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人之壽數不過百,想要長生便是與天争,既然腳下沒有可行的路,那便繼續與之争。
衛含真雙眸湛湛,她垂眸凝視着懷中的人,心中還有某種猜測,只是眼下不可直言。不然為大道所感,可能會前功盡棄。
許久之後,素微才算緩過神來。她理了理揉亂的衣襟,擡眸凝視着衛含真欲言又止。心中有緊張、歡喜、茫然等種種情緒,明明有許多的話想要傾訴,卻又不如如何開口。
“快要開戰了,做好準備吧。”衛含真擡手擦去了素微眼角殘餘的淚痕。
壁壘和大陣都被妖庭以極為暴力的手段摧毀,緊接着便是修士之間的較量。此本是妖庭與涿鹿之野的仇怨,衛含真和素微理論上可以置身事外,然而姬野也是衛含真之大敵,她定然要推動這位的敗落。
涿鹿王城之中。
公氏、屈氏、平氏以及帝脈的金仙都已經聚集在了殿中。
公氏族主公無咎往前一步,朝着姬野一拱手,慎重道:“扶桑國風王風逍遙率門人弟子來支援;澤國黑帝麾下悍将,也同來;炎谷如我等所預料的那般,并不願意卷入此事中,至于昆侖境……”公無咎面上掠過了一絲難堪之色,玉昭雖然派來了弟子,可并無金仙層次的戰力,只當是敷衍而已。
姬野點了點頭,眸中閃爍着寒光,他應道:“玉昭會有此舉并不奇怪,他原本就與太一、妖庭走得近。”雙方之間其實還是有仇怨的,如果玉昭那邊派出了金仙,他反而要擔心後方為盟友所壞了。“白帝的人随便安排個位置便是,至于其他的盟友,當慎重對待。諸位,此到底是我涿鹿之野面對的危機,當是我等打前陣。眼下陣法支撐不了多久,哪位願意前去打頭陣?”
入了那《根本心經》中修到了金仙層次的修士并不多,而在王城之中,聽從黃帝之令的,也只有八人罷了。其中姬春雷靈寵被殺,已經廢了,而公氏的公伯牙被人斬殺了,如今餘下的也就公氏公無咎,屈氏屈展、屈群,平氏平陸、平霜以及姬家姬缺罷了。
平陸思忖了片刻道:“開始只做試探,并不需要金仙層次的修士,我平氏兒郎願意前行!”
姬野見有人站出,滿意地颔首道:“好!”可一個人顯然是足夠的,他的視線又落在公氏、屈氏族主的身上,等到他們願意派遣出族中精銳弟子,才別開了視線。黃帝姬野到底是整個涿鹿之野修為最高之人,縱然身上有契約約束着,只是在戰時,衆人還是會選擇唯其馬首是瞻,如此方能夠盡可能地增加生機。
涿鹿之野那邊有修士前來叫陣,妖庭這廂自然沒有不應之理。妖族諸脈,本就悍勇好戰,在此刻有無數妖族玄仙自願出戰,妖庭那邊思忖片刻後,也點了數位出戰。
“雖說我等如人族一般祭煉法器,可到底運使時間短,技巧和威能都難以真正及上,這一戰我瞧着玄。”妖庭之中,龍明妄懶洋洋地開口,各方長老其實也贊同他的意見。畢竟是首戰,涿鹿之野那方身上定然會攜帶着更高層次法器的,而妖族這邊只能夠憑借強悍的肉身。還有一點便是涿鹿之野修士修行的《根本心經》,若是一着不慎,極有可能在戰鬥中被其強行簽契了。
一道聲音忽地響起:“鳳少主還沒有出關麽?”
