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元容,桑株
殿內沉寂了幾秒,季元恺起身離座,走到萬若塵面前,然後扶起萬若塵道:“六弟,我知道,這些年來,你受了不少委屈。但你已經是我身邊唯一的親人了,連你,也要離我而去嗎?”
萬若塵垂眸道:“聖上,微臣方才言,句句發自肺腑。微臣自不會離聖上而去,只是,想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而已。”
季元恺扶着萬若塵的肩,輕嘆,“伍歲晏之事,我不會再追究,只要他接下來安安分分的。至于他與蕭越心之間的事,我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在朕有生之年,不想看到伍蕭兩家聯姻的可能。”
萬若塵應聲,“謝聖上。”
“至于……”季元恺松開萬若塵的肩,轉身朝主座走去,“你方才所言,朕便當沒有聽到。驚寒莊莊主之位,除了你,朕還能托付于何人?而龍襄衛指揮使之職,舍了你,朕又還能相信何人?
這件事不必再多言,朕不會允,為兄也不會同意。你自小受了那麽多苦,你可想過,一旦做了普通人,你之後的生活又該怎麽辦?身在高位,一旦退下來,将會面臨多少危險,你可有想過?
就算,你不為自己着想,也得替枕歌的安危顧慮一番,不是嗎?枕歌雖身為呂垂華之女,但品性不錯。配慶王,自然是不及。但與萬莊主在一起,身份還是夠了。
只是眼下,霄地的事情還有些繁雜紛亂,你過早将她放在萬夫人的位子上,并不是對她好,說不定還會害了她。待事情大定,朕自會為你們主婚,給你們一個不亞于懷霄公主與昭王的婚儀。”
萬若塵默然片刻,躬身一禮,“多謝聖上成全。”
“咱們兄弟倆也多久沒好好坐下來說話了。”季元恺道:“一會兒留下來與我一起用膳。”
“微臣遵旨。”萬若塵神态恭敬。
“枕歌姑娘。”小侍向正坐在桌邊的枕歌和蕭越心一禮,“六爺在宮中用膳,托人帶了口信回來,讓姑娘不必等他了。”
“好,我知道了。”枕歌說完,吩咐人上膳。
菜上齊,兩人動筷,看着似乎吃地很香的蕭越心,枕歌眼中閃過疑惑,“越心,你……”
蕭越心一笑,“放心吧,我沒事。我本來身體便不算很好,如果再虧待自己,将來誰照顧我?”
聽着這話,枕歌感覺有些怪異。
蕭越心又道,“這次萬若塵進宮,應該會向聖上提及你們之間的事才對。我倒是希望,他能給你個名分。”
枕歌動作一頓,“随緣吧。”
“嗯。”蕭越心看了一眼枕歌的臉色,“也是,一切随緣,勉強不來的。有時候就算有了名分,他若待你不好,又與那些沒名分的有什麽區別?不過我相信,萬若塵是個負責之人。也看地出來,他是真喜歡你。”
“越心,伍先生他……”枕歌想要說什麽,卻被蕭越心打斷,“快些吃吧,免得菜涼了。一會兒萬若塵回來,見你沒吃上一口熱乎菜,還得怪罪起我來了。”
兩人一笑,聊去了別的話題。
吃完飯後,蕭越心照常去照顧伍歲晏,仿佛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可枕歌就是覺得,蕭越心有哪裏不一樣了。
懷霄公主與昭王的婚期一天天逼近,期間的儀式,萬若塵與枕歌有些去了,有些沒去,蕭越心則是一心一意照顧伍歲晏。
一切似乎都很平靜,但枕歌卻莫名覺得有種大風将來的感覺。
霜雲殿一天一天熱鬧起來,進宮拜見恭賀的達官貴戚,還有送禮的更是不斷。有些東西霜雲殿已經裝不下,幹脆提前送去了懷霄公主府和昭王府。
枕歌今日本來只是陪萬若塵進宮,但人還沒走出宮,卻有霜雲殿的奴才來請她過去一趟,說是懷霄公主想見她。
自從上次的事情過後,枕歌與駱滟君幾乎不再單獨見面,行例禮時,枕歌也是遠遠地隐在人群之中。當然,駱滟君也就更沒工夫單獨見她了。
今天卻不知道為什麽,要特意召她過去一趟。
來到霜雲殿,氣氛已是大不一樣,四處裝點地極為隆重,這也說明,懷霄公主即将出宮。
進了正殿,再轉向內室,駱滟君正坐在榻上喝茶。
枕歌上前拜禮,“民女拜見懷霄公主。”
“表妹免禮。”駱滟君親熱地叫喚着,又朝起身的枕歌招了招手,“表妹,我特意喚你過來,便是想與你說幾句知心話,你不必拘禮,過來坐。”
說完,駱滟君又吩咐內室的人暫避去外邊,身邊只留了一個長地不太起眼的婢女。
枕歌依言在駱滟君身邊坐下,垂眸問道:“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有時候啊,這人與人之間的緣分還真是說不準。”駱滟君似乎頗有感慨,“就像我與呂家表妹一樣,聚合離散。到最後,還是要分開。”
聞言,枕歌看了看駱滟君的神色,沒有接話。
她不信,萬若塵還在宮中,駱滟君敢拿她怎麽樣。
輕輕一笑,駱滟君自身旁拿起一個琉璃制的小盒,遞到枕歌面前,“我與你也算有幾分緣,這對耳墜,便托付于你了。”
枕歌接過,打開盒蓋一看,竟是那對她久聞的玉葉耳墜。
“此物太過貴重,民女不敢收。”枕歌将琉璃盒推了回去。
駱滟君看了枕歌一眼,“看來,你對這對玉葉耳墜也早有所聞。當年,呂盟主親做了一對耳墜,還有一副項墜,耳墜敬呈給了當時的霄郡主,而那項墜……”
駱滟君的目光盯向了枕歌的脖間,因有高領攔着,駱滟君只見到了隐隐的系繩,“你猜給了誰?”
