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囚籠(二) :“…看好她
四更天的時候, 殿外守着的幾個宮人,相互對望了一眼,卻沒有一個敢上前, 提醒皇帝上早朝的事。
直到萬公公踩着碎步過來,其中一個白面的小太監才迎上去,細聲喚了聲:“師傅…您老來得正好。”
又惶恐不安的朝殿門那頭看了一眼, 補了句:“…徒兒這差事一向盡心盡力,不敢偷懶怠倦, 可今日這…”
一般這個時辰, 皇帝都是雷打不動的上朝, 一刻也耽誤不得。
可昨夜裏情況不同, 自賢妃娘娘回宮後, 皇帝就把人關在裏面。
他雖是個小太監,可也知道察言觀色, 明知道皇帝龍顏不悅,這個時候還哪敢去招惹他。
可眼看着早朝時間将至, 于是心裏一個着急,也只能請示萬公公了。
“…還請師傅救救徒兒?”說着白面小太監語帶哭腔, 臉色又白了幾分, 就差沒跪在地上了。
萬公公揚了揚手裏的拂塵,擡眼望着殿門的方向, 燭火還亮着,想來昨夜裏, 陛下也一直沒歇下。
若是讓他進去伺候,指不定皇帝一個心煩,後果也是不可預料。
這麽一尋思,萬公公眉頭深鎖嘆了口氣, 朝那小太監擺擺手道:“你且退下,咱家進去得了。”
不一會,門外傳來萬公公的聲音:“陛下…奴可以進來伺候嗎?”
說罷這話,殿內依舊一片死靜。
蘇蓉蓉窩在床邊,抱臂把頭埋在膝間,沉重的腳鐐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這一切不是夢,都是真的。
盡管頭昏昏沉沉,就連眼皮子都隐隐生疼,可她卻不一絲困意也沒有,所僅有的,就是那從未有過的屈辱,在心裏蔓延,越演越烈。
憑什麽這樣對待她?在她的認知裏,只有犯人才會被這麽對待。
因着心裏的憤恨,她的嬌軀不經意抖了抖,手心越捏越緊。
獨孤琰支着身子,靜靜的看着她,因着一夜未眠,他眼底的烏青很重,就連紅豔的唇,也跟着失了顏色。
忽而他眉頭一動,忍不住伸手,想去撫她烏黑的鬓發。
蘇蓉蓉眼皮子都沒擡一下,嗅到了他冷冽的氣息,心猛的一跳,那掌心還未落下,她整個人就如驚弓之鳥,忙不疊避了過去,就如對待洪水猛獸一樣。
她看不清暴君的表情,只是賭氣的把頭埋下去,盡管心裏怕極了,卻還是生起了一股倔勁。
甚至她心裏在想,大不了把暴君惹煩了,殺了她更好,這樣的話,也不用被他折辱的活下去,也不知哪日是個頭?
半空中的指尖僵住,本是面無表情的臉,慢慢有了薄怒之色。
不經意的,又想到了蓉蓉對那鄉野小子,可不知有多親熱。
心裏的妒意再次複起,就快要一發不可收拾時,門外又傳來萬公公的聲音:“…陛下,陛下…您可有聽到奴說話?”
原來萬公公在門外站了許久,一時沒聽到屋裏的動靜,竟有些着急了,可更多的還是心裏的擔憂。
他擔憂皇帝龍體欠安,之前受了那樣重的傷,好不容易養好了點,前陣子又硬要出宮,在外奔波那樣久,就是為了去尋賢妃回來。
這人好不容易找了回來,哪知又撞見那樣的事。
萬公公最知曉他的性子,他那樣的容忍,寵着賢妃,可見是用情之深到了極點。
可越是如此,才越讓他擔憂。
他怕皇帝一直想不開,把自己困在裏面,憂思過重,那樣的話可就大事不妙了。
這麽一想,萬公公竟顧不得許多,正要擡手推開門時,卻陡然聽到一聲大喝:“…滾進來!”
那聲音極大,就如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響。
萬公公忙凝神,應了聲是,便躬身進了殿內。
“陛…陛下…”眼前的一幕,驚呆了萬公公,讓他一時啞在當場,竟不知說什麽好了?