鳳族的長老眯着眼笑了笑道:“已經出關了,只不過眼下正為龍族的小崽子護法呢。”說着,還睨了龍明妄一眼,似是在說他龍族一點責任都不負,連幼崽都扔到了鳳山來。
龍明妄一副萬事不侵的厚臉皮模樣,他道:“等到小崽子出關了,便可一殺涿鹿之野修士的銳氣了。”對于涿鹿之野的修士而言,首戰敗了是極為打擊士氣的,但是于妖族而言,正好壓一壓體內沸騰的血脈,磨去那股莫名其妙的自信。在某一回鬥争中,調整自身的狀态,敢于向外學習,才是妖族越來越強盛之因。
正如妖庭之中諸長老預料的那般,妖族的玄仙雖然悍勇,但是對上詭計多端的涿鹿之野修士時,仍舊是落敗了。并非他們自身能為不夠,而是身上的法器遠不如人族。涿鹿之野的修士的确還抱着強行結契靈獸的心思,因為到了這等地步的妖族,皆非等閑之輩,可不是他們偷偷摸摸抓得靈寵能夠相比的。只不過在最後關頭,這些妖族兒郎身上的法符将他們給接引了回去。
“這一次對方未曾防備,可等到下回便知曉我等有接引手段,便會做下防備了。”一位妖庭的長老道。其實在他看來,這等法符應該用在更為重要的人身上,像最初出戰的妖修,是他們自願的,犧牲了便犧牲了。可鳳族以及龍族長老都不這般想,他們并不想在妖族修士心中落下“恐懼”的種子。
你來我往的試探持續了将近一個月,除了最開始的時候,慢慢地雙方都出現了傷亡。不過這些都是他們能夠承擔得起的,故而誰也沒有後撤,反而想盡了一切辦法往前推動。在這一過程中,涿鹿之野祭出了一件名為“天都移闕”的仙器,此物是專門為應對妖族而祭煉的,以《根本心經》為本,只要是被其威能籠罩的地域,便會推動着妖族的認知改換,從而認可涿鹿之野的《根本心經》。雖然不能夠一下子讓玄仙境的妖族臣服,但是能夠侵染心神一瞬,就算是涿鹿之野的勝利。
自開戰之後,衛含真和素微一直都在遠遠地看着。此刻見到了天都移闕,衛含真的眉頭倏然一皺。涿鹿之野那邊應當知曉她們在太古妖庭。這天都移闕對妖族有影響,但是于人族卻是無礙的。她思忖了片刻,轉向素微道:“應當是逼我們出手的,你有把握麽?”她如今邁入了金仙境,涿鹿之野那邊暫時沒有消息,可在這個時候出手,他們定然會有所感,調整戰機,故而由她出面就變得不适合了。
素微眸光一利,她點了點頭。
衛含真又道:“可要法器?”
素微道:“有一劍在手足矣。”
衛含真“嗯”了一聲,便往妖庭發了一道飛書,妖庭那邊回訊極快。掃了一眼,衛含真便轉向素微道:“那你去吧,萬事小心。”不過她以為涿鹿之野那邊是沒有手段傷害素微的,眼下她們命運同擔,她的護道之器,所護的不僅僅是她一人,還有素微。那邊除非是祭出殺伐道器,不然不可能打壞福壽蟬金鎖。不過為了一個玄仙,想來也不會這麽做。
在之前,對手都是涿鹿之野三族之中的子弟,可等到素微現出身形時,眼前敵手已然是換了一個人。一身短打、滿臉胡須的大漢肌肉鼓動,他立在那邊像是一座不可摧的山岳,周身滾動着一股雷氣。此人乃是扶桑國雷門侯,這次同風逍遙一并前來支援姬野。原本天都移闕是不會這麽早祭出的,一切都是青帝在其中推動。與其說青帝是為了助同道,還不如說他正竭力抹去心間的一道劍痕。
