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吻
出來得太急,忘了帶傘,到醫院時大衣已經一層薄雨浮在上面,濕的地方深一些,用手去摸才能摸出來。
早就過了探視時間,國際部的病房靜悄悄的,病人幾乎都休息了。
宋珂不知道陳覺住在哪間,又不好電話打攪陳念,只好到護士站去問。今晚值班的是位年輕護士,奇怪的是并不阻攔這位深夜不速之客,只是在查詢後溫聲告知他,402。
于是他走過去,輕手輕腳的,因為每個經過的房間都是熄燈狀态。感覺自己像做賊,內心不由得想笑,走到門口才知道擔心。
萬一陳覺已經睡了呢?人家又沒請我來,這樣貿貿然地闖了來有什麽理由?
可是來都來了,總不好事到臨頭才打退堂鼓,沒這個道理。況且電話裏陳覺像在外頭,說不準又跑出去歌舞升平了,這樣的事他不是做不出,白跑一趟也不是沒可能。想到這裏才鼓起勇氣,站在病房前用手敲門。
叩叩——
四周靜得人發慌,哪裏有人應?
都快十一點了,病還沒好全他又往哪裏去,不要命了嗎。想打電話痛罵他一頓,對着那個爛熟于心的號碼卻遲遲按不下通話鍵。
算了,等吧,總不至于不回來。
又走到護士站去問:“402的病人呢?”
護士抱歉地表示不太清楚:“我們這裏比較注重病人的隐私,晚上不查房的。”
怎麽聽都覺得滑稽,跟病人還要講隐私,那麽隐私部位要開刀怎麽辦?他卻只好颔首,裝作完全可以理解:“那我去房間等他。”
結果走進房間,沒好意思開燈,因為這裏是陌生的地方。
可是空氣裏到處是陳覺的氣息,若有似無的。而且陳覺仿佛在這裏抽過煙,淡淡的薄荷煙草氣味還沒來得及散盡。于是他過去把窗子推開,坐在窗下,聽着噼裏啪啦的雨聲如奏樂,一點也不覺得冷。
不留神就快零點了。
到底堅持不住,打了一個電話給陳覺,可是沒人接,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覺得無措,肩膀都坐僵了,陳覺到底什麽時候才會出現?
不是說非得見這一面,只是擔心他的安危,畢竟他還是個病人。
只好又去求助,沒想到那邊多坐着一名護士,看樣子像護士長,見到他以後站起來問:“您要走了?”
“不,還沒有。”他避開目光,“對不起,打擾你們工作了。402的病人還沒回來,想勞駕你們給他打個電話,問問他去哪了。”
她像是有所顧慮,遲疑片刻才說:“402今晚應該不會回來了,晚上有位姓鐘的訪客來找,他們倆一起出去了。”
姓鐘的……
原來如此。
宋珂不由自主地用左手摸右邊胳膊,摸到突兀的肘關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幸好這裏的護士也出奇好脾氣,既不催促也不提醒,只是用目光無聲詢問。
半晌他才點點頭:“知道了,謝謝。”
轉身慢慢地往樓梯那邊走,走到一半,護士長起身喊他:“先生、先生?”
他回頭,聽見她說:“外面還在下雨,你拿一把傘再走吧,病房裏就有。”
又指指402。
“好,謝謝。”
他步伐遲滞地走回去,也不是有多需要傘,只是不想讓人看出自己的失魂落魄。推開病房的門,裏面的空氣還是那麽熟悉,只有溫暖不複從前。
沒有找到傘在哪裏,莫名其妙又重新坐回椅中,好像需要緩一緩才有下樓的力氣。他閉着眼睛脫力地抵在窗棱上,門沒關,走廊上空蕩蕩的,一點動靜都沒有。
後背寒風夾雨,凍得他想打哆嗦,所以聽到外面的腳步聲還恍惚以為是錯覺。直到人走近了,聲音越來越清晰才慢慢意識到什麽,睜大眼睛錯愕地盯着門口。
外面的人走路很快,很着急,急到不像是陳覺。
可的确是陳覺。他右臂打着石膏,左臂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出現在門口。
宋珂倒吸了一口氣,想要笑,眼眶卻驀地濕潤。因為陳覺樣子狼狽得出奇,頹廢得出奇,一點往日威風都找不到。
看到宋珂的那一刻陳覺就停下了。他嘴角下沉,幾秒鐘後繃着臉走進來。
宋珂趕緊過去扶他,手卻一把被他甩開,“不用。”
“你去哪裏了?”又是這麽一句。
他樣子很厭煩,坐到沙發上拿開拐杖:“跟你沒關系。”
想到他是病人,脾氣大一點也很正常,宋珂沒有跟他争執,只是把他打濕的外套挂到衣架上去。回過頭,他垂首坐在那裏,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才幾天不見他就憔悴了好多,整個人陷在沙發裏,胡茬都長出來了,眼下灰青一片。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宋珂看到茶幾上的拐杖,就問:“腿怎麽樣,大夫有沒有說什麽時候會好一點?”
