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過了很久,真的是那麽久那麽久的時間,久到原本湧動的人群已經散去,零零落落的只剩下那些無所事事卻又趕着回到居所的人。
一切看上是多麽的平淡,沒有下雨,沒有改變一絲溫度,太陽很好的下降着高度,像是在夜晚來臨之前享受最後的時刻的陶醉着。散發的光暈是這麽的和諧,帶着略微的紅,溫暖的氣溫。
Natasha顯得有些焦急,不耐煩卻又沒有辦法的揉着金棕色的卷發,精致的臉上卻顯示了不同平常的急躁。
“小姐,你身體不舒服嗎?”沉悶的聲音在空氣中擴展,就像河水中的水波,一蕩一蕩的産生不小的水紋。
淺水睜了眼,擡頭的時候看見了嬌小的身形,那是屬于少年期間發育之前的身體高度,不是很瘦,可也沒有那麽的豐滿,可能是體制問題看上去顯得過于單薄。
說話的是個男孩子,很好看的臉孔,很随意的穿着,詢問的聲音同樣充滿了不高不低的情緒,是一種就算盛怒中的人都會覺得平和的感情。
她咬着下唇,用着那種可以稱之為沉重的力道,按在心髒位子的手微微有着幅度,不小的顫動。突然間狂烈湧出的饑渴,像是山洪爆發前的不穩症狀,突然間她覺得一切不是那麽重要了,也許應該遵循本能,順其自然下去才是最好的結果,然後一瞬間産生了厭惡,對自己的。
她是多麽邪惡的人,将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別人的犧牲痛苦之上,那是多麽重的罪孽。
自我厭惡有時候就是這麽簡單,只需要一個眼神或是一個瞬間就可以變得深沉,然後進入獨個的世界中不可自拔。
少年蹲下身,湊近距離讓臉孔随着路線的縮短變得清晰,白皙的脖頸,長時間處在日光燈下呈現過于蒼白的色彩,透明的程度讓人很容易看得見上面的經脈,青紅交叉,那麽的明顯。可以想象出裏面流淌輸送的血液,那是一種能輕易讓人堕落的氣味,香醇,甜美的讓人為之瘋狂。
很漂亮的少年,很漂亮的血。
淺水覺得很渴,非常的渴,她很讨厭這樣的自己,可又忍不住想去觸犯,讨厭身為吸血姬的血統,讨厭這種清晰異常的饑渴感。
她必須忍耐,必須學會抵擋誘惑,天上的父神在看着,她像是伊甸園中的夏娃,被蠱惑着,泛着香甜氣息的液體就是那甜言蜜語的毒蛇,沒有言語卻能讓她放棄所有,就像毒品,嘗過一次之後便欲罷不能想要有第二次。
少年的身子越來越近,那股香甜越發濃郁起來,這不是件好事,淺水很明白要是不離開的話會觸犯禁忌,她信仰神明,高尚無情的神明,明知道父神殘酷的不會讓人獲得救贖卻依舊忍不住想要去相信,想要去尋找,也許奇跡就要不遠的地方,也許終有一天像她這種不幸的詛咒之子也能獲得永生。
猛的,淺水站了起來,過于巨大的眼睛順着鼻梁滑了下來,本能的伸手推扶,眼角微微下彎着,臉上的表情有些虛弱,可又讓人看了覺得是那麽的那麽的溫和。
少年看愣了神,站起來的少女身後降落的夕陽泛着血紅的光澤,讓她整個人看上去像是沉浸在鮮血之中的妖豔,翩翩表情是那般的祥和,讓人忍不住要去懷疑,是救贖,還是毀滅?
淺水邁起步子,走的不快,卻也不慢,她要去做禮拜,就算現在不是禮拜天仍是想要去做禮拜,父神在天上看着,她要告誡,忏悔之前的罪惡,禱告之後的祝福。
Natasha在身後跟着,懸浮起來的姿态讓蓬蓬狀的裙邊散了開來,很優美的幅度,就像貴族。她想說些什麽,就算只是随便的唠叨都可以,可她說不出一句話,對着淺水柔和的過了頭的表情她說不出任何話語,就像被人下了詛咒一般,張了口,卻有無法發聲的痛苦。
她看着淺水站了起來,離開,然後腳步不緊不慢的走向教堂,那是一座有着哥特式風格的禮堂,洛可可式樣的門,進去是拼湊起來的彩繪玻璃,上面有着耶稣的輪廓,扭曲抽搐的形狀。
她看着那少年在恍惚中回過神,呆呆的望向淺水離開的方向,看過來的視線中有着疑惑,就像在選擇,兩條路的抉擇,一邊是地獄,一邊卻是薄情的天堂。
她不相信神明,知道神明的存在卻不相信神明本身就是件亵渎的事情,可是她不在乎,身為幽靈,她不能進入禮堂,可是她進去了,并且帶着譏諷的笑意。
Natasha開始唱歌,在禮堂的正中央,淺水的背後開始唱歌,那是一首很悠揚很悠揚的歌,歌詞古老的抵觸神明的存在,不同的信仰在上帝面前就成了背叛,啊,背叛了,這是個好詞彙。
她想着,閉上祖母綠的眼眸,懸空着身子唱歌,少許透過彩繪玻璃窗照射進來的夕陽透過她的身子,形成一幅絕佳的逆神圖。
“我仁慈的父,我犯了錯,無法寬恕的錯誤,我誠心向您告誡,用上所有的信仰,請您聆聽我的願望,賜予您的子民恩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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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很大的聲響,宣洩了造勢者的憤怒。
少女僅是平凡的臉孔糾結起來,眉宇緊皺,雙手撐着質地看上去不怎麽堅固的桌面,烏黑的長發在身後披着,“魯西魯先生,你會為你所說的話感到後悔的,魔女會招來死神,你會走向死亡,我可以預見你死去時候的表情,懊悔都不能形容你的情緒!”