枕歌疑惑地看了駱滟君一眼,總覺得今天的駱滟君有些感覺不同了。
“民女愚昧,實在不知。”枕歌很快垂下目光。
“呈給了呂盟主的長姐,故霄國宮中的呂惠妃。”駱滟君移開目光,“只不過,惠妃也非那項墜最後的主人。”
惠妃?呂垂華的長姐?也就是呂元容的姑母。
耳墜給了霄郡主,項墜給了皇妃,似乎也說地過去。
可駱滟君卻說,惠妃并不是項墜的真正主人?那又會是誰?
但駱滟君沒有再說下去,反而轉了話題,“其實,你知道呂元容當年,是怎麽離開雨肖盟的嗎?”
枕歌挑眉看向駱滟君,駱滟君也正看着她,那目光裏有探尋,也有好奇,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意味。
她這是什麽意思?枕歌心裏納悶,難道說她知道真正的呂元容在哪裏?或許說,她想拆穿她?
“民女洗耳恭聽。”枕歌垂眸。
駱滟君一邊湊近枕歌,一邊将那琉璃盒推回到枕歌跟前,輕聲道:“一開始,呂元容并非被人擄走,而是由數名高手護着她離開。原本,是打算帶她去一個與世無争之地,好好生活的……”
話語一頓,駱滟君的語氣中有了幾分悲嘆,“可惜,人算終歸不如天算。芙城大亂,引得鄰近幾城也相繼生了亂。
呂元容在路途之中,遭遇劫匪,原本保護她的人,都死于了亂刀之下。而她因為年歲過小,才僥幸逃過一劫。那些人帶走了她身邊的所有財物,她孤苦一人,流落街頭。”
枕歌暗暗聽地心驚,駱滟君怎麽會對呂元容的事情這麽清楚?
“可以想象,她吃了不少苦頭。”駱滟君繼續說着,“從前錦衣玉食,一朝淪落地連乞兒都不如,三餐難以為繼。不知道她為什麽那麽傻,她原本,是可以回去的呀。”
駱滟君長長一嘆,“再後來,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遇到了一個對她好,又對她不好的男人。過着普通,又不普通的日子。或許也過了幾年順心日子,但之後,應該便是煎熬了。
她那樣的身份,那樣的性子,又遭遇了那麽多事,怎麽可能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或許,晚晚噩夢,心緒翻騰,吃不下,也樂不起來……”
聽着駱滟君越發怪異的言語和語氣,枕歌不由看向了駱滟君的神色,竟是在她的眼內,看到了閃爍的淚光。
“有些事情,我或許做得到。有些事情,我是一定做不到了。”駱滟君坐直身子,“你替我将這耳墜帶給她吧。如果還有機會,我會親自去看她。”
“殿下……”枕歌有些不确定地問,“是要民女将這耳墜帶給誰?”
駱滟君拿帕子點了點眼角,淡笑,“沒有人比你更清楚,她現在在哪。以前她園子裏有一棵大桑樹,夏天的時候,我時常與她繞着那株桑樹玩耍……”
駱滟君話未說完,枕歌便失色地碰翻了手邊的水杯。
回萬宅的馬車裏,萬若塵攬着悶悶不樂的枕歌,看了一眼旁邊的琉璃盒,安慰道:“事情已經過去了,別再多想。”
枕歌眨了眨眼睛,“或許就像懷霄公主所言,這還真是緣分。誰又能想到,我頂替了呂元容的身份,而真正的呂元容,竟是與我自幼相交的桑株姐姐?
如此想來,她還真是吃了不少苦,難怪連知道真相的懷霄公主都動了容,忍不住落淚。從前她不說,信裏也沒句交待,如果不是懷霄公主說出來,或許這個秘密我永遠都不會知道。”
萬若塵又安慰了枕歌幾句,心裏卻是在想。初見枕歌的時候,駱滟君應該是還不知道真正的呂元容是誰。那麽,到底又是誰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幫駱滟君查到了這麽複雜的線索,查清了桑株的真實身份?
還有,駱滟君突然對枕歌說這些,真的只是因為對呂元容的思念嗎?一個對父親的死不太傷心的人,居然會為了一個早年相交的表妹如此難過?
再者,呂元容當年從雨肖盟主動離開……萬若塵總覺得駱滟君的話有些自相矛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