他不說話,只是從濕漉漉的西服裏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支來,結果煙似乎被雨淋過,點了幾次才終于點燃。他臉色鐵青,抽了幾口忽然像是不想再抽,直接用手指掐碾煙頭。
宋珂吓了一跳,立刻上前拔下扔掉,強行打開陳覺的左手想看看有沒有受傷,沒想到居然看到幾個褐色的疤痕印。
這是?
以前沒有的,他可以肯定以前沒有。困惑地看向陳覺,陳覺卻顯得比他更不明白。
“這是誰燙的?”陳覺居然問他。
他覺得奇怪,為什麽問我?又覺得難過,因為陳覺受過這種自殘一樣的傷,他卻一點也不知道。
“我問你這是誰燙的!”
嗓音又重又沉,逼得他身體輕微發顫,然後空茫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他甚至沒有見過,因為分開後再也沒跟陳覺牽過手,而且陳念也一次都沒有提,也許連她都沒有注意到。
“你不知道?”陳覺突然擡腳踢開茶幾,力氣那樣大,大到茶幾砰一聲退開好遠,“不知道你救我幹什麽?不知道你跑來關心我幹什麽?”
宋珂沉默不語,想要逃避,陳覺卻用完好的那只手扳過他的肩,在咫尺距離緊緊地盯着他,眼睛既深又濕潤:“知不知道我今晚去哪了?”
宋珂緩慢搖頭。
陳覺說:“我去找你了。”說完居然發笑,“但我找不到。”
找了一整晚,全身淋得濕透。
“那天撞車以後你是往南走的,我記得清清楚楚,但是順着那條路只覺得越走越陌生,越走越不認識,不管怎麽找都找不到。我以為自己無論如何都應該能找到你,結果我錯了。第四小學附近的幾個小區我都轉遍了,就是沒有任何印象。”
“就好像這些煙頭燙的疤。那麽疼,我總該記得為什麽,可偏偏就是不記得。”
宋珂被陳覺握着肩,忽然落淚。
大顆的眼淚從他眼睛裏掉出來,徑直砸到陳覺腿上,無聲無息。
陳覺怔了一瞬,左臂遲緩地松開他:“你不想說我不逼你,只想問你一句,我們以前到底是什麽關系?”
宋珂其實不是在哭,沒有任何悲傷的表情,只是覺得凄涼。心猝不及防地絞緊,卻仍然咬緊牙關啞聲道:“我告訴你的就一定是真的嗎?我告訴你我們是仇人,你就一定相信?選擇忘記的人是你自己,不肯想起來的人也是你自己,你有沒有想過,也許自己根本就不該記起來。”
陳覺倒吸一口氣,擰緊眉說:“不可能。”
“什麽不可能?”
“我們不可能是仇人。”
宋珂心裏大雨滂沱,臉上卻幾乎發笑:“我說的是真的,可你不信。”
命運的戲劇性有時候由不得你不信。
起身拿了外套想走,陳覺卻從後面追上來将他抱緊,單單一只手臂就勒得他喘不過氣。
“我不信。”陳覺說,“你轉過來看着我的眼睛。”
他艱難地轉過去看向陳覺,眼前模糊一片。下一秒陳覺卻用力吻上來,雙唇濕漉漉的像還沾有未幹的雨水,其實是淚,分不清是誰的。
他吓壞了,拼命拼命地掙紮,可又怕傷到陳覺的右手,就連抵抗都顯得那麽力不從心。
“你——”
劇烈的僵持中嘴唇稍離片刻,他惶恐地問:“你是不是搞錯了,我是陳念的男朋友,我——”
“你不是,陳念都告訴我了。”
宋珂倒吸一口氣,又一次傻傻跳進他的圈套:“她什麽時候告訴你的?”
