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我可以放過你的孩子
七皇子宋承治在荊州私吞赈災款項, 中飽私囊,被人拆穿之後還意欲不軌,試圖對晉王出手借以殺人滅口的事情一經傳出, 便是驚呆了朝堂之上的一衆大臣。
原是不少朝臣上奏說, 七皇子罔顧國法,不循禮道,心狠手辣, 該是除去封位, 發配南疆以儆效尤才是。
但在家養傷的晉王又很快上了一道折子,說是年輕人心浮氣躁, 急于求成, 故做了錯事,也并非是不能原諒的, 還是給個重新改過的機會才好。
晉王為人謙和,大度,這是衆人皆知的事實,但面對這樣謀匿犯上的晚輩也能給予寬容, 這卻并非是常人所能做到。
如此這般舉動一經傳出,倒是又讓人欽佩不少,街頭巷尾都是在說着他晉王的好。
宋瑾修脖子上的那一圈兒傷, 連着養了大半個月才見好,秦君恩原先夜裏連覺都是不太敢睡的, 生怕一覺醒來身邊這個人就給涼了硬了。
于是時常半夜半夜的從夢中驚醒,然後便是要伸手在那人的鼻尖前試探,非得要等探到了鼻息,才能又安心睡下。
他們從荊州回來之後,秦君恩又特意把商知雪那一大家子都給接到了晉王府。
而宋承治雖被送回自己家中, 但也有人日夜看守,不允許他出家門半步,實為囚禁,對外則是宣稱禁足的懲罰。
商知雪自知這回是徹底失了靠山,再加上自己拖家帶口,舉目無親,也只好一改以往的莽撞,沉靜下來不少。
直到一日那秦君恩與青果二人一同在池塘邊喂金魚的時候,她才又抱着自己剛剛滿月的孩子尋了過來,然後‘撲通’一聲跪在了秦君恩的面前。
“你這人,剛剛出了月子,不在房間裏躺着休息,怎麽抱着孩子出來了?”
青果瞧見她,嘴裏說着責怪的話,手上卻是做了個伸手去扶的動作。
秦君恩側身将青果往自己身後一攔,她也不說話,只是伸着手又往池子裏扔了兩粒魚食。
青果擡眼瞧了瞧秦君恩的手,雖是遲疑半步,但終究還是退了回來。
商知雪咬着唇,孩子在她懷中酣睡的香甜,小娃娃容貌倒是随了她的,漂亮,精致,膚色在陽光之下顯得晶瑩剔透。
甚至不肖多想,也能瞧得出這孩子日後長大了定是個體面人。
商知雪一張小嘴張張合合十來回,也終是沒能說出一句求饒的話來。
盡管在王府的這些日子,秦君恩也沒再刁難于她,可自己心下終究是心虛的,所以這番身子骨将将見了好,她才又特地主動找上門來。
手裏的魚食又扔出了兩顆,秦君恩并不搭理與她,一直待到這春日裏的陽光露了頭,漸漸有了些刺目的趨勢時。
那高高在上,攀附不得的王妃娘娘,才回過了頭來。
商知雪月前剛剛生産,身子骨還見幾分虛弱,她屈膝跪在這處,将自己整個人暴露在陽光之下,周身早已密起了一層細汗,眼周的視野也隐約有些發了黑。
青果見狀忙道,“你有什麽話就快說吧,這太陽又大又晃眼,一會兒就能曬得人口幹舌燥,若是講的晚了,我們家小姐就該要回去休息了。”
話畢,還不忘伸手去接過那女人手裏的孩子。
青果抱着小寶兒哄了哄,見他擰眉要哭的模樣緩和下去後,這才又站遠了些去。
商知雪擡眼瞧了秦君恩好幾回,終究是下定決心上了前去。
她曲着膝蓋,跪在這地面上往前蹭了蹭。
“王妃娘娘,此前是知雪吃了熊心豹子膽冒犯與您,還妄想得到晉王的寵愛,做了不少錯事,您大人有大量留知雪賤命至今,知雪感激不盡,但如今,知雪已有了自己的骨肉,此番本不該來此,但為了自己的孩子,知雪只好恬着臉過來求您。”
“求您。”那只手往前遲疑兩下,猶豫許久,但終究還是抓住了秦君恩的裙角邊,商知雪悲戚道,“求您放過我和孩子,求您,我發誓,只要您放我走,我這就帶上我的孩子離開皇都城,這輩子,下輩子,永生永世都絕不回來,也絕不會再出現在您的眼前。”
秦君恩,“”
秦君恩沒有立刻回應她的請求,甚至連頭也沒有擡起一個多高的角度。
她就這麽一直沉默着,直到那跪在自己面前的商知雪整個人緊張到都開始發抖的時候,那雙纖長漂亮的手指,才輕輕的将這魚食盒給蓋了起來。
秦君恩撫了撫自己的裙邊,她慢吞吞的蹲下身來,說話時的聲音很輕,但是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斧頭一樣,狠狠的劈在了商知雪的心上。
“我不可能放過你的。”秦君恩說,“這輩子都絕不可能。”
商知雪身子一顫,她雙腿發軟,腳下一個不穩,便是跌坐在了這地上。
“娘娘。”
“不過你也別覺得委屈,畢竟這都是你應得的。”
青果還站在不遠處,就在陽光下,懷裏抱着一團綿軟,嘴巴輕輕張合,像是在唱着什麽小調兒。
秦君恩伸手指了指她說,“你看青果,她是不是個好姑娘。”
商知雪愣了愣,然後後知後覺的點了個頭,她說,“青果她,對我一直很好。”
“那你有沒有想過,若是當初一朝得勢的人是你,也許你會把她給殺掉呢?”秦君恩說,“讓人踩着她的臉,把她從雪地裏拖走,燒上一大鍋的水,把她放進蒸籠裏,往下一把又一把的添着柴火,聽着她痛苦,聽着她尖叫,聽她哭聽她喊,你說,那麽好的姑娘,你怎麽忍心,你當初怎麽就沒有放過她呢?”