一見素微現身,雷門侯舌綻春雷,一聲暴喝,仿佛霹靂落下。他修的是《根本木經》,但是從中領悟的卻是威能頗大的雷法。然而這雷法對素微而言是不痛不癢的,她修習北冥玄水之時,便沐浴過雷海,自中領悟雷意。此刻見到了雷門侯使出一手洪雷,她連劍光都未曾釋出,腳下北冥玄水滾蕩,一條浩浩蕩蕩的長河往前鋪開。水中雷光如蛇竄動,盡數将雷門侯的雷光融入。
雷門侯所會的神通都是以雷法為依托的,此刻見對手全然不懼雷光,頓時神色一變。他的眸光晦澀,知曉靠神通無法将人拿下,便祭出了一件球狀的法器來,此物名“吞雷”,能夠将周圍的雷意都吞噬盡,從而反哺他自身。吞雷一落,便迫不及待地朝着北冥玄水中鑽入,素微淡淡地掃了雷門侯一眼,一擡袖,便有一道劍光朝着雷門侯身上斬去。
心中警兆起,雷門侯揚手數道雷光并落,然而那劍光似是存在于虛無之中,不被任何雷芒所沾。他運轉着靈力,在周身撐開了一道将近一尺厚的亮光,身上的法衣也随之排開了一層層的精氣。然而這一劍無視了他的所有防禦,他愕然低頭的時候,只看到了自己斷成了兩截的身軀。
在劍光斬出去的時候,素微便沒有再看雷門侯,而是劍光一轉,便迎向了那懸在了半空猶如大日一般的天都移闕。眼下還有妖修與涿鹿之野的修士鬥争,明顯處于弱勢,她可插手将他們救出來。可只要有這天都移闕在,他們的心志都會落下一痕,這對未來沒有助益。若是能夠将這天都移闕斬去——素微眼光一閃,一道劍光打在了天都移闕外圍的寶光上便被震散,她的心中飛快地計量着做成此事的可能性。
涿鹿之野那邊對天都移闕極為自信,以為尋常之物不能将之壞去,故而便讓它懸在了上空。可是她修的乃是殺劍,一道劍光不成,那便百道、千道!心思一定,素微便起劍斬向了天都移闕,她的劍光越來越快,等到被那寶光震散之後,才在半空中顯現出一道劍痕,其實在旁人看到的時候,那一劍已經斬出去了。場中涿鹿之野方的修士并不在意,甚至懷着看笑話的心思,可等到了那劍光一道道将寶光給殺去之後,他們就笑不出來了。一方面是即将到手的妖修,另一方面是仙器天都移闕!涿鹿之野修士一咬牙,還是選擇抽身而去,一并朝着素微攻殺去。妖族的修士原本被壓制地力竭,眼見着要落敗了,對手忽然間罷手。他們不傻,一下子便明白了是同道的手段對他們産生威脅了,此刻紛紛咆哮了一聲,拼着重傷也要将敵人牽制住。
只是力量懸殊之下,仍舊有數道攻擊落在了素微的身上。然而就在攻襲落下的時刻,懸在半空中的素微身影消散,分化出成千上百道劍光,而且道道都在斬那天都移闕。這是她使出了“過影撥機”神通,此術在這個時刻最為合适!
天都移闕是有禦主的,眼見着其就要被一個玄仙殺壞,涿鹿之野中的金仙坐不住了,一掐法訣便打算将它召回。只是坐鎮妖庭的修士哪裏會讓他得手?冷笑了一聲,一支輕飄飄地鳳凰翅羽落向了場中,不過翅羽之上寄托着分隔天地的神通,剎那間便将那天都移闕撥開。
王城中,眼見着天都移闕召不回,姬缺有些坐不住了,他面色難看地望着衆人道:“難不成就見着天都移闕被打壞?”
公無咎面無表情道:“現在金仙入場,為時過早。”大羅金仙不過寥寥,金仙便是最上層的戰力,雖然說開戰,可總是抱着一份期待,萬一不用走到那個地步呢?眼下讓底下的弟子多磨砺一會兒,若是他們能夠推動戰線再好不過,要是不成的話,他們就必須現身了。
姬缺冷笑了一聲道:“難道還有挽回的機會麽?早入場晚入場有何區別?”過去與妖庭大戰尚未涉及太多金仙層次的,但是這一回能與過去相比麽?他定定地望着公無咎,沉聲道,“難道公老不想複仇麽?”