陳覺的目光變得深不見底:“你們果然從頭到尾都在騙我。你根本就不是她的男朋友,你只是宋珂,會為了救我連命都不要的宋珂。”
就這樣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身體就像是被人從中間剝開,頭一回這麽軟弱。靜寂的夜裏只有雨聲滴滴答答,陳覺從背後箍着他,胸膛猶如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全身打戰。
再也沒有什麽能夠阻止陳覺吻他。
這個吻來得這樣遲,一切都是心甘情願的,宋珂沒有來得及問為什麽,陳覺也沒來得及告訴他自己已經跟鐘文亭斷了,可是明白地知道,自己愛他,而他也愛着自己,愛一個人沒有錯。他們從很久以前就只有彼此,走到今天依然是這樣,不需要問,不需要答案,彼此心知肚明。
吻到最後宋珂已經滿臉是淚,連陳覺的五官都看不清。陳覺力道很大,抵着唇珠重重地碾還是覺得不夠,幹脆将他下唇咬出了血。淡淡的鐵鏽味在兩人唇舌間彌漫開來,呼吸急切又倉促,一次沒結束就開始下一次,肺裏的空氣完全不夠用。後來陳覺把他舌尖都咬破了,卻仍然在貪婪地吮吸他的滋味,箍得他的肩都痛。
終于放開,宋珂急促地喘息,胸口劇烈地起伏,蒼白的臉頰上透出一抹攝人心魄的紅。陳覺用手替他擦淨淚,拇指下移,輕輕摩挲他破了口的嘴唇:“被我一個電話招之即來,疼成這樣也不推開,還敢說不認識我?”
宋珂無地自容,陳覺卻目光沉郁,表情認真。
“宋珂,告訴我一句實話。”
他把頭側開:“你要聽什麽呢?”
“我們不是仇人,是愛人。我愛過你,是不是?就算你不告訴我我也知道,我會去查,哪怕查到我死的那天也要弄明白。”陳覺明明白白地看着他,聲音裏透着異樣的篤定。
“不是這樣的,不要查了……”
“為什麽不?”陳覺提高音量,左手攥緊他的手臂,“你知不知道我不想這樣不明不白地活着,我要記得我自己的事,我要清楚自己該愛誰,該恨誰,你知不知道?”
愛誰,恨誰。
一句又一句的知不知道,驚雷一樣叩擊宋珂心門。他全身力氣都在剛才耗盡,剩下一點本能,兩只手無力地抓着陳覺的襯衫,依賴着陳覺。他不敢想象,哪一天陳覺真的醒了,說恨他,他該到哪裏去找一副後悔藥吃下去。
就這樣沉默着,聞着空氣裏的煙草淡香,心裏只剩煎熬。終于他推開陳覺,嗓子啞得自己都聽不清:“其實一輩子還很長,過去的三年忘了也不要緊。陳覺,相信我,不要查了,假如真相對你有好處,我跟陳念不可能不告訴你。忘了吧,忘記是最好的選擇。”
風鈴塔還懸在那裏,只是似乎沒有發揮作用。大年初一那天向滿殿神佛祈求過的話,終于因為膽怯,因為說不出口而放棄。宋珂日夜盼望陳覺能夠想起來,可是機會擺在他的面前,他卻不忍心。
聽完之後很長時間陳覺沒有再開口,手也慢慢松開了。直到護士來敲門他才起身抹了把臉,穿上外套送宋珂下樓。
外面雨還沒有停,宋珂打着傘走進雨裏,走出一段距離,回身叫了一聲:“陳覺。”
陳覺好像明白他要說什麽:“你不用怕。”
不用怕我會知道,也不用怕我永遠不知道,不管怎麽樣,有我在你不用怕什麽。
宋珂恍惚地點了點頭:“你進去吧,我這就走了。”
剛才那個吻仿佛是種幻覺,也許從沒發生過,一切都只是臆想。可是陳覺依然固執地站在廊下,什麽話也沒有說,固執地目送他離開。
宋珂轉身往外走,走出去好遠好遠,再回頭陳覺依然站在廊下,連位置都沒有動過。
他停下來,站在那裏遠遠望着。
沒有多久,陳覺就打來電話。接通後聽筒傳來雨打在玻璃廊檐上的聲音,有點嘈雜。他看着陳覺,陳覺也遠遠地看着他,靜了很久,才微微吸氣:“宋珂,也許我的一輩子并不長,也許要不了多久我就不在了,忘記的那三年對我來說比任何時間都重要。”
說這話的語氣跟那句“可是我愛你”,如出一轍。
宋珂慌了神,又傻又固執地說:“怎麽可能?你會長命百歲的。”
陳覺慘淡地笑了:“但願。”
那晚回到家,宋珂做着一個接一個的噩夢,夢的開端就是他到陳家登門拜訪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