,目前便暫留在空下來的三樓,成天見頭不見尾,除了晚上知道乖乖回家,平時根本看不見影子。
蔚羌給他的領帶就放在書桌上,和他帶回來的那些重要文件擺在一起。
他對此視而不見,徑直挑出底下壓着的文件坐去翻看,一時房間裏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響。
沒一會兒,窗外下起了大雨,噼裏啪啦,吵得他心一直靜不下來。
效率竟是比下午還要低。
但夏季陣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持續不過半個多小時就消停下來。
沈聽瀾推開窗戶,又點了根煙。
濕漉的潮氣滲過防護網,泥土混着尼古丁的氣息逐漸蔓延。
他望着樓下那盞路燈眯了眯眼。
然後轉身繞過淩亂的白紙,拎起領帶盒,朝卧室走去。
煙霧便随他散了一路,直到茲拉一聲被丢進床頭的水杯裏,火光乍滅。
他沒換睡衣,身上還是那套從外穿回來的西裝。脖子上領帶一扯,換上新的,在鏡前面無表情地比劃了一下。
領帶夾很樸素,銀白的長條上點綴着藍砂石,沉穩卻不顯老氣。
他望着鏡子裏自己,指尖撥了撥那夾子。
他自認為自己記憶力還不錯,這領帶和那個照片上那唐景曜戴着的很像。
越看越像。
床上的手機震了震,拉回了他越飄越遠的思緒。
[蔚羌]:沈先生,您睡了嗎?
[蔚羌]:忘了問您,領帶還合适嗎?
沈聽瀾攥着領帶夾的指尖挪到屏幕上。
——剛打開,正在試。
删除。
——還可以,挺好的。
删除。
——這是你喜歡的演員同款?
删除。
沈聽瀾抿着唇,眉間盡是不耐,破天荒從嘴裏溢出一聲不像話的“啧”。
……
城市另一端的某個小公寓裏,蔚羌正裹着被子不斷撲騰,打下那些看似禮貌規矩的話,但實際上人卻跟個皮猴子一樣動來動去。
他看着屏幕那端一直在輸入文字,舍不得挪開視線。
沈聽瀾會說什麽?非常官方的“嗯”,還是标準的“合适”?
提示閃爍了十分鐘,他就對着屏幕幹看了十分鐘。
先前簡短的對話重複溫習了好幾遍,總算給他盼來了沈聽瀾的新回複。
這一瞧,他頭上那棵招搖不斷的嫩芽又蔫吧了。
[沈小姐]:沒試。
蔚羌吸吸鼻子,覺得士氣頓時下滑了一大截。
還是睡覺吧。
只要一覺過去,他就能把這話給忘了。
他暗搓搓地輸入“晚安”,剛按下發送,竟是和沈聽瀾剛發來的另一條消息同時躍在屏幕上。
[沈小姐]:但我覺得挺好。
[蔚羌]:沈先生,晚安。
!
這天還能聊!
蔚羌趕緊去撤回。
[您撤回了一條消息。]
[沈小姐]:晚安。
他瞪着眼睛,把那兩個字差點兒看得認不出來。
卧槽,他要截圖留念,然後做成背景圖永久珍藏!
沈聽瀾和他發晚安了!
他今晚一定能睡一個好覺!
蔚羌激動地搓了搓手,去摁手機的截屏鍵。
咔一聲響,屏幕外的人又傻了。
[您撤回了一條消息。]
[對方撤回了一條消息。]
蔚羌:???
就一眨眼功夫,怎麽沈聽瀾也撤了?
作者有話說:
沈聽瀾(跟着撤回):……他又發錯了?
蔚羌:???我不是?我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