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戰書一下,妖庭着手肅清內部,而涿鹿之野自然也不會坐以待斃。一方面着手建造壁壘抵抗妖獸狂潮,另一方面則是飛書向鴻蒙聖域的各方帝君。他們之間的根本經不一,也便是道途不一,到了最後的時刻也是互相不能容的,不過距離那一步尚且遙遠,在這之前,他們是有共同敵人存在的,端看對方應不應了。
昆侖境。
玉昭手中持有涿鹿之野發來的飛書,啧啧了幾聲,飛書便在掌中化作了一道靈光消散。“雙方之間的平靜果然不能持久,姬野這是下定決心了啊。”玉昭眯着眼感慨道。
默立在一邊的玉無憂瞥了自家帝君一眼,這話說得,發展到這一步跟帝君還是有些關聯的。先前帝君還和妄君一道前去涿鹿王城讨要一個公道呢,從黃帝手中得到了不少的好東西,眼下黃帝還會發飛書過來,實在是令人詫異。他思忖了片刻,詢問道:“那我等是應還是不應?”在他看來,扶桑國那邊定然會同意的,黑帝那邊只要有足夠的利益,也能夠被打動。至于炎帝姜融……這位才是不好說。
玉昭笑了笑道:“到底都是鴻蒙聖域出身的,若不應下,顯得我等冷血無情了。”他眨了眨眼,盯着玉無憂道,“你那後輩得到了前人的饋贈,如今修為如何了?到時候便讓她同族中的一些英銳一道過去吧。”
玉無憂眉頭一皺,見玉昭面上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意思,點了點頭道:“好。”
青帝扶桑國,正如玉無憂所預料的那般,一開始牧桑便同意了與黃帝結盟。數十年前,他派出的人皆失敗而歸,衛含真似是蒸發了一般,沒有任何的行跡。但是他不認為衛含真已經死了,而是傾向于她進了佛國之中。他不想與佛國起沖突,自然不會擅自去闖那西極之地。直到如今,他等到了确切的消息,那一行人如今正在太古妖庭之中。
這些人不死,他身上太一祖師留下的劍痕只會越來越深。他有一種預感,太一祖師很快便要歸來了,他想要成就便不能夠讓此事發生!
鴻蒙聖域南國炎谷,赤紅色的大地一望無垠,四面滾蕩着一股躁烈的火氣。非是天生在此地或修行《根本火經》之人,難以适應這般環境。故而在這南國炎谷之中,其他地域的修士幾乎不可見。
王城坐落在一座火山口,正片天穹都被火氣染成了赤紅色,仿佛置身于火焰中。
一個身着紅袍的中年男子盤膝坐在石墩上,手中是一封自涿鹿之野送來的飛書。
“帝君,涿鹿之野要與太古妖庭開戰,我等該如何?”底下的大祭司出聲詢問。
中年男子望着手中的飛書,一道火焰驟然落下,将之燒成了灰燼。他抖了抖沾着飛灰的手,沉聲道:“鴻蒙之事,與我炎谷無關。”炎谷修士修行的是《根本火經》,此功法暴烈,對修士的心性影響頗大,但凡才開始修習的都會變得脾氣暴躁。修煉此功想要通往上境,是一個降服自我心猿的過程,如到了炎帝這般境界,顯然已經不會被功法影響了。但是底下的修士不然。若是讓他們出去,幾經挑撥,可能就會破功,到時候炎谷修士只會成為馬前卒,姜融的眼中閃過了一道寒芒。
涿鹿之野與太古妖庭之争端,短短的時日內,便傳遍了鴻蒙。鴻蒙聖域和太古妖庭都是有大羅金仙坐鎮的,這一層次的力量一開始不會卷入戰局之中,主要還是看金仙、玄仙的能為。顯然,在拉到了盟友之後,涿鹿之野更勝一籌。