秦君恩說話的嗓音很輕,也很緩慢。
商知雪聽畢卻是一驚,她眼裏的恐懼從未那般深重過,甚至于秦君恩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的整個身子都開始抑制不住的顫抖起來。
這些事情自己并沒有做過,青果也好端端的站在那裏抱着她的孩子。
但就是秦君恩說出這些話來的時候,有些場面,有些聲音,卻好似真真切切發生過一般的在自己的腦海浮現,在自己耳邊回響。
“啊!!!”
商知雪突然捂住自己的耳朵,她尖叫了一聲。
秦君恩就在她的面前,沒有被她發狂的叫聲給吓到,甚至還不計前嫌的伸手替她捋了一下額前的頭發。
“我是想放過你的,真的,可是一旦放過了你,我這輩子都沒有辦法放過我自己了,商知雪,你自己說,你自己說我該怎麽對你。”
“娘娘,娘娘。”
“不過有一件事情是我做的不對,就是把你嫁給那個男人的時候,沒有考慮到你們也許會帶一條無辜的生命來這世上。”
“娘娘,娘娘,求您放過我,求您放過我。”
“我可以放過你的孩子。”秦君恩說,“但是你,絕對不行。”
秦家三百多條人命,她大哥,她大嫂,她爺爺,父親,大伯,舅舅,姑姑,嬸嬸這些所有人,都不是一句算了,就可以解決的。
商知雪的手還是抖的厲害,她結巴着,試探着,又努力的問出那句。
“那我”
秦君恩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道,“你從哪裏來,就回哪裏去吧,曾經宋承治風光的時候你陪着他作威作福,那現在他落魄了,于情于理,你也不該離開他才對。”
好一對兒狗東西,上輩子偷雞摸狗也要在一起的,這輩子又怎麽能分開呢?
商知雪臉上冰涼涼的,她已知此事絕沒有再回旋的餘地後,便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眼淚,又回頭望了一眼青果手上抱着的,自己的孩子。
商知雪問,“那我的孩子?”
秦君恩道,“沈嬷嬷在王府忠心侍奉多年,未嫁人,未生子,前些日子我還聽見她說,想要領養個窮苦人家的小孩自己帶回來養,老嬷嬷入府多年,手上餘錢頗多,人正直又細心,帶好個孩子定也不成問題,如果你願意的話,不如把孩子交到她的手上。”
秦君恩說到這裏,她停頓半句,又接着講,“當然你不同意也沒關系,孩子你也可以一起帶去七皇子府。”
宋承治以往發瘋過的模樣,商知雪就見過不少。
現下他又落魄成這般,想來脾氣就更不可能好,孩子跟過去也許會跟着自己吃苦受罪,但如何也是自己十月懷胎,又拼了命生下來的寶貝。
又哪裏舍得說送人就送人呢?
于是商知雪正在權衡的當下,便又聽見秦君恩講。
“當然宋承治如今落魄了,你也不用事事以他為先,你不必怕他,他現在也不過是個挂名的空殼皇子罷了,既沒有實權,也沒有威信,想來七皇子府上俸祿被停,除了你之外也不會再有其他下人,孩子你是留下,還是帶走,我都不會阻攔與你,并且你是從我晉王府嫁出去的姑娘,我會定期接濟你些錢財,但是這錢卻也不能白白拿給你,聽說你出生江南,手上的繡活兒做的不錯,以後每個月,按時按量向我交些繡品來換取銀兩便好。”
話兒能說到這個份上,也是難得了。
商知雪面上的眼淚又多了些,她擡手拿袖子将眼淚擦掉,只聲淚俱下道,“多謝娘娘,多謝娘娘的大恩大德,知雪永世難忘。”
秦君恩失笑,她轉身往回走去,擡手示意青果将孩子還給商知雪,而後只留下一句。
“我的大恩大德,你最好還是忘了。”
若是當真再記上一世,那才是要了人的一條老命。
何況秦君恩實在是對‘永世難忘’這四個字兒有些排斥,有些反感。
前世宋承治曾對她說過‘姑娘的大恩大德,在下永世難忘’,結果反手就把她給害得家破人亡,逼她自刎于長樂宮殿外。
而後商知雪獲救于她手,也曾經說過‘姐姐的大恩大德,知雪永世難忘’,結果回頭就把她當年的恩情給忘到了九霄雲外去,只欺辱于她,背叛于她,為了個男人連臉都不要,狗仗人勢,作威作福,做盡了惡事。
只落到如今這個下場,也算是秦君恩高擡了貴手。
此後不多時,那七皇子府上府門忽得大開,皇都城百姓只見一行朝服人士有序入內後,又很快退了出來,聽人說是禦書房的公公入內宣過旨。
第二日,便見一頂紅花轎被擡入了七皇子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