随即看到的,是皇帝青筋暴起的臉。
為避免對賢妃不敬,萬公公不敢再看,忙把頭又垂了下去。
沉默半晌,殿內的氣氛冷得讓人心慌。
就在萬公公心裏不安之時,獨孤琰終于開口發話:“…看好她。”
丢下這句話,獨孤琰不再看蘇蓉蓉一眼,這才起身,往殿外走去。
萬公公不敢再多說廢話,這才跟着他身後,亦步亦趨的退了出去。
随着二人的離開,大殿內安靜得不像話,蘇蓉蓉靜靜的呆坐了會兒,再擡起頭時,目色早已沒有往昔的神采,就如一個空殼的身體,神魂被抽走了一樣。
秋芸進來時,就看到她這副癡呆的模樣,不禁吓了一跳,于是忙上來喚了她一聲:“娘娘…”
蘇蓉蓉就像沒聽到一樣,甚至對周遭的一切,都渾然不在意。
秋芸雖服侍蘇蓉蓉的時日不算久,可眼看着她那樣活躍的性子,變成如今這副模樣,還是于心不忍。
蘇蓉蓉心地好,人也熱心,不像之前她伺候的那些主子。
所以當聽聞她行刺皇帝的事,秋芸說什麽也不信,後來得知這事竟是真的後,心裏也為她擔憂了好一陣子。
那個時候她心裏默念着,只願皇帝永遠都找不到人才好。
“娘娘…”秋芸心裏一哽咽,又再次開口:“…奴婢還以為這輩子都看不到您了,沒想到陛下還真把您找回來,奴婢不知娘娘當日為何那樣做,可如今娘娘既然回來了,可否聽奴婢一句勸?”
說到這她頓了頓,又壓低聲續道:“…陛下那樣的性子,奴婢望娘娘能想開點,為了您的身子着想,何不順着陛下一點,也好過受這樣的皮肉苦楚?”
這些全是秋芸的肺腑之言,從前她可不會說這些話,可眼看着陛下那樣待蘇蓉蓉,把人鎖在龍床上,她就忍不住難過,所以才多嘴勸說。
話說獨孤琰憋着一肚子火,早朝上也沒個好臉色。
那些底下的朝臣也不知發生何事,一個個看皇帝黑着臉,吓得渾身發抖,就連大氣也不敢出了。
他們中有部分人得知賢妃找了回來,而之前皇帝為了賢妃的事,鬧得滿城風雨,不可開交。
更為了賢妃一事,起兵讨伐陳國,如今既然得知人回來了,那麽這事是不是也可以告一段落了?
畢竟打仗燒的也是白花花的銀子,陳國被打得一退再退,都不戰而降了,可皇帝為了一口惡氣,卻還是咄咄逼人。
那陳國的君主就在上個月,又是吐血,又是大病了一場,差點就這麽一命嗚呼了。
兵部尚書想到這裏,只得大着膽子向皇帝請奏,獨孤琰聽罷後,并沒有立即出聲。
就在兵部尚書心下惴惴不安時,獨孤琰才大袖一揮,準了他的奏。
雖皇帝殘暴不仁,可國力富強,民生安泰,倒也沒什麽鬧心的事,所以旁的人也沒有什麽要多說的。
随着內侍扯着嗓子喊了聲,早朝也就結束了。
秋芸苦口婆心說了許多,看着蘇蓉蓉餓着肚子,總歸對身子不好,又端了吃食進來,勸說她多少吃點。
那一瞬,本是不想說話的蘇蓉蓉,不禁擡頭看了秋芸一眼。
那一眼讓她有些錯愕,不由想到了曾經的秋霞,那時候秋霞那丫頭也是如此,在她耳旁唠叨着,空落落的心,竟莫名有了一絲暖意。
望着她手裏端的托盤,竟破天荒的點了點頭。
秋芸看她願意吃了,心裏歡喜得跟什麽似的,這才忙把吃食捧過來,伺候她吃。
是粳米煮的瘦肉粥,蘇蓉蓉心裏一酸,眼眶又紅了。
那粥之前秋霞也給她煮過,沒想到闊別這麽久,竟還有人會煮這個給她吃。
秋芸看她眼裏紅了,還以為她傷心皇帝那樣對她,不禁又出聲安慰了她幾句。
蘇蓉蓉這才止了淚,勉強用了小半碗,胃裏有了食物果腹,也不知是太累了,還是怎麽的?
那困意也跟着上來了,秋芸也知曉她一宿沒歇着,于是忙整理好床鋪,這才伺候她躺下。
腳鐐戴着不太方便,可蘇蓉蓉實在是太困了,也顧不了那麽多,就這麽湊合睡了過去。
獨孤琰下了朝,就徑直回了天澤宮。
秋芸剛忙完,正欲守在一旁伺候時,才一擡眼,就看了他。
本是一臉淡然之色,也因着他的出現,吓得臉色一白,忙福身要行禮。
獨孤琰擺了擺手,示意她退了下去。
秋芸雖心裏有些擔心,卻不敢多說什麽,忙小聲應了聲,便急步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