金色的壁壘如一道道堅不可摧的城牆橫亘在妖庭與涿鹿之野的中間,數萬載之間,雙方的鬥争可不會少,這道壁壘便是涿鹿之野總結出來應對妖獸狂潮的妙招。這壁壘并非是固定在一處的,而是可以不住地往前推動,進攻與防守戒備,若是不能夠打破壁壘,妖庭這邊休想建功。
在太古時期,妖族是靠着自己強橫的肉身以及血脈神通與人對敵,然而随着吃虧次數的增加以及入世痕跡的加深,他們也逐漸開始向着人族靠攏,取長補短,學習起記憶,運使其法器。對待這道堅不可摧的壁壘,他們不再靠着妖獸肉身去沖撞,而是祭煉了一種名為“落金雷”的法器,一個兩個沒有作用,但是數千乃至于數萬,則是可以将那壁壘轟出一道口子。
“難不成這些年就他們在進步不成麽?”妖庭之中,龍明妄的面上滿是冷笑。他是九州龍屬出身,自然也有九州的煉器技藝,再加上這萬載之間,他與各族修士友好往來,從他們身上汲取了不少的經驗,這“落金雷”便是他首創的。
不過在壁壘破裂之後,涿鹿王城那邊還有其他的手段。一來二往,等到真正打開這第一道屏障,恐怕還要數載的時間。在這段時間內,修士都加緊推動自身的功行,尤其是那臨到關卡,有望邁入新境界的。
鳳族的後山,在結界籠罩之中,現出了百獸競相出現的異象。此是甘如英吸收了那滴源血之後,身上的法相騰升變化。幸好衛含真早早地便布下了陣法,将這等異象給遮蔽了。這滴源血帶來的痛苦可不亞于撕裂神魂,每化一相,全身筋骨便會碎裂重塑,以更好地适應此等法身,循環往複,直到真正功成。而在這一過程中,只要是有一次經受不住,打斷入定,輕則損毀根基,境界下跌,重則魂飛魄散。沒有其他的辦法,只能夠靠自己忍過去了。
“師尊。”素微的聲音傳來,衛含真一回頭便瞧見了那道白衣身影。
素微低聲道:“太一宗來書。”說完她又擔憂地望向了結界中的小師妹。
“放心吧,她能夠挺過去的。”衛含真淡聲道。她伸手接過了太一宗的飛書,手指輕輕一點,便見無數光點沒入了她的識海之中,她的眉頭緊皺起,片刻之後又舒展開。
“可是發生了什麽?”素微關切地詢問道。
衛含真搖了搖頭道:“算不得很重要的事情,着急也無用。”飛書上提及了三件事情,一是她的父親衛文儒,仍舊困在了扶桑國獄中,太一宗那邊讓她不用憂心,二則是與真魔有關。冥海真魔六大魔王,各有所執,各有根本。譬如斷真魔王,其所斷者,乃是太一真道,其他的事情便與他無關;而所謂吞元,便只針對涿鹿之野的黃帝……在太古妖庭和涿鹿之野開戰中,若其他勢力卷進去,六大魔王為了達成自己的根本執,也會暗自推動。在這一點上,其實是有利于妖庭的,因為六大魔王只将人族當作了大敵,要先滅去人道。關于冥海真魔之事,飛書上還記載了一點,若是鴻蒙聖域五方帝君的道統斷去,那失去所執的魔王便會化歸惡界,喚醒根本魔主,那根本魔主可是吞噬一切道的,是大道之敵。至于第三件事情,衛含真想了想,還是同素微道,“清聲和雲池月都已經飛升,不過她二人極為順利地尋到了太一宗,眼下正在太一宗修持。你若是想見她們一面,可趁着尚未真正開戰時去一遭。”
素微一臉訝然,不過想想也差不多時候了,當初她們的功行相近。按理說,她是想見九州故人的,然而這關鍵時刻,她怕出岔子,影響大局。思忖片刻,将那點心緒壓了下去,她搖頭道:“不見。”
