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我沒有辦法原諒你
商知雪還是選擇帶走了自己的孩子。
她自幼出生貧苦, 父親濫賭,母親過不了苦日子便扔下她和弟弟獨自離了家去。
本是和弟弟二人從小相依為命,結果那個可憐的孩子又因為重病沒錢看大夫, 于是在一天夜裏高燒之後, 就永遠的沉睡了過去,再也醒不過來。
沒有了弟弟,商知雪的日子是越過越沒有盼頭。
她時常會聽見父親罵她。
“你個賠錢貨, 老子養你有什麽用?”
“你怎麽不去死?死的人怎麽不是你?”
“我看幹脆把你給賣了, 至少能換點銀子給老子花花,省得以後嫁了人, 我還平白給別人家養了個閨女。”
只在這話說過沒幾天, 她就真的被自己的父親給賣了,在這個女孩兒都叫不起高價的地方, 她不過被賣出了區區六兩銀子。
也是由于自尊心的作祟,來了皇都城,看見人家官家小姐吃喝不愁,錦衣玉食, 受盡寵愛的模樣,商知雪如何也不願意說出自己被父母遺棄的過往經歷。
她入了倚鳳樓,旁的小姐妹但凡是問起, 她都開口說自己家是因為饑荒,所以父母兄弟全都死了, 就剩她下獨自一人,為讨生活來了皇都,實在沒了法子,這才被迫入了這煙花巷柳之地。
商知雪這樣說着,诓騙着衆人, 獲取到的同情,好像就真能僞裝出父母更愛自己幾分的模樣。
母親為了自己的生活離開這個家,逃出這個地獄一般的家庭,也許并不是一個錯誤的決定,但是偶爾想起來,商知雪也難免會怨恨于她。
所以從晉王府踏出去的那一刻,她就決心,無論如何,就算拼了自己這一條命,也一定要給孩子最好的生活,給他最好的愛。
那天一頂獨轎從王府擡出,仍是走的偏門,如何看着都有幾分寒酸。
但這到底是皇族的婚事,所以也還是吸引了不少過路人的側目和議論。
“這皇子就是皇子,高高在上,高人一等,若是換了其他人謀逆犯上,那不早被誅連了九族?可這七皇子做了這般大的錯事,竟是還能得聖上開恩,賜他一門婚事。”
“你可別胡說八道,這婚事分明是晉王指給七皇子的,聽說那姑娘對七皇子情深義重,即便是瞧着人落魄成這般,也堅持要嫁過來。”
“那可是倚鳳樓的前頭牌呢,聽說當初□□被拍出了一萬兩黃金的高價,給哪個高貴權貴做妾不比跟着他強,這一進府門,就等于是被關進了大牢裏,往後的日子可是苦咯,苦咯。”
衆人言語之間還有幾分惋惜。
但旁人不知道,宋承治能不知道嗎?
宋瑾修此番做來不過就是在羞辱他而已,讓一個被拍出價的青樓女子嫁進來做正妃,還帶着旁的男人的孩子,剛剛出了月,大抵身體都是沒恢複好的就讓人給送了過來。
但凡是在這權力場上摸爬滾打過的人都是知道,那高位豈是人人都能坐的地方?
不說其他,哪怕就是朝中最普通,權勢最低下的朝臣,那也講究的是個門當戶對,家中掌事的正房夫人,家世和自己相比較,也定不會差到哪裏去。
而他宋承治呢,他堂堂一個七皇子,竟是被迫娶了個青樓女子。
這宋瑾修之心可謂是歹毒,做到如此這般也要一腳将他踹下地獄,要他永生永世都不能翻身,要他成為這天下人人提及都要嘲諷兩句的笑話。
宋承治心中有氣,看見商知雪便要生氣,看見商知雪懷中所抱孩子便更要生氣。
新婚當夜他便對那個女人大打出手了一回,罵的還是那些髒話。
“我要你這個賤人有什麽用?”
“你怎麽不去死?你為什麽不去死?”
