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給你我所有的
在老家的第二天宋珂去派出所查閱了當年的檔案,手機整天關機。晚上回到家才收到陳覺傍晚給他發的消息,沒有歇斯底裏的發洩,只是問他什麽時候回來。
他沒有回。
自此手機始終安靜,直到第三天很晚才收到簡短的一句:“我有點胃疼,胃藥在哪?”
陳覺的胃喝酒喝傷過,不按時吃飯就會犯毛病。
當時宋珂在收拾行李,看到的時候已經過去半個多小時,頓了一會兒,蹲在地上表情晦暗不明:“櫥櫃裏。”
沒想到陳覺仿佛守着手機:“已經找到了。”
原來已經找到了。
放下手機的前一刻,指尖微微震動:“不問我為什麽會胃疼?”
對話框安靜得就像在屏息。
“為什麽”這三個字宋珂緩慢地敲進去,又逐個逐個删掉了,上方的“正在輸入”随之慢慢消失。
過了很久的時間,陳覺才說:“今天在大巴站等了一天,沒等到你。”
因為一直等着,一步也未曾離開,所以沒有時間去吃飯。
宋珂輕輕地吸了口氣,低下沉重的額頭,把頭深深地埋進膝蓋裏,鴕鳥一樣。
這條消息他也沒有回。
翌日黃昏回到臨江,車站人流如織,出口并沒有陳覺的身影。坐地鐵回到家,推開門卻看到陳覺就坐在沙發上。
“回來了?”聲音很低啞,屋裏有沒能散盡的煙味。
宋珂只看了他一眼就轉開臉,輕描淡寫地點了下頭:“嗯。”
放好行李出來,陳覺已經去廚房煮面。窗外最後一抹陽光斜掠過他的側身,他像一道随時都會消失的剪影。
“煮了你的份。”他低頭看着面,沒有看宋珂。
“我沒什麽胃口。”
宋珂進房間休息,窗簾拉得很嚴實,只能透進微弱的一點光。其實他也一整天沒有吃過東西,胃裏很空,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并不覺得餓。
空調早就已經打開了,很暖和。他脫了衣服躺進被子裏,很快睡過去,又很快開始做噩夢。他夢到自己拿着書包裏那把刀把陳覺殺了,表情兇狠又猙獰。陳覺被他捅得渾身是血,奄奄一息地倒在冰涼的血泊裏,連問為什麽的力氣都沒有,只是雙眼驚愕地看着他。
他愛了三年的陳覺,人生永遠一片坦途的陳覺,最後死在最愛的人手裏。
宋珂吓壞了,滿身冷汗地醒過來,發現陳覺就在床邊看着自己,眉頭擰得很緊。
“做噩夢了?”
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進來的,也不知道他為什麽進來。他只是那樣看着宋珂,一種隐忍又心疼的眼神,深不見底。
房間裏的光線已經完全暗下去,宋珂滞在那裏,陳覺也不說話。很久之後宋珂終于再也支撐不住,頭慢慢地依偎到他肩上,胸口血管反複地攣縮着,覺得缺氧。
“我夢見你走了。”
陳覺愣了一下,說:“你還在這兒我能走到哪去。”
語氣在盡力地輕描淡寫,放在宋珂背後那兩只手卻很用力,就像是懷裏的人失而複得,除了将人攥緊其餘什麽也做不了:“我哪也不去,你趕我走我都不離開你。”
宋珂說不出話來,很想要放聲痛哭一場,心髒疼得根本沒辦法順暢呼吸。
陳覺卻只以為他這是服軟,沉默地抱着他,一直抱到他身體不再顫抖才說:“你身上全是汗,起來沖個澡吃點東西,面我再幫你煮一碗新的,加一個太陽蛋,好不好?還有,我買了你最愛吃的牛肉幹。”
句句不提想你,可是句句都是想你。
宋珂仍然說不出話,只是用力搖頭,然後尋着陳覺的唇吻上去。起初也只是想要找一點安慰,可是碰到的那一剎那思念就像洪水一樣湧出來,這兩天的煎熬、進退兩難通通化成他身上最後一點力氣,讓他飛蛾撲火一樣地去吻陳覺,吻得既絕望又堅決。
這最後一次他願意毫無保留地去面對,因為沒有辦法就這樣離開陳覺,真的做不到,今後這漫長的一輩子他需要一點回憶慢慢咀嚼。
未及深夜,兩人在房間裏做得大汗淋漓。陳覺意識到宋珂不對勁,格外得熱情,沉淪,像是把自己從裏到外地剖開了,釋放了一次又立刻纏上來要求再來,要求他用力,盡管再用力一點。兇狠的沖撞中床板嘎吱嘎吱地響,空氣裏情欲的味道裹着一點煙味,陳覺發着狠占有宋珂,中途忽然發現宋珂在無聲地流淚,于是俯身問:“疼?”
