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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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她在跳着舞,微微擡頭就可以看見湛藍色彩的天空,上頭漂浮的雲團子有着缤紛的色澤,迷糊中想着的會是那烤的很好看的蛋糕,散發着誘人的香,讓人有種想要咬一口的沖動。
身子在旋轉,不停的不停的旋轉,帶動沾染着淡粉顏色的連衣裙裙擺翩翩飛舞,鮮紅的舞鞋在腳上穿着,踏着輕盈的步子踮起腳尖的轉動。
夢幻的景色在重疊的瞳孔中飛快略過,然後她揚起唇角,微合着眼睑看向比高出少許距離,環着她腰身的少年黑白相間的燕尾服領口,是純白色的,很幹淨的色彩就像那雙過于清澈倒映不出任何形狀的眼。
原本她在跳着舞,旋轉着身子的同時感受着耳邊‘呼呼’飛馳的風聲,宛如上帝的祝福,揮動着翅膀的使者從天而降,落下根根羽翼。
眯起的眼中有着似夢似幻的光暈,淺淡的卻又就極度真實,像是在做夢,又像是在告誡。她會張着口,訴說出哥哥常年背頌的聖詞。
原本她在歌唱,輕聲的,帶着絕對愉悅的聲調歌唱,熟悉的曲調,刻入骨髓的單詞。
猛的她擡起頭,望向少年俊美異常的臉孔,過長的劉海在空氣的流動中輕微晃動,半遮半掩的讓人凝聚視線才能看清那雙有着天空色澤的眼。
少年微笑,淡淡的弧度在嘴角邊上蕩漾起來,攜帶着紳士溫文的溫度。
她盯上少年的眼,眼神一時間恍惚起來,仿佛透過那宛如天空的眸望向不知名的遠方,虛無缥缈的不切實際。
少年拉了她的手,十指緊扣,放輕了聲調的呢喃,‘沒關系,跳舞吧,一起跳舞,在三個月零六天的時光中,幸福會降臨,在這永遠的童話中進入尾聲。’
移開眼,看向交纏的手,她想起了冰冷的體溫,心髒的跳動,那股讓人懷念的感覺好似潮水一般湧動起來,讓人看不真切。
閉上了眼,她擡高着頭顱,望着天空,向着雲端之上的神明。
那一刻她什麽都沒有想,什麽都沒有看見,耳邊寂靜的如同荒蕪的地獄,漫天的黑暗,焦黑的土壤,泛着腐朽的臭味控告着統治者的不公。
漸漸的,腦海中浮現了影像,湛藍色的眼睛,那種看上去冷冷淡淡的下垂眼,眉毛很濃,眉梢的地方有偏淡,高挺的鼻梁,很好看的唇形。
她想着,那是誰呢?
漸漸的,腦海中刻畫了面容,黑的像是死水一般的眼眸,總是纏繞着繃帶的額頭,漆黑的發,唇角揚畫出似笑非笑的弧度,唇形有些薄,仿佛宣告着本人的薄情。
她想着,那是誰呢?
然後心口有種劇烈的痛楚,像是剖開胸膛,硬生生将心髒掏出的那種撕裂感,痛的無法呼吸,疼的無法尖叫。
她睜開眼,對上少年幹淨的沒有任何雜質的湛藍。驀然有種想哭的沖動,眼眶忽的潮濕起來,時間一瞬間含糊不清。
死咬着下唇,在本就顯得過于蒼白的下唇上刻畫出新月般的痕跡,隐隐有着鐵鏽般的血腥,她蠕動雙唇,聲線緩緩成形,那是她喜歡的名字。
‘羅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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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示着年代的大理石質地面上湧出火焰,鮮紅鮮紅的就像剛剛破體而出的血液,蔓延着,燃燒着,用盡四周空氣中的氧分劇烈擴張。
樓層傾倒,建築崩裂,什麽都将不複存在,什麽都将灰飛煙滅。
青年站在原地沒有移動,單手優雅的插在口袋裏,沒有抽出的趨勢,空着的另外一只手只是緩慢的摩挲着雙唇,噙着三分天真七分血腥的弧度望向驚慌失措的少年。
男人攙扶起大男孩退後幾步,立在青年身後,湛藍的長發被過大的風勢吹得‘嘩啦嘩啦’作響,敲擊着臉頰生疼生疼。
空中有着聲音,稚嫩的,帶着婉轉的凄涼。
少年睜大着眼,用着如同男人發色的眸看向不斷湧出泉水的噴水池,‘咕嚕咕嚕’的就像是滾落的頭顱。
蛆蟲蠕進,蛆蟲蠕出。
地面上有着女人的屍體,僵硬着身子癱軟在地,精致的面容之上有着徹底的恐懼,眼瞳收縮的極小,茂密的發覆蓋住了大部分的臉孔。
少年一步步後退,視線中女人失去生命的軀殼像是見過的魔鬼,配合着噴水池‘咕嚕咕嚕’的聲響,仿佛下一刻就要站立起來,扭動着斷掉的四肢向他索要!