衛含真眸光平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良久之後,她才道:“那剩下的時間好好修煉吧,等到你師妹這邊事了,應當就是我等出戰之時了。”
素微瞥了衛含真一眼,道:“弟子明白。”她凝視了衛含真片刻,轉身準備退下去了。可衛含真倏然往前一步,按住了她的肩膀。她一擡頭,便墜入了那雙如星河浩瀚的幽邃雙眸中。
“你如今是百罪之身,只要劍上染血,必定生業力。你的殺劍會因此而更為純粹,但是你身所負之痛苦也會更多。”
素微心神一凜,道:“弟子能夠承受。”
衛含真搖了搖頭,她先是望了甘如英一眼,最後視線又落回到素微的身上,她道:“等鳳少主涅槃之後,你便來尋我,我已經尋到了解脫之法。”自佛國之中出來後,她便借助定命金書推演素微未來的道途,千萬條道路,要麽是為罪惡所毀,要麽便是走到殺劍之極,為大道所斥……這樣的結果是她無法接受的。直到後來,窺見識海中的業蓮,她倏然明了。推演素微的未來沒有結果,那麽借助她的命運推演呢?她回想着在大道之限上見到的一切,不管是無情道還是承負衆生的有情道,她自身的情志好像都是在不停地消磨,她得解脫之後,能見本來嗎?她最後尋到的路,是那億萬分之一。
鳳之儀涅槃之後,甘如英這處便可由她照看,自己則可在開戰前做最後的準備!
兩載的時間,那橫亘在涿鹿之野與妖庭之間的壁壘被“落金雷”轟開,而內層的大陣法屏障也失去了效力,被妖庭用極為暴力的手段撕扯開,等到那巍峨森嚴的王城出現在衆人的視野中,便是雙方厮殺的開始。
嘹亮的鳳鳴聲在鳳山回蕩,一道金色的鳳凰影子在上方出現,後又慢慢地收斂起。鳳之儀借着前輩的遺澤成功涅槃,邁入了金仙之境。往妖庭長老那處走了一遭後,她便回到了甘如英閉關的地方。
那滴源血的效力逐漸地融入了甘如英的身軀之中,她身上的氣息層層拔高,散發着一股獨屬于妖祖的蠻荒氣息。衛含真将護法之事轉交給了鳳之儀,她自身則是前往素微清修之地,在那處,素微正垂首等待。
衛含真認真地打量着素微,這兩年的閉關時間,使得玄仙境已經徹底穩固下來,業力在她的身上留下的傷痕更是全部消去不見。一點垂落的劍光在實虛之間轉動,劍威更甚,仿佛一劍便可劈天。
素微凝視着衛含真,詢問道:“敢問師尊,是用何種方法解除苦厄?”殺劍之下,萬物不赦,而第一步便是不赦自身。這條道伴随着無盡的苦難,可能只有完成道誓之後,才能夠望見一絲絲曙光。只是在大道之限上,她已經看清了,大道中沒有她的位置,所以最終面臨的結果很有可能是崩解。
衛含真道:“你随我來便是。”
素微沒有動彈,她雙眸仍舊是一瞬不移地望着衛含真,她道:“師尊是要替我承負罪業麽?”她只能夠想出這麽一種辦法,可她自己受苦就夠了,不想師尊再跟她一道遭罪。
衛含真平靜道:“是。”
素微道:“弟子不想解脫。”
衛含真蹙了蹙眉,她輕嘆了一口氣,望着素微的眼中多了幾分無奈。她知道素微會如此選擇,不過她已經想好了說辭。她道:“玄天道正規正天地之序,你之道誓未斬魔,而我的道誓則是承負衆生,衆生不得解脫,我也永遠不得解脫。你之罪業因我而負,你便是我之道途避不開的一關。若不能使你解脫,我如何釋衆生,成道果?”