相比少女的激動,庫洛洛顯得過于輕描淡寫,他伸着手摩挲着用着粗糙紙張的書面,神情适宜儒雅,溫文的就像有着極高修養的紳士。
他頓了頓手上的動作,擡頭對上少女同樣黑色的眼,雙唇抿着,宛如腼腆的就校學生,“如果我讓慕容小姐不高興的話,那麽我道歉,不過我還是不覺得身邊有什麽魔女存在,要知道現在距離波波西裏那個年代已經有幾百年的時間了,就算有魔女的話,也不會那麽輕易碰到。”
聽了這樣的回答,少女的情緒漸漸平靜了下來,她閉了眼深深呼吸了幾下,等再次看向青年的時候沒有了之前的憤怒。
她朝着青年笑了笑,表情羞澀神态畏怯,“抱歉,每個人的想法是不一樣的,魯西魯先生能夠知道波波西裏的風俗歷史已經是件非常難得的事情了,我不能要求那麽多的。道不同不相為謀,看來我和魯西魯先生想法不合,那麽也就沒必要談下去了。”
少女起了身,很有禮貌的對着庫洛洛彎了彎腰。
“慕容小姐還需要這本書嗎?”庫洛洛舉了舉手上厚的離譜的粗皮書,對着就要轉身離開的少女揮了揮。
少女搖了搖頭,“我想沒那個需要了。”
說完毫不猶豫的轉身,向着人群中最為顯眼的地方走去,身上的奇怪服飾随着步伐的前進晃動起來,輕盈的宛如翩然的蝶,下一秒就要随風而逝。
前進着,在距離露天廣場很遠的位子上,确定身後沒有人跟着,她停了下來。
她在等人,等那個人她第一次遇上并且也是第一個遇上的青年。
沒有很久,拐彎的地方出現了人影,漆黑的發順治發亮,披散在背後的位子,漂亮的過分的臉孔上卻沒有絲毫的表情,同色眼沒有波動,就算死亡也不會透露半點情緒。
她走了上去,拿出身上帶着的手帕紙很仔細的擦着青年臉上沾着的血沫星子,表情變得悲哀起來,是一種讓人看了想要哭泣的神态。
緩緩的,她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最終在停止的時候開口,“我找到她了,這次不會讓她逃走了。”
青年眨了眨眼,沒有說話只是用着黑色的眼一動不動的看着她。
她沒有在意,繼續說着,“我要殺了她,你會幫我……嗎?揍敵客先生。”最後她說的不是那麽确定,像是征求意見,可又像是在乞讨,乞讨別人的施舍般的沒有絲毫尊嚴。
她低了頭,沒有看見青年微微皺起的眉,不過也只是一霎那的時間,過眼就散。
“你是我妻子。”最後青年說道,冰冷的像是機械的聲線,沒有起伏,仿佛施舍。
她握緊了手,指甲嵌進手掌,很重的力道卻有很好的沒有弄破掌心,唇線拉的筆直,她點頭,“我什麽都沒有,你會幫我的是不是?只要殺了她,我就是你的。”
不管成為什麽,就算成為機械,就算要抹殺一切感情,都是值得的,那個對她很好的少女,那個總是照顧她的少女,那個比她年長一歲的少女,那個到了最後都堅強微笑并且沒有怨言的少女。
如果是為了那記憶中的面容,她甘願的,折斷翅膀堕落地獄都是甘願的。
突然她笑了起來,很簡單的只是勾起唇角,一個平凡到不能在平凡的弧度,她說,“揍敵客先生,我想跳舞了,以前我是個職業舞者,可以讓我跳一只曲子嗎?”
青年歪了歪頭,依舊是那麽的面無表情,不過總算是給了點提示,那過于細微的點頭幅度。
她笑得燦爛,跳起了舞,彎曲四肢,調整表情,拉展,旋轉,然後定格。
沒有只字片語,沒有掌聲鮮花,沒有……什麽都沒有……
都過去了,在時間面前一切都是那麽的蒼白無力,都過去了,間隔着一光年的空間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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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制的簡陋十字架在身前聳立,上面有着從背後的日光燈中透射出來的白色光暈,就像是在渲染着禮堂的神聖,仿佛在訴說‘信仰我吧,承認我吧,只要相信了,就能得永生。’
那般狂妄自大,那般肆無忌憚。
淺水蹲在最前方的地面上,膝蓋感受到的是寒冷刺骨的溫度,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垂着頭,口中呢喃。
這個時候的禮堂沒有人,空擋的只剩下她的輕語以及Natasha悠揚婉轉的聲線。
歌聲停止,Natasha移到淺水身邊,在空中抱着自己的雙腿,用着她最喜歡的悲情姿勢看着同樣悲情的少女。
“Dilaye……”
是一聲不自覺的傾訴,一個名字,不知道是誰的名字,卻是那麽的熟悉,熟悉到讓人懷念。
Natasha覺得那聲音很好聽,最起碼是她喜歡的類型,順着聲音看過去見到的是一雙非常好看的鐵灰色眼睛,像……大海的顏色。
你知道嗎?以前幹淨的大海的顏色不是藍色的,是鐵灰色。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