“一開始就知道,為什麽還要選擇呢?”
伴随着聲線的起落,少年背後的陰影有了起伏,少女的身形出現,純白的連衣裙,長長的發,異樣的雙眼有着莫名的光暈。
左邊的是全然的黑,右邊的卻是重疊的瞳孔。
‘啪’的,黑色漆皮皮鞋撞擊地面連帶起清脆的聲響,在除了物體燃燒的‘噼裏啪啦’聲響中越發清晰。
少年沒有轉身,像是預知了最後的結局,反倒顯得冷靜。
他閉起眼,一動不動的回答,“就算燒光了一切你們還是不能離開,除了死亡,你們沒有第二條路可以選擇。”
那是一種悲烈的情緒,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絕裂!
少年仿佛發了瘋,快要發了狂,他笑了起來,大聲的狂妄的笑了起來。用着全部的力氣,在宛如地獄的火焰中笑得絕望。
他轉過身子,對着少女單單清秀的臉孔,看着少女即使面對死亡依舊洋溢起的溫柔笑容,就算有着悲哀,就算快要哭泣,還是顯得美好的容貌。
“殺了我,只要殺了我你們就會擁有自由。”
輕聲的,他說,嘴角拉扯而起,形成她經常見到的痕跡。
火焰蔓延,細小的火星在空氣中飄散,突然讓人有種想要嘶喊的沖動,那種極度的窒息,那種絕望的情感在心中搖啊搖的慢慢滋生。
少女略了眼,看向有些起皮的圓頭皮鞋,腳邊不時的會有石子滾落下來,卻帶不起一絲塵土。
她知道,想要出去就要殺人,要殺人!結束……生命……
她喜歡羅利,單單的喜歡,比先生的喜歡多一點,比明鏡的喜歡少一些的喜歡,可那……不是愛情。
少女轉了頭,看向身後不遠處眼神幽深的青年,像是求助,像是乞讨。
青年收了手,将那摩挲雙唇的手同樣插入西褲口袋,臉上的表情讓她永遠摸索不透,“我殺不了他,這裏的一切都附加了他的念,用同樣的方法是行不通的,所以淺水,殺了他。”
她閉了眼,忽視了四周的所有,讓耳朵聽着呼呼的風聲,讓身體自然的放松。
是生存?還是滅亡?
莫名的她想起了莎士比亞的問題。她喜歡羅利,很喜歡,近乎成為愛情。
她想起了羅利的笑,想起了羅利不喜歡素食,雖然沒有強烈要求,可她總是會将菜色添加幾個葷,放入少許的素當做作料,這樣羅利就不會發現。
她想起了羅利總是會陪着她,等她做完彌撒,然後和她一起回去,一起回‘家’。
她想起了羅利其實不喜歡提拉米蘇,卻總是吃着她做的提拉米蘇。
她想起了很多很多,關于羅利的很多事情,即使不過是過目就往的細節。
少女開了口,用着絕對顫抖的聲音說着話,就像呢喃,如同控訴,“我……讨厭先生。”
少年的身上徒然起了火,從一開始的點點火星變成洶湧的滔天大火。
先生的話永遠是對的,先生永遠都是那麽的理智,先生永遠,永遠都是選擇最為殘酷的方式告知她不想知道的真相。
少年被大火吞噬,只聽到‘哐當’的聲音,什麽東西掉落地面。
她凝聚了焦距,看清的那一刻猛的動了身形。她要向前狂奔,她要用力沖擊,她要使盡力氣的握住什麽。
身形受到制約,她注視那一刻的光芒,扭動身子想要逃脫束縛。眼眶睜的老大老大,仿佛那是希望,極致的祝福。
“放手。先生……求求你放手啊……那是……羅利,是羅利。是羅利啊!”