宋珂自己動手将套摘掉,一雙眼睛卻模糊地凝視着他,仿佛要從他身上留住什麽,镌刻下什麽。宋珂知道,自己會永遠記得陳覺給過他的東西,那些最純粹的感情,最溫柔的呵護,最赤誠的真心,這些都是別人再也給不了他的。
那天陳覺一直做到精疲力盡,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宋珂就躺在旁邊。身體裏的東西還沒去清理,他環抱着自己的手臂,無論如何也睡不着,只好側過身去細看陳覺的眉眼。
陳覺的眼眶很深,睜開時冷峻又有神,閉上時卻很聽話很溫順似的。他的鼻梁像小山一樣,上面有塊很小很不起眼的疤,據說是小的時候調皮叫父親給揍的,幸好沒有揍塌,看起來還是很挺。他的嘴唇很薄,咬人的時候疼,接吻的時候卻又很動情。他個子那麽高,有的時候卻愛駝背,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似的,說不聽。他脾氣不好,所有的耐性都給了自己一個人,所有的包容跟體諒也都給了自己一個人。
以後就再也沒有了,今晚是最後一次,最後一次這樣看他。
假如他們兩個沒有遇見,是不是事情還會好一點。自己永遠也不知道世上有個叫陳覺的人,永遠也不會愛上他,永遠也不會迷茫地想,該不該恨這個人。
那天開始宋珂借口工作忙,整天在公司待到很晚。可是陳覺不介意,總是在樓下等他,給他發消息:“你又在磨蹭什麽呢?”
宋珂說:“你先回去,我還有事要做。”
陳覺給他發哭泣小人的表情:“一起回家吧,我想抱抱你,幾天沒有抱過你了。”
宋珂一字一字敲下去:“能不能別來煩我。”
手機就開始靜默。
可是陳覺仍然在樓下等他,那麽冷的天氣,一等就是一夜,天都亮了還在樓下。宋珂下樓時看到熟悉的車,看到陳覺趴在方向盤上睡着了,滿臉疲憊,車門外一地的煙頭。可他仍然硬起心腸,繞過那輛車回家去。
陳覺醒來發現都已經到了上班時間,只好給宋珂打電話。他以為他還沒有走。
“不是讓你別煩我了嗎?”宋珂語氣很淡漠,“剛睡着就被你吵醒了。”
陳覺微愠:“怎麽沒有等到你?我還在樓下等着接你回去。”
宋珂說:“我沒有讓你等。”
“你行。”陳覺氣極了,在電話裏放狠話,“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等你。”
可是過不了幾天,依然心甘情願地等他。
電話打了一遍又一遍,直至打到手機沒有電,可是陳覺從不上樓打擾宋珂,因為知道他最不喜歡兩人在員工面前争執。
宋珂沒有辦法了,找到一點小事就跟陳覺發脾氣。怪他吃完了泡面沒有及時把垃圾提下去,怪他學術不精,甚至怪他談不下來大客戶。吵起架來宋珂什麽都說,說他們不是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說他們沒有未來,說讓陳覺回自己家去。
陳覺有的時候會道歉,有的時候也會發火,會當着宋珂的面摔門離開,然後半夜再一聲不響地回來。甚至有的時候,陳覺還會帶一份宵夜回來,宋珂不肯碰,他就會把宵夜放在飯桌上,靜靜地在沙發上坐一夜。
那段時間陳覺煙抽得很兇。沒有人告訴他,他們之間究竟出了什麽問題。終于一次激烈的争吵後他心灰意冷,主動要求去東南亞出差談生意,連機票都是當天現買的。
到那邊的第三天陳覺染上了瘧疾,起初沒有告訴宋珂,後來是程逸安打過去問談判進度,電話裏聽出陳覺聲音不對,再三逼問之下才問出原因。
程逸安被吓得不輕,立刻敲開宋珂的辦公室,問他知不知道陳覺病了。宋珂當時正在回郵件,聞言只頓了一下手,搖了一下頭。
“連你都沒告訴?這小子主意怎麽這麽大,瘧疾那是小事嗎,鬧得不好是要死人的!在異國他鄉要真出了事怎麽辦?”
