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何其脆弱
被禁足在古宅的文妙好不容易得到了些許寧靜,而遠在淩仙宮的靜寒卻沒有這樣的好心情。
淩仙宮。
九曲長橋卧波,浮雲間宮闕隐約。
山巒之巅,青衣男子傲然獨立,凝眸負手。
那溫柔的面龐上,不知何時起神情再無法舒展,淩靜寒的雙眸總是那樣深邃,看得那樣遠,只有自始自終留守在他身邊的池糜葉知道,那眸中的伸出,究竟隐藏着誰的身影。
糜葉悄悄跟在他的身後,直直地眺望着那座被怪力摧毀的山峰,微微下垂的嘴角輕輕顫抖。
淩靜寒忽然伸出手掌,鼓足一道真氣,猛的向山巒劈去。掌風帶着劈山斬石的威力,頓時又崩飛了一座高聳入林的巅峰。他是如此的憤怒,以至于清秀俊俏的容貌都有帶着濃濃恨意,即便斬斷天地,也斬不斷他的情絲和憤恨。
“雲暮容他到底在哪裏?我就不信太子被虜他竟能如此淡定!怎會有膽子此時跑來我淩仙宮。”
身後的女子松開緊握的雙拳,垂眸輕聲道,“屬下也沒能預測到雲暮容做事竟這般不合常理,太子此行是與寧候同行,目的為做客雲家,他會抛下太子的事先來淩仙宮,究竟是為何呢?”
那一向鎮定自若溫文爾雅的男人突然轉身,摟着糜葉的雙肩使勁搖晃,面容既是歡喜又是遺憾,“你不知道,糜葉你不知道!你的姐姐妖嬈,她活過來了!”
“什、什麽?!”糜葉瞠目,神色間不知有幾分是驚喜,“我姐姐竟然……”她說着說着,不覺凝噎起來,只好捂住嘴唇。
“就在你回宮之前,雲暮容那厮竟将她劫走了,我懷疑這個人分明知道妖嬈沒有死,卻故意騙我。”靜寒狠狠拂袖,心中的怨恨又能有多少發洩出來。
他的雙手抓得她肩頭生疼,可她臉色不改,朝他單膝見地,“是屬下無能,沒能早些趕回宮,才讓那惡賊有機可乘帶走了姐姐。屬下……屬下還沒曾與姐姐說上一句話。”
“這事不怪你。只是妖嬈醒後行為舉止甚是古怪,我擔心是雲暮容對她做了什麽手腳。如今修行未成,我無法離開淩仙宮,但想必雲暮容不會帶她走出清原城。糜葉,我就托你去跟蹤妖嬈,有任何發現立即報我。”
“是,屬下聽令。”
“如見雲暮容,殺無赦。”
是什麽事足以讓那個斯文的宛如仙祗的男人變得如此暴躁易怒,将那個溫柔的形象從此從她心目中抹去。
她垂首聽令,心中卻無限苦澀。什麽也沒說出口,她轉身消失在雲山之巅。
淩仙宮上上下下約莫三千子弟,規模龐大,宮主之下是左右護使,右使池糜葉手下更是擁百名死士為之效力,将肅清天下作為目标,瘋狂肆虐過天下危害百姓的亂臣賊子,因而在江湖中有正派之說。可到底淩仙宮并非開門立派的地方,建立淩仙宮的初衷鮮為人知,卻只留下“清君側,滅惡賊”的祖訓。
如今雲暮容家財萬貫,顯赫一方,卻又惡名昭彰,無惡不作,自然成了淩仙宮頭號目标。
然而,十多年潛心修行,十多年行走一方,池糜葉終究知道眼見為實這個道理。
即便雲暮容再如何作惡多端,真犯得着舉宮上下只與他一人為敵嗎?而且,奈何總要為了蘭蒼秘境,這個傳說中的地方而死咬雲暮容不放。如今她姐姐險死于其下,連自己也命有不保。
這麽想并不是沒有道理的。
待池糜葉回房,卸去真氣的支持後,頓時身子一斜軟倒在圓桌旁,破碎對玉杯,就如同她的生命一般脆弱。
“咳咳咳……”撕心裂肺的幹咳聲傳遍整個右使閣,幸好她早已屏開衆人,只剩她獨自在閣。咳嗽幾聲,便看見掌心滿是暗紅的血跡。
這并非她回來以後才發生的事情,早從姐姐“死”後,身體便每況日下,咳嗽也愈來愈激烈,雖然沒有讓宮主知道,卻也借此機會出行,好好療養療養,沒想到一旦回宮便又是如此,不得複原。
“這難道是你的詛咒麽……你便這樣待我?我可是你的親妹妹,為什麽你事事都要與我争?為什麽你即使活着也非要回到這裏不可!”一聲聲嘶力竭的怒號,便又是一陣脾肺穿裂般的劇痛。
本答應了宮主今日內要再次離宮尋找池妖嬈的,可她忽然眼前一黑,便再不醒人事。
迷蒙的夢境之中,隐約看見一個人影站在自己身前,手持金藤百花長鞭,死死勒住她的脖子,嘴裏念念有詞道,“是你,都是你害死了我家小姐,我說過,就算做鬼我也不會放過你。二小姐,你要多心狠手辣才會滿足,我以為你會為我家小姐尚在人家有一絲動容,沒想到你竟仍想殺她?!”