她喊着,用着力氣的嘶喊。
原本她以為那不過是相似的人。只是外形相同罷了。
原本她以為羅利已經死去,并且,永遠!
原本,原本她以為如果這是最終選擇的話,那麽就算由她的手舉起死神的鐮刀是最好的。
先生不行,先生太過殘酷。她想給他幸福,就算只是一瞬間的湮滅。她想為他禱告,就像為着全鎮的居民做的彌撒一般,傾盡所有。
然後她看到了熟悉的光暈,在劇烈燃燒的火焰中心,那全身被火勢吞噬的少年胸口的光暈,銀色的,看着便可以想象出冰冷的手感。
青年沒有放開她,任憑她哭喊,任憑捶打,愣是沒有放開一絲一毫。
她看着少年在火焰中心抽搐着倒下,燒焦的頭顱親吻泛着醜惡氣味的地面,即将失去生命,快要神智散渙,依舊不移目光的用着那雙幹淨仿佛天空的眼。
最後的那一刻,火焰消失了,在空中無聲的消散。
地面上躺着少年的身形,黑白相間的燕尾服早已看看不出原本繁華,俊美的臉容上滿是塵土,一塊一塊被燒紅的皮膚腫脹起來,浮現水泡。
她哭泣,當少年傾倒的那一刻淚水滑落。
青年的束縛消失無蹤,她甩開他的手,向着少年的方向奔跑,用着最快的速度沖刺。
她模糊着視線看向少年破敗的臉,漸漸的,她微笑,勾勒唇角牽扯出最為柔和的角度,“我喜歡羅利哦,很喜歡……幾乎,幾乎成為愛情。”
少年的面容扭動了一下,浮現不能稱之為笑容的笑痕,過于幹淨的湛藍眼眸中有着曾經她見過的溫和。
青年垂了頭,擡起的時候邁動雙腿向少年靠去,最終在少女身後一點的位子停步,他居高臨下的看着少年疑似笑意的臉。
“Ce cau?i?Pute?i urm?ri? Tu …… unde e?ti?(你在尋找什麽?你在追求什麽?你……身在何處?)”
青年詢問,用着如同神抵般的神情,漆黑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緒,像是一潭已經死亡的水池。
“Caut cazare, eu sunt n exercitarea puterii,eu sunt ……este aici……(我在尋找居所,我在追求力量,我……就在這裏……)”
少年回答,用着虛弱的聽不清楚的聲線,緩緩的,他合上眼,像是安靜的沉睡。
少女俯下身子,上身傾斜。
她親吻他的雙唇,混合着燒焦的腐臭氣息,表情神聖,仿佛親吻至高的上帝,那永遠坐于雲端之上的神明。
太陽升起的那一刻,她起了身,垂着臉面看向地面。然後她開始跳舞,在少年燒焦的身軀前跳起了舞。
每一步就像站在刀尖上的痛苦,每次旋轉都帶動起身邊無數塵粒。
陽光照在她身上,照耀着純白色彩的連衣裙。
停下的時候,青年走了上去,伸手觸碰的那一刻卻被無情推拒,只聽到少女說着,“我……讨厭先生。”
青年噙着笑,似笑非笑的弧度,額前的劉海些微晃動露出了深黑的等比十字架,那是……逆神的印記。
青年遞出握在手中的物體,打開手掌的時候看見的是小巧精致的耳環,深藍色的寶石鑲嵌其上泛着或深或淺的光澤,像……海。
“回去了。”很久之後,青年開口,輕語着,像是呢喃。
她咬着唇,手不助攪動着純白色的裙擺,形成些微的褶皺,宛如盛開的花色,很美很美。她點了點頭,等着青年轉身向大男孩的方向行走。
“他說,小心獵人,先生……獵人是,什麽呢?”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