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幾近傍晚,偌大的林子過半都掩進了陰影中。暑氣眨眼便退得幹淨,自腳底升起一股股氤氲的陰涼。血氣方剛的梁青也不禁起了一層疙瘩,歡兒卻不甚在意,東奔西跑反而樂在其中。梁青擡頭看了看時辰,心中盤算着差不多該吹號了,轉身就要喚歡兒回去,卻哪裏還看得見它的身影。四下一尋,只瞧見了一閃而沒的黑毛大尾巴,二話不說緊追了上去。
若說較起勁來的歡兒那是梁青拼上半條命也追不上的,只堪堪捕到它時隐時現的背影。不論他如何在身後呼喚都不見被激起獵奇心的歡兒回應,梁青苦不堪言,只得咬緊牙關加快步伐。誰料突然腳下一空,身子便直直墜了下去。腦袋暈眩着還不及回神就砰地一聲撞上了嶙峋的山壁,尖銳的疼痛讓他幾欲吐血。然後又是一陣身體與岩石的撞擊,等滾落到地面,梁青已然昏死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日了。梁青躺在地上辨不出時辰,只能勉力看到頭頂遠處漏下的點點光斑錯落在陰暗的山澗內。等恢複了些體力,梁青費勁拖着殘破的身軀靠上了山壁,簡單打理了一番便氣喘籲籲動彈不得,還好滾落時及時用雙臂護住了頭腦要害,不然後果難測啊。之後靠着石壁上的野草青苔和石縫裏滲出的泉水,梁青苦苦熬到了第三日。
傷痕累累的身體一陣陣地發熱,合着胃腹處燃起的灼燒感內外夾擊着梁青,他咽了咽枯涸的喉頭,心下一片惘然。如果今日還未有人前來搭救他的話,這條命怕是就要交待在這裏了。只是有些不甘啊,明明前陣子侍衛頭領餘大哥還拍着自己的肩說等來年他就能進王爺的親衛隊了,多威風吶。
還有秦管事,梁青自幼無父無母,自打進了王府便一直由秦管事關照着,雖比不上父母親人,卻也是用了心的,自己還答應過要親手挖兩支高品相的野人參孝敬他的。
哦,對了,不能忘了最會惹是生非的歡兒,不知道它是否平安,不過如它這般聰慧狡猾,定不會吃虧。只是若它回頭尋不到他,不知道會不會傷心。歡兒會來找的吧,不然誰給它小魚幹吃呢。梁青腦子混混沌沌地攪着,意識漸漸迷離。
忽然,靜谧的山澗深處響起沙沙的輕微聲響,卻把梁青半離的魂兒倏地拉了回來,他緊緊盯着那處,整顆心都提了起來,在喉嚨口狂跳不息。不過幾息又或是等了漫長的時辰,一個高大的陰影慢慢顯現出來,越發清晰。梁青心下一沉,面如死灰,眼睜睜地瞧着朝自己漸行漸近的龐然身影。是了,自己怎麽會想不到呢,這麽深的山澗哪會有人來往,沒料到自己最後的下場竟是葬身于野獸口腹之中。
這頭梁青已是萬念俱灰,那邊緩緩走來的灰熊卻停下了腳步,半天不見動靜。梁青疑惑,這才仔細打量起來,心中閃過一絲異樣。他發現對方注視的地方竟是自己耗費不小體力布置的簡易陷阱,雖威力不大,卻能在他熟睡時提前警示,留一線生機。即便受傷,梁青還是很相信自己的手藝,沒想到對方竟如此敏銳,這還是尋常野獸嗎?等等,不對!陰暗中對方擡起了一直低垂的頭顱,梁青才驚覺,這是一個披着熊皮的人類!
梁青驚喜萬分,直起身子向對方行禮:“這位壯士,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不過了,小弟在此地困了三日,還以為……”不料他話未說完,那人卻轉身就要離開。梁青心中一涼,竟不知如何是好。
眼看着那人就要走遠,梁青又急又氣,摸到了身邊的佩刀,咬了咬牙,聲音嘶啞地喊道:“壯士,我這最值錢的便是這把刀了,你如果不嫌棄便收了它,只要,只要換我些治傷的藥草便好。”那人腳步一頓,還不等梁青松一口氣又朝遠處走去了。
等那人身影徹底消失,梁青才渾身脫力,頹然地倒了下去,一向隐忍堅強,即便受傷等死都未掉一滴眼淚的他,此刻眼眶竟有些泛紅了。梁青緊緊鎖住眼皮,用僅剩的氣力攥住了拳頭,尖利的指甲幾欲破開皮肉。
可惡,還不如不曾出現的好!倏地,又無力地松了開去,在手心留下幾彎殷紅的小月牙。算了,這般不願多管閑事、冷眼旁觀的人也不算稀奇,只是自己命不好遇上了,怪不了誰。這樣自暴自棄的想着,竟迷迷糊糊地昏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朦胧中像是有一只龐然巨獸朝自己撲來,一個激靈驚醒,睜開眼又被穿熊皮的高大男人吓了一跳,着實惱火。但撲面而來的屬于人類的溫熱氣息及藥草的清苦味道卻讓他莫名的安下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