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主戰與主和兩派只是理念不同,鬥争是為了決出最後的權柄,并非是生死之戰,可到了真正在鬥戰時,死傷都是難免的。鳳之儀将每一回鬥戰都當作對自身的磨砺和修行,她的修為也的确在這等境況下提升了不少。至于身上的傷勢,她未曾放在眼中,等到了再度涅槃邁入金仙境的時候,這些傷勢在鳳凰真火的灼燒下自然會消失。
此刻的甘如英定定地望着鳳之儀。
鳳之儀神情緩和了幾分,她嘆了一口氣道:“你不過是玉仙修為,現在仍舊是太弱了。你的神通不要被旁人知曉。”
甘如英擔憂地望着鳳之儀道:“可是你——”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鳳之儀傲然的聲音打斷,她道:“鳳山之中,餘下的有本事、有權力挑戰我的,只有三兩人了。等到他們敗落了,我便可握緊鳳山的權柄。”妖族之中都是靠實力說話的。主和派的那些妖族以為,被涿鹿之野契約幾個後輩不算大事,畢竟後嗣衆多不缺那一兩個。然而主戰派這是個此消彼長的過程,妖庭有出息的後輩都被人族契約去,成為他們的助力,而妖庭則是慢慢地失去青年英銳,最後沒落。鳳之儀是更傾向後者的。尤其是涿鹿之野屢屢違背盟約,對妖庭已開靈智的妖族動手。
甘如英抿了抿唇,她若是再繼續說下去,恐怕會惹怒鳳之儀了。身為鳳山少主,她是十分自傲的。
在太古妖庭之中,不管是哪一族,那個少主都不是好當的。可能很多妖族并不貪戀權勢,一心修煉,在和平時期的少主相對容易些。但是若到了劍拔弩張之時,坐上少主之位的必定是族中的最強者,而想要隐世清修的也會被長輩們推出來。現在的鳳之儀面臨的便是這個轉變的過程。她要從鳳族青年一輩的佼佼者變成最強,唯有如此,才能夠穩坐少主之位。
這一回鳳之儀回來,尚不足一旬,便有新的挑戰者出現。同樣是玄仙境的,不過其血脈并不如鳳之儀純粹,兩人纏鬥了數日之後,還是鳳之儀拔得頭籌。然而未等到鳳之儀回到圓滿狀态,最後的挑戰者也出現了。這在規則之中是被允許的,只要不是重傷狀态,皆可向其挑戰。不過過去的挑戰者都會留一線,因為就算決出了勝負,對方不死,日後還是有相見時刻的,總不能過于難看。可現在最後一個挑戰者并不打算遵守那約定俗成的規則。
這是一只曾經被鳳之儀拒絕過的雄鳳,他的天賦在鳳族之中實屬尋常,不知躲在哪一處修煉,如今也到了玄仙境中了。
“少主,請了。”雄鳳化作人形是一個神情冷峻的青年男子,他一身玄衣随風而動,嗓音沙啞宛如砂礫研磨。周身的靈機一動,四面便騰升起了一股悚然的危險氣息。鳳之儀提着刀,她的神情淡然,只是那雙金色的雙眸之中閃過了一簇亮芒,一聲嘹亮的鳳鳴聲響起,刀光已經向着前方斬出。鳳凰神火已經鋪滿了地面,本是同源之火在此刻顯出一股相斥之勢。
鳳山之中,金仙都是長老層次的人物,是不會輕易動手的。故而這回權柄的歸屬,落在底下玄仙境修士的鬥争上。他們雖然不下場鬥争,但都分出神思關注着此方的鬥争。若是論靈力和血脈的純粹,那雄鳳是完全比不上鳳之儀的。但是他身上有一股莫名的、令人厭惡的氣息,使得他險之又險地避過了鳳之儀的殺招。鳳族的神通是自血脈中領悟的,當然是血脈越強,神通道術便越強,鳳之儀是各種代表,但是那只雄鳳——雙方之間的鬥戰逐漸激烈,露出來的道法痕跡也越多,在長老們看清楚雄鳳那股力量來源時,鳳之儀也驟然醒悟過來了。
她提着刀,周身似是火焰燃燒,她怒瞪着面前的青年,高聲道:“《根本心經》,涿鹿之野!”