這人似曾相識。
“我家小姐确已離開人世,轉世重生只求一睹蘭蒼聖境。就這小小的願望你也不肯答應嗎?”
鞭子越勒越緊,糜葉幾乎覺得無法呼吸了,奮力揮舞着雙手想要抓住那個人,卻怎麽也夠不到她的身影。
這時,有雙冰涼的手掌握在了她的手上,焦急地呼喚着,“糜葉!糜葉!”
她又多期待再親耳聽見這聲呼喚,此時終于聽到了,無論如何也要迫使自己清醒過來。
果然眼前正側身坐在她床邊的男子,正是淩靜寒。他把手背貼在她的前額上,不安地問道,“你怎麽了,不舒服怎麽也不與我說,這麽亂來。”
“宮主……”
“不要再亂動了。”淩靜寒按下她的身子,為她掖好被褥,輕輕拭去她嘴角的血絲。
“糜葉沒事,宮主不需在意。若不早些去找姐姐,糜葉怕雲暮容對姐姐不軌。”
“不急,我已經派了若向去。”
糜葉蹙眉道,“若向已經被雲暮容捉了一次,怎能再讓他去。”
靜寒笑道,“放虎歸山,自會有他的用。”
他的笑容雖然不是什麽燦爛的陽光的笑容,卻是極美的,她第一次被這笑容吸引,已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世上怎麽會有人有着如此驚豔的美貌,有着如此神秘的美好的笑臉。如果能守護他的微笑一生一世,那該有多好。
糜葉別開臉去不再敢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便在身上摸索着,終于從腰間取出一物,交到靜寒手上。“屬下外出時得到了此物,但見宮主又更加焦急的事情在心,便沒有拿出來。”
靜寒攤開手心一瞧,那小物件竟是一把鑰匙,長相極為奇特,鑰匙柄鑲有珍珠寶玉,鑰匙頭有一圈各不相同的突起,相對于只有兩排突起的平凡鑰匙,這鎖對應的寶箱,必然也是世間難得的極品。
靜寒拿到手時确實十分詫異,也确實動了心,“這就是妖嬈說對那個?你從哪裏得到的?”
“雲暮容極少輕信他人,寶物也不随身攜帶。如您所知,前段時間雲暮容向郡主求饒認錯的時候,曾帶了一車寶物器皿前去,屬下猜是混在了那堆寶物裏,便派人劫了車。這雖然給雲暮容機會在郡主面前裝裝被搶劫的可憐樣,但卻讓屬下得到了這個。”
靜寒表情微變,向來深思熟路的他,此時臉上更有些踟躇,“沒有妖嬈……我去蘭蒼何用。”
“……您怎麽能這樣說,”糜葉眉頭緊皺,“姐姐最在意的就是蘭蒼,為此從陰陽路上回首轉身,您怎麽能不為了姐姐夢寐以求的事情做點事,反倒與那個死不去的雲暮容計較。屬下很感謝宮主對姐姐情深意重,姐姐落在雲暮容手裏,糜葉也很是不安,可糜葉以為您明白姐姐寧願死也想去蘭蒼的想法的。”
靜寒握緊手中的鑰匙,想也不想便道,“別擔心,去蘭蒼的事,永遠比不上你姐姐重要。”
沒有人聽見糜葉心底想說的話,千言萬語,只他一句“妖嬈更重要”,便全都,化作了無稽之談。
是麽,池妖嬈更重要是麽。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