素微抿了抿唇,按照這番話,她若不從,便會成為師尊道途上的阻礙。不管真假,她推辭的話是不能夠再說了。她低着頭跟在了衛含真的身後,直到進入了一座道宮之中,才倏然間止步。此是妖庭為她們安排的道宮,四面都是陣法,旁人不可擅入。素微一擡眸,便見衛含真已經盤腿坐在了榻上,雙眸注視着自己。
“弟子要如何做?”她輕聲開口道。
衛含真道:“你過來,坐到我的對面。”等素微逐漸地靠近了這張床榻,她又道,“我要進你的識海。”修士的識海是極為重要之地,不可輕易進入。當初衛含真的識海便是被青帝之女闖入,幾乎到了崩毀的境地,最後識海平複之後,卻又失去了不少真識。
素微一怔,她恍惚地坐在了石榻,一擡眸便對上了衛含真深沉如墨色、幽邃似星空的雙眸。她張了張嘴,有很多的話語尚未出口,就被一個瞧不見的漩渦吞噬。衛含真倏然貼近了素微,她輕輕地說了一聲“閉眼”,便将前額與素微的額頭相抵。
衛含真的神識化作了一點星光飛向了素微的識海,恍惚中察覺此道路途猶為眼熟,似是曾經來過。
那頭的素微雖然已經做好了準備,可到底是識海要地,再那一團靈光擠入識海之門的時候,渾身不由震顫起來。她早已經消殺罪種,但因負業而行,識海之中也不再是天地清正的模樣,而是極致的黑與紅糾纏在一起,唯有一道神識是其中唯一的明亮、純淨色澤。她的修為不如衛含真,神識自然也不如她的盛大明亮,在那團星光卷來的時候,她只能夠被動地承受。神識下意識想要逃開,而識海之中的暗色也逐漸地湧動了起來。可不管她逃向了哪一處,都無法避開那道星光,直至被其緊緊糾纏着,直至雙方密不可分。蟄伏在識海之中、早已經被降服的業力似是辨不出雙方的區別,此刻也如同潮水一般朝着那團明淨的光芒湧去。
在衛含真的識海中,六道法符閃爍着燦金色的亮芒,被它們鎮壓着的黑色業蓮像是得了養分,茁壯成長盛放,然而其始終被一股力量壓制着,無法掙脫。
這億萬分之一的生路,便是衛含真分出自己的一部分氣機,使得雙方神魂交合,徹底地難以分割。身為玄天道正,已過重劫,她有職責在身,大道不會滅殺她。與其替她承擔業罪焚身之苦,不如自己直接承受。眼下神魂糾纏,雙方氣機相連,可趁機将罪業盡數轉移到己身。
識海之中神識交纏,其帶來的顫栗感覺過去可怕,使得素微的呼吸不斷加重,她手腳發軟,根本無法維持打坐,整個人傾倒在了衛含真的身上。她緊緊地拽住了衛含真的衣襟,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眼角滲出了淚意,說不出到底是爽快還是苦痛。直到那團始終包裹着她神識的星光松開,她才找到了一絲喘息之機。
衛含真輕笑了一聲,她道:“如此才算罪業同擔,與其束縛,不如承負。”
素微沒有說話,她的思緒像是一團團亂絮,自身則如涸澤之魚,大口大口地呼吸。眼角的淚不受控制地流淌,沾濕了衛含真的衣襟。那股顫栗還殘留在指尖,印刻在神魂深處。
“師、師尊——”素微的聲音在打顫。
“嗯?”
衛含真的尾音有些沙啞,似是一根羽毛掃在心間,素微打了個哆嗦,埋首在衛含真的懷中,不再說話。
“天地不容,那又如何?日後你只管往前走便是。”衛含真又道,她的雙眸幽邃,似是日月星辰皆藏于其中。
素微擡眸,她對上了衛含真的視線,仍舊神情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