“帶着這個小雜種,給我滾出去,滾出去。”
新婚當夜,商知雪做好了雞犬不寧的準備,但宋承治動手的突然,她還是有些措手不及,一邊沒有還手之力,一邊又怕吓着孩子,所以咬牙挨了這一回打。
宋承治下手極重,對她拳打腳踢,拿手抓着她的頭發,一下又一下重重的撞擊着床頭。
孩子在自己懷裏被吓得痛哭,撕心裂肺的嗓音在耳邊響徹,商知雪心疼不已,卻又反抗不得,畢竟她的實力和宋承治這樣一個男人相比,實在是懸殊過大。
她忍住了,她只在心裏默默念着自己一定不能死。
孩子還需要照顧,她不能死。
即便周身劇痛襲來,即便中途有好幾回她眼周發黑都快暈了過去,即便宋承治拖着她從床邊到屋外,又用力踹了她幾腳。
商知雪也一直緊緊的護住自己的孩子。
小寶哭了很久,嗓子也嘶啞了,到後來哭累了就沉沉的睡了過去。
七皇子府很大,待到宋承治撒完了氣,趁着一點空檔之時,商知雪才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回了自己的房間裏去。
她以前得寵的時候,宋承治也賞過她不少衣裳,錦衣華服她雖然不多,但也有那麽幾件,不過現在拿出來穿卻是不太合适了。
商知雪做得繡活兒,她拆了好幾件衣裳給小寶做了棉襖,每日抱着孩子就在這皇子府和他宋承治捉迷藏。
日日飯食都是按時按量做了的,東西溫在鍋裏,宋承治要吃便自己來拿,入了夜裏,下人們都搬走了,剩下不少空房間,商知雪今天住這間,明天住那間,有時候實在是怕了,睡花園睡草叢的時候都有,總之是得避着宋承治那個瘋子。
那男人偶而将自己鬧的煩了,商知雪也會給他的飯菜裏下些巴豆,由他拉上個三五天直到拉虛脫為止。
皇子府門前還有門衛把守,不過守的不是商知雪,是他宋承治。
那男人被下了終身禁足令,這輩子都別想踏出府門口一步。
商知雪遇着了好天氣,偶而也會帶着孩子出一趟門,用做好的繡活兒去晉王府換些錢財,再往家裏置辦些用具。
宋承治還是日日罵,夜夜罵,昨日商知雪不曉得把孩子藏到了什麽地方,然後自己動手和他打了一架。
雖是女人的力氣怎麽也大不過男人,但那女人卻也是不要命的在反抗自己,怎麽說都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活計,何況第二日商知雪不知道又給自己吃了什麽,宋承治腹痛不止,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捂着肚子,冒了一身的大汗。
正當此狼狽之時,秦君恩倒是也來的及時。
宋承治只聽見自己的房門‘吱呀’響了一聲,他正罵道。
“你這個賤人還知道回來,你又給本宮吃了什麽,一天天做的飯食比豬食還難吃,我勸你最好把你家那小崽子給我藏好,讓他千萬不要哭出聲來,否則哪天運氣不好叫我給聽見了,找見了,我一定把他給淹死在池塘裏。”
“殺人償命,七皇子如此這般罔顧國法,若是再犯件錯事,我們家晉王可就是保不下你了。”
織金的裙擺自門邊一晃,宋承治便立即閉了嘴。
躲了北疆天寒地凍的天兒,秦君恩倒是将自己養的更加嬌嫩了幾分。
姑娘十指纖纖,走至床邊來伸手将宋承治這帳幔給挂起,她原是伸手想替對方理理這淩亂的床榻,可手才剛剛伸出一半去,又突然嫌惡的給收了回來。
“這屋子裏怎麽,臭烘烘的?”
話畢,還伸手在自己的鼻尖前扇了扇氣兒。
說實在話,看見秦君恩的第一眼,宋承治也是想罵的,但是他沒好意思罵的出口。
更多的感覺還是窘迫,那種就好像在自己最不願意丢臉的人面前丢了臉,在自己最想表現的人面前,他擡不起頭。
本是不該說,但讓人心虛的卻是,宋承治這幾日幾乎夜夜都會夢見秦君恩。
他夢見那日紅磚牆上,他與那秦家姑娘一見傾心,兩廂情願,恩恩愛愛的結成了夫妻。
他夢見即便受到所有人的反對,可那姑娘還是義無反顧的嫁給了他,騎着一匹高頭大馬,頭上系了一條紅發帶,什麽也沒要,就只身一人進了他的七皇子府。
他夢見他們兩手空空,可是為了坐到那個最高的位置在一起努力,他周旋于官場和朝堂,而他的妻子則是為他拉攏所有官家女眷的人脈,其中還包括了最難哄的太皇太後。
他夢見他們終于如願以償,但是這所有的一切,卻又被他自己親手打破。
宋承治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夢見這些,他偶爾會想,如果秦君恩看上的是自己而不是那位病恹恹的十七皇叔,現在他也不至于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但是他又十分羞愧,即便這種羞愧并不知道是從何而來。
這時候再瞧見秦君恩的心情多少有幾分複雜,宋承治看着她,忽的又擰過了自己腦袋去。
秦君恩見狀,覺得好笑便笑了一聲。
她就着這床邊坐下,然後伸手摸了摸這床榻。
“我本來不該來的。”秦君恩說,“但始終想着要看看你過的好不好,所以還是來了。”
說着話,還不忘從自己的衣襟裏掏出一小包黃紙包好的藥粉來。
“接下來我要與你說的話,你一定要一個字,一個字的認真聽,仔細聽。”
“我恨你,恨不能殺了你,恨不能讓你現在就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但是這樣又太便宜你了,所以我要讓你活着,讓你睜開眼睛看看,自己如今是怎麽悲慘,怎麽落魄,怎麽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
“你不喜歡我,卻又偏偏要爬上我秦家的院牆诓騙于我,這一點我可以不與你計較,你利用我,與我成婚之後讓我打着秦家的名義四處為你拉攏人脈,嘴上說着疼我愛我,轉身便又去了那高家小姐做側房,這一點我也可以不與你計較。”
黃色的紙包打開,裏邊是一團白色的粉絲,散着着奇怪的刺鼻味道。
“我救下商知雪,把她當做親妹妹,可是你們背着混到一起去,這一點我還是可以不與你計較。”
“但是。”秦君恩停頓一瞬,語氣卻突然變得憤恨起來,“但是我沒有辦法原諒你們,逼的我秦家三百多條人命一個都不留,我不能原諒你逼死了我的嫂嫂,我不能原諒商知雪殺了青果,我不能原諒,我一想到你和我在一起的日日夜夜,心裏想的卻是如何讓我死,如何讓秦家死,我就恨不得現在就掐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