青年朝着鳳之儀笑了笑,他伸手一彈,那股鳳凰神火瞬間就成為了黑色火焰,散發着一股極為狂暴的力量。而那本是玄仙境的青年身上氣息層層拔高,一下子沖到了金仙境!顯然是因為與馭獸師結契,借助其力量覺醒神通,此非鳳族的血脈之力!
對付玄仙境的青年綽綽有餘,可面對着金仙境的雄鳳,鳳之儀身上的壓力陡然間增大。原本的傷勢被牽動,一身法衣很快便被鮮血染紅。那青年望着鳳之儀,唇角勾起了一抹滿是惡意的笑容,他道:“妖庭不是想戰嗎?那就戰吧!”在涿鹿之野同樣有兩道聲音,他來到妖庭的目的便是殺死鳳山少主。以他如今的身份,自然會引起太古妖庭的轟動,說起來,他還是在幫助太古妖庭的一些人推動決議呢。
青年身上的黑焰完全同于鳳凰神火,或許到了金仙境的鳳之儀有一戰之力,可如今的玄仙境,卻難以抵抗。鳳山的金仙雖然投遞了一抹意識在此,但等到真身降臨的時刻,恐怕已經來不及。畢竟鳳之儀前方的也是一位金仙!
然而就在千鈞一發之際,潮聲如鼓,一道雷光長河自半空轟然傾瀉而下,将那黑焰往後逼退。青年的神情忽然一變,他錯愕地擡眸,一抹奪殺靈機的劍光一轉,頓時将他周身的靈機剝奪,緊接着又是數道神霄雷落在他的身上,頓時将其打回了原型。這只雄鳳與人結契獲得了力量,但是其契主并非真正落在此地,對付金仙之下他占得境界的便宜,可真正對上金仙,那是毫無還手之力!
出手之人正是衛含真,她與素微在山中閉關清修,素微借着那股業力成功邁入了玄仙境,而衛含真也同樣邁入了金仙。在稍稍地穩固了修為之後,她們便往妖庭這邊過來了。雖說因佛國耽擱了許久,可當初許下的諾言還是要踐行的。衛含真望着落于地面、奄奄一息的雄鳳,眼也不眨,伸指一點,便有無數駭人的雷光落下,将其肉身打壞,至于神魂更是徹底湮滅。她雖不知道到底是何人與雄鳳簽契,不過借着氣意留下了一道劍痕,等下回再見的時候,那劍痕必然會奪其靈機。
鳳之儀的面色慘白,狀态并不太好。她擡眸見到了衛含真二人,眸中掠過了一抹驚詫之色。朝着她一拱手行了一禮,道:“多謝。”就在那只雄鳳被衛含真殺死後,鳳山的金仙已然是降落,見着衛含真二人,他們眼中掠過了一抹警惕和寒意,見鳳之儀與他們是舊識,才稍稍地松懈下來。
“之儀,你同我們過來。鳳族的一位金仙長老開了口。
鳳之儀點了點頭,她走近了衛含真,伸手朝着後山一指,低聲道:“甘如英在那處修煉。”當初龍明妄并沒有将甘如英帶回龍族之中,而是将其留在了鳳山。衛含真朝着鳳之儀一颔首,這位的身上有傷,不過有鳳族的大能在,應當是用不得她操心。
甘如英從不出去看鳳之儀與鳳族修士的厮殺,只是在鳳之儀清修的後山等待着她回來。鳳山之中禁制頗多,不過都是源于血脈的,甘如英因為自身功法之故可以破開,只是她到底沒有這麽做。這一次敵方來勢洶洶的,甘如英的心中有些不安,根本無法定下心來打坐。她的神識往外延伸,但是因修為之故,根本無法看到鬥戰中的場景,只能夠感知到一切都結束了。只是為何鳳之儀還沒有回來?甘如英眉頭緊皺着,忽然間,一道龐大的氣機籠罩了鳳山,靈機如潮水滾動,似是朝着這邊湧來。甘如英還以為是族中長老與鳳之儀一道回來了,便從梧桐樹上躍下,只是一擡眸,撞見的是兩道意料之外的熟悉身影。甘如英眼皮子一跳,對鳳之儀的惦念瞬間被另外的驚喜給淹沒。
“師尊,大師姐!你們終于回來了!”