公無咎眼中掠過了一道寒光,他沉默不言,最後還是風逍遙呵呵笑了一聲,道:“盡可能消耗對方的青年英銳,要不然成長起來,未來也是一個麻煩。”他這話一出,王城的修士都不由睨了他一眼,心中暗罵。涿鹿之野和妖庭消耗力量,其他勢力則是撿便宜罷了,真就站着說話不腰疼!
姬缺雖有心召回天都移闕,然而各位族老不肯相助,他也沒有辦法,只能夠眼睜睜地望着這件祭煉許久的法器被打壞。餘下的修士也知道事情不妙,不再纏鬥,而是一步步回退,想要回到有己方的勢力範圍。天都移闕崩毀,這回出手已經算是功成,可素微并沒有選擇撤退,而是化作了一道劍光,朝着涿鹿之野諸弟子殺去!劍意彌布天闕,四面蔓延着森然的、令人心中生寒的殺機。這劍光可避一切法器,可斷一切法,若是功行明顯低于劍主的,俱是被一劍枭首,而僥幸逃過的,心中也被刻下了一道劍痕,每每想起便是畏懼和後怕。
王城之中,衆人心中萬分悚然:“什麽劍法,為何還會有昆侖境那邊的氣息?”本想詢問昆侖境那方,可一想對面只有玄仙、玉仙來到了此處,便又放棄了此念。
風逍遙冷淡地開口道:“太一宗的後輩,你們說呢?”太一宗中可不少修劍的,要知道連王城都被金仙的劍斬過,他們的劍法百變,劍意極為純粹,也是都在鎮壓真魔,所以使得劍之威名都落在了昆侖境中。見衆人眼中藏着驚駭,風逍遙又道,“不過眼下可知,她的劍對修為低于她的壓制極大,可若是高她一層次的修士,未必能夠起作用。”
平氏金仙不由得開口道:“這話說的,玄仙之中有她對手麽?”
一個身着黑色袈裟、滿臉蒼白病色的修士一挑眉道:“為何沒有?她也沒有修到玄仙巅峰。”頓了頓,他又道,“我見那人也有水功在身,接下來,便讓我澤國的修士前去接戰。”此人乃是黑帝玄冥的心腹,號曰“病如來”,過去曾是佛國的修士,後來轉入了《根本水經》之中,為黑帝所招攬。
自開戰以來,妖庭這邊的玄仙顯然要弱于涿鹿之野的,但是此回因素微在前引領,衆妖修可是長舒了一口惡氣,精神不由得振發了起來。然而妖庭中的諸長老可沒有底下修士那般高興,畢竟素微是一個外人,如此一來,更是彰顯他妖庭無用啊!
後山之中,那滴源血已經盡數吸收盡了,甘如英的功行也到了極為關鍵的時刻,源血乃是萬妖之血,其中必定摻雜着萬妖的情緒,而甘如英若是不能找到自我本識,可能會變成一個修為強悍的瘋子。外邊的鳳之儀神情也凝重了起來,她化出了原型,鳳鳴清脆悅耳,足以清心克魔。如此數日之後,一道悠長的龍吟聲傳遍天地。距離甘如英最近的鳳之儀最先遭到這股強烈龍氣的沖擊,她并未做任何防備,原身猛地被化作黑龍的甘如英纏住。
鳳之儀化作了人形掠出,她面色發紅,一雙含怒的眼睛瞪向了甘如英。
甘如英壓下了那股興奮之感,她也跟着落地,對着鳳之儀說了一聲“謝謝”,見她仍舊是一副含怒的模樣,又道:“抱歉,我只是太高興了。成功進境之後,我便可幫助師尊了!”
鳳之儀橫了甘如英一眼,幽幽道:“可你師尊眼中只有你大師姐呢。”
甘如英點了點頭,認可道:“這才是我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