宋珂幾乎無法把頭擡起來,只能低着頭,生生将嘴唇咬出血痕。也是那一天他決定跟陳覺一刀兩斷,因為沒有辦法再繼續下去。
陳覺回來那天是個雪天,城裏到處銀裝素裹,路上的積雪足有一尺厚。
那天下午宋珂就在窗邊坐着,眼睛盯着外面枯黃的香樟樹,看着葉子大片大片地掉落到地面,又被小區的鄰居們踩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眼中多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三周不到陳覺瘦得臉頰都凹下去。
他拖着個黑色的拉杆箱,穿着一件中長款的風衣,人幾乎只剩下以往的一半,踽踽走在漫漫的冰天雪地裏。
宋珂透過模糊的視線看着他,看久了,冷得直激靈。
終于還是披上衣服走下去。
遠遠的看到人,陳覺以為宋珂是來接自己的,立在原地愣了很久,因為他們還在冷戰,已經整整十七天沒有聯系彼此。
很快他就扔下行李箱跑過來,握起宋珂的手,邊搓邊低頭呵氣:“你下來幹什麽?趕緊上樓去。”
宋珂緊緊抿着唇,唇間都出現一道血線,看見他口中呼出大團大團的白霧,看了許久才擡起頭,正視他熬得通紅的眼睛。
“我們分手吧陳覺。”
一剎那陳覺就愣住了。
“你的東西我已經寄給你妹妹,以後別再來找我了,公司那邊我在給你辦退股,你不用管。”
陳覺起初是僵硬,後來身體劇烈地震了一下,擰緊眉握着他的手:“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讓你滾。”宋珂心一橫,“我讓你滾。”
過河拆橋,忘恩負義,盡可以用一切惡毒的詞語來形容他。他像是這世上心最硬的人,任憑陳覺如何憤怒、如何質問,就是不改口。他和他就站在白茫茫的雪裏,膝蓋凍得發軟,手腳卻硬得像冰。
到後來陳覺沒辦法了,聲音嘶啞得近乎哀求:“是不是因為這段時間我沒聯系你?我是在住院,宋珂,我只是病了沒有告訴你。你不能不給我解釋的機會,宋珂,再給我一次機會。”
無論他怎麽說,得到的回答就只有兩個字:膩了。
一段感情行至末路,因為有一方玩膩了,厭了,想要去愛其他人。
陳覺不肯走,宋珂決定抽身離開,腰卻被他從後面拖住。
宋珂從來沒見過他那樣,從來都不可一世的他,一個大男人聲音裏充滿絕望:“宋珂我錯了,不管什麽事都是我錯了。你要什麽你告訴我,只要我有,只要能給我都會給你。”
宋珂的心已經疼得麻木了,哀涼地笑:“我想要新鮮感,你給我?”
陳覺卻把他肩膀緊緊握着:“咱們再試試,宋珂,你不明白新鮮感這種東西——”
“行了!”宋珂轉身幹脆利落地抽了他一耳光,“別沒完沒了,別讓我瞧不起你。”
“你——”
陳覺氣極了右手揚起來,宋珂已經做好了挨打的準備,可是那只手就那麽僵在那,陳覺整個人也僵在原地。
“好聚好散吧。”宋珂嗓音冰冷,“其實從一開始我就對你沒什麽感覺,是你死纏着我不放,還說要出錢給我開公司。堅持到今天我也算對得起你了,你說是不是?”
陳覺慢慢收回手,瞪着滿是血絲的眼睛,脖子上的青筋一條一條,像是被人活生生抽了出來。
宋珂走了。
回到卧室還能看到陳覺站在樹影裏。月光冷得像開過刃的刀片,大雪慘白,他單薄的身體千瘡百孔。
為了不讓自己心軟,那晚宋珂拿水果刀紮了自己一下。傷疤如今已經被紋身蓋好,傷口卻至今沒能愈合,每到雪天總是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