衛含真神情淡淡的。
素微對上了甘如英發亮的眼眸,忽然道:“鳳山少主那邊無事,不過其與鳳族長老離去了。”
甘如英一愣,沒想到大師姐最先說的是這事情,想來是路過了那處。不管怎麽說,得到了這句話的甘如英松了一口氣。頓了頓,她又道:“大師姐,先前可是遇到了什麽事情了?”素微應了一聲,将佛國之中的事情大略說與甘如英聽。
“沐道友也飛升了,在佛國啊,不知道幾時見到。”甘如英的神情随着素微的言語而變化,最後餘下了一抹悵然之嘆。
“總有機會的。”素微應道,她有預感,佛國不可能永遠關閉着的,想了想,她又道,“清聲和雲道友應該也在了吧。”說這話的時候,素微擡眸觑了衛含真一眼,見她面上神情不見變化,俨然是過往真識被蒙蔽,聽過去舊友之名宛如陌生人。将那抹悵然和失落按了下去,素微詢問道:“妖庭如今怎麽樣了?”
甘如英搖了搖頭,神情嚴肅。太古妖庭其實也算得上是避世,只是因根本道法之故,與鴻蒙聖域之中的涿鹿之野羁絆最深。雙方的關系不可能永遠保持和平的,但是到底是因她而起的,她的心中愧疚和不安總是驅逐不去。“主戰與主和的力量差不多,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甘如英道。
“應當不需要了。”衛含真倏然開口,她眸中閃過了幾道晦暗的光芒。涿鹿之野的修士堂而皇之進入妖庭襲殺鳳之儀,如此是踐踏了整個鳳山。妖庭之中都是妖族,今日這個意外一出,就會讓人心中生疑,主和一派,是不是早就成為涿鹿之野修士靈寵了呢?這樣的疑問一出,太古妖庭定然不會再用那相對溫吞的法子,而是直接施以雷厲風行的手段。
甘如英道:“對了,師尊先前說來妖庭有要事,是為了什麽?”
衛含真笑道:“已經做成了。”黃帝姬野要殺她,那她也需要聯合其他力量以求自保。眼下妖庭與涿鹿之野對上,正和她的心意。
甘如英想了一會兒便明白了,她擡眸望向了衛含真道:“要先對付五帝,再思針對真魔麽?”
衛含真道:“我不想被旁人背刺一刀。”真魔是定然鏟除之大敵,而阻她道途之人,同樣需要消滅。在她的眼中,五方帝君比真魔還要詭谲危險萬分。
涿鹿王城。
一道身影匆匆掠向了殿中,片刻後,黃帝姬野的身影浮現。
“敗了?”姬野望着下方滿身頹然的人開口道。
此人是姬家一脈的金仙,名喚姬金雷,契約的靈獸便是那只鳳凰。他擡頭對上姬野冰冷的面龐,咽了咽口水,顫聲道:“敗了,黑鳳也隕落了。”因《根本心經》之故,修士與靈獸之間是相輔相成的,一旦靈獸死亡,修士自身也會受到極大的影響。別看姬金雷還是個金仙,可是戰鬥力已經削弱了很多,可能才邁入此關卡的人都能夠将他解決了。
姬野默不作聲地望着姬金雷,良久之後才道:“我知曉了,你辛苦了。不管結果如何,太古妖庭那邊應該也會有動作,接下來便是備戰了。”他雙手負在了身後,眸光閃爍着灼灼的亮芒。他的靈獸乃貔熊戰獸,若是能夠得到妖族更高層次的血脈洗禮,應當能夠再往前邁一步。再者,戰鬥有利于他威望的積累,好收回涿鹿之野的權柄。他要的可不是共主之位,而是真真正正的君主!
王城之中,平氏本是不管那些事情的,但是現在他支持的一脈已經淪亡了,只能夠從戰鬥中攫取更多的權柄,故而他變成了主戰派。而公氏本傾向妖庭的,當初便是他們促成同盟,奈何龍明妄發瘋斬殺了公氏的一位金仙,現在公氏也變得激進了。要說整個王城之中最不想變動的當屬于屈氏了,因為三位帝子只餘下了姬滄,只要正常發展下去,姬滄登位,屈氏便能從中獲得好處。屈氏族主屈展本還聯同屈家子弟苦苦支撐的,然而在太古妖庭遞出戰書的時候,他們的掙紮已經是無用了。
“太古妖庭之中有我等靈獸暗藏,不過頂多玉仙、玄仙境,我以為是動搖不了大局的。”屈展沉沉地開口,在他的下方立着屈氏一族的長老。
屈群接過話道:“沒想到帝君會選擇犧牲一位金仙。”修到金仙這一層次的,哪個是簡單人物?死了一個便少去一個,短時間內很難彌補的,除非有那天縱英才出現。
屈展沉默片刻,振奮道:“既然要戰,我等也不該怯懦,不過是與他們争吧!”話雖然如此說,可他們心中,一旦開戰,定然會折損人手,族中的英銳可能急劇減少。這是用族中弟子的命來換得未來的權勢。而且此間也要找到一個平衡,不然勢力直接落到了最末流,就算功高也不必與旁人争了。
在向涿鹿之野下了戰書之後,妖的殘忍和冷血在此刻昭顯出來。不管是不是自己的血脈後輩,只要與逐鹿之城有所牽系的,全部都被殺死,原本雙方勢力均衡的妖庭中,只餘下了主戰派的聲音。
那日戰鬥之後,鳳之儀同族中長老一道離去,等到出來的時候,她的氣機勃發,到了一個頂點,顯然已經準備進入涅槃,等待着蛻變時刻的到來。經過那麽多場厮殺,她的能為凸顯了出現,已然成為名正言順的鳳山少主,那原本等她登位之後享用的寶材和靈物,都可提前享受了。
這些時日,得了衛含真的指點,甘如英自身的功行精進了不少。正打坐運轉着靈機,忽然間聽到了一道嘹亮的鳳鳴,她一擡首,只望見了一道漂亮華麗的尾羽掠過,再一眨眼,已經化作了人形立在了她的跟前。
鳳之儀雙手抱臂,垂眸望着甘如英,冷淡道:“我要涅槃了。”
甘如英聽了她的話,驟然想起了一些舊事。她面色發紅,避開了鳳之儀的視線,讷讷道:“我知曉了,我不會再次闖入你涅槃之地的。”
鳳之儀聞言眉頭一皺,她惱怒地橫了甘如英一眼,眸中多了幾分幽怨。“我不是同你說這個!”她提高了聲音。
甘如英面上的紅潮退去,她恍然般擡首,望着鳳之儀道:“那是為何?”
鳳之儀道:“你怎麽還是玉仙境?”
甘如英:“……”她飛升的年數并不長,從天仙邁入玉仙算是資質不錯了吧?
鳳之儀仿佛讀懂了她心中的疑惑,她看着甘如英道:“你師尊已經是金仙了,便連你大師姐都入了玄仙境。我記得先前才冥海之中時,她也才——”甘如英沒等鳳之儀說完,忙打斷她道:“她們自然是與旁人不同的。”在九州的時候,師尊和師姐的進境便非尋常人可比。她認真地對上了鳳之儀的視線,開口道:“我沒有偷懶。”
鳳之儀沉默了片刻,手腕一翻,便出現了一個小玉瓶子,中間儲存着一滴金色的血液。
在她拿出了此物的時候,甘如英的心神便被這滴金血給吸引了,她的眼瞳不由變成了冰冷的、黃金色的豎瞳,頸上的鱗片也冒了出來,心中浮現起一股強烈的渴求。鳳之儀口中發出了一道清鳴,将甘如英浮蕩的心神壓了下去,她才認真道:“此物乃是祭煉萬妖之血而成的「源血」,在我妖族之中,有一位先輩修煉的是《萬源造化功》,與你的《太虛化龍經》有異曲同工之妙。這滴源血可助你提升修為,領悟妖族各脈的天賦神通,只不過此物極為危險,要承受無限痛苦,你若要服用,請微山山主替你護法。”
甘如英已經回複了神思,此物太過珍貴,她承受不起。朝着鳳之儀搖了搖頭道:“我不能收。”
鳳之儀眉頭一擰道:“少廢話!你是龍族出身,是我妖庭的一份子,等到大戰開始那日,你也要加入其中的。自身能為增長一分,我妖庭的損失便少卻了一分。推三阻四的,只會讓人瞧不起。”
甘如英沉默不語。
鳳之儀又道:“你便算是不收,我也會将此物轉交給微山山主的,到時候便是微山山主欠我妖庭人情了。”她都這麽說了,甘如英只得收下那滴源血。尚未等她表達感激之色,鳳之儀已經化作了一道流光往後山更深處去。甘如英望着那道瞬間便消失無痕的身影,暗暗下定了決心。再多的苦痛,她也能夠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