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在素微獲得勝利之後,妖庭這邊一鼓作氣将自己的戰線往涿鹿之野王城的方向推動。對方有壁壘、天都移闕等法器,妖庭這方也不遑多讓,一輪恍若自荒古時代而來的烈日騰升在半空,裏頭似是一只三足金烏蜷縮着。這三足金烏可是上古時代的妖族霸主,同龍、鳳等強勢妖族并稱,只不過後來的一場大戰,使得這個族群走向了覆滅。不過妖庭大能的手中尚有以三足金烏精血祭煉成了的仙器。
雙方的戰局膠着,這便代表着會有不少的修士在其中犧牲自己的性命。素微一劍在手,于涿鹿之野中少有敵手,只不過被一群人圍攻,她仍舊會顯得吃力,暗想自己支撐不住的時候,她便化作了一道劍光返回。以她的劍遁速度,無人追得上,也無人敢往妖庭那邊去阻攔。
如此場景又持續了半月,涿鹿之野那方出現了一個頗為棘手的人物,此子號曰“恨王孫”,乃是澤國病如來的真傳弟子,死在他手中的妖修也将近五位了。
“澤國的。”衛含真雙眸沉凝,她的心思轉動。她們當初在“生死劍”的時候,與澤國的修士有過往來,那位梅泠上真欠下了一個人情。在這場戰争真正開始前,她還收到過自澤國的來書,上面只記載了澤國修士的長處與弱處。那位的弟子并未出現在這邊,其在澤國之中可能會有大動作出現。
“師尊,這個人如此麻煩,我已經回到了圓滿之境,不如我去吧?”素微擡眸凝視着衛含真。
衛含真搖了搖頭道:“不妥當。他得病如來的傳承,功法中也有一個「病」字,可能會污了北冥玄水。”
素微道:“那便不使用玄水之功。”
衛含真望着她輕輕一笑,她道:“如英出關了,總要給她一個戰鬥的機會。”那滴源血幫助甘如英修為攀升到了玄仙境界,她早成龍身,如今以黑龍之體,鱗片堅硬萬物不可摧,硬要靈力對撞,不見得會輸給恨王孫。再者她的功法不僅僅是化龍,如今得了源血之助,能夠變化的形态又多了許多,那對別的修士而言頗有克制的“疫病”,到了甘如英的跟前,并不算什麽。她傳音給了甘如英,見她同意之後又與妖庭那方溝通一番,此回便有甘如英去應戰。
懸立在半空之中的黑袍修士面貌冷沉,面色蒼白如紙,他的雙眼泛着陰冷的光芒,宛如一只蟄伏的毒蛇。病如來派他出戰,便是為了将素微吸引出來斬殺,可對方偏偏不應,倒是妖庭那邊接二連三地派人來送死!不過這樣也好,能夠消耗那群妖族的力量。恨王孫見到了甘如英,冷冷一笑道:“那縮在後方的爬蛇一族終于動了麽?”先前所遇的妖族玄仙,都是尋常妖族修成的,直到此刻才出現了一條龍。恨王孫口中滿是輕蔑,但是心中卻提高了警惕,滿是慎重。他自知憑借力量絕非是真龍的對手,故而從一開始就拉開了距離。
聽到了“爬蟲”兩個字,甘如英也不生氣,她只是淡淡地望着恨王孫,使出了一個禁鎖天地的神通。
恨王孫感知到自己與外界的關聯斷開了,心中驀地一沉。不過自己若能夠勝過她,這方天地便會複原。他深呼吸了一口氣,自腰間摘下了一個葫蘆,往前一倒,便見長河滾蕩,浩浩湯湯地填斥了整個空間。渾濁的長河中泛動着一絲絲妖異的氣息,無數的枯骨自河中伸出手骨,仿佛要自無邊煉獄中攀爬出來。此是病如來一脈領悟的功法,乃是變化冥河,枯骨其實是不存在的,然而在神通術之下,你認為其存在,那它便化為存在。
哀嚎聲自底下的冥河中傳出,一股股渾濁的煙氣往上騰升。冥河之中百怪百毒,這煙便是能夠污染修士身上靈力的毒煙。布置這一切只在瞬間,恨王孫在冥河的另一頭觀望着甘如英,整條冥河随着他的心念起伏,無數骷髅從中爬出,朝着甘如英抓去,仿佛要生啖其血肉。
甘如英眉頭皺了皺,那股騰升的毒煙給她帶來了很不好的感受。她手一揚,袖中便付出了一盞散發着亮芒的燈,燈光所到之處,毒氣紛紛潰散。此是妖庭那邊為她準備的,專門用來克毒之物。至于那哀嚎與骷髅大軍,甘如英口中發出了一道龍吟,浩蕩的龍威蔓延,将那哀嚎給蓋過,身後的真龍法相猶為強橫,悍然一掃便将骷髅打得粉碎。然而只要冥河在,這骷髅就是無窮無盡的。思忖了片刻後,她身後的法相驟然變化,赫然是一只威風凜凜的、在火焰中展翅的鳳凰。鳳凰神火落在了冥河上,并未被那滾蕩的黃色冥河給熄滅,而是眨眼間便鋪開了。冥河在翻滾,而那神火便是附着在冥海上的火蓮。才伸出手的骷髅,眨眼間便被鳳凰神火化作灰燼。不過這樣仍舊改變不了什麽,甘如英将視線放在了恨王孫的身上。
此刻的恨王孫眼皮子狠狠跳動,他顯然是被甘如英身後的法相鎮住。一只真龍的法相怎麽能變成鳳凰?還能夠使出鳳凰神火?難不成真龍與鳳凰雙修,共享神通?他越想越覺得此事極有可能。好在鳳山的少主也是被他們計算在內的,自有一等對付鳳凰神火的辦法。此刻他身上靈力滾動,眉心擠出了一塊玄黑色的令牌來,此法器名為“都火令”,只要是火焰皆可收入令牌之中。恨王孫伸手往前一點,喝了一聲“去”,頓時那令牌就朝着冥河中沖去。懸浮在冥河上的火焰似是收到了無名力量的牽引,此刻紛紛朝着“都火令”中湧去。
甘如英能化萬妖之相,可因與鳳之儀相處時間久,故而對鳳凰一族的神通更為熟悉一些。此刻見對手有辦法克制鳳凰神火,她便不與之糾纏,身後的法相又是一化,頓時一只渾身滾蕩着雷光的麒麟出現在上空,龐大的法相填塞天地,仿佛是雷電組成的,散發着濃郁的雷威。
恨王孫更是吃驚,他完全不知道對手為何能夠幻化這麽多法相。雷光克邪,雷法對他的神通多有克制,再這樣下去,冥河快要支撐不住了。這般想着,頓時飽提靈力,冥河劇烈地翻滾了起來,從中走出的不再是那一具具小骷髅,而是一只數丈高、雙眼燃燒着紅彤彤鬼火的骷髅王者。洪雷落在他的身上,與那堅硬的白骨撞擊,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這尊骷髅顯然達到了玄仙巅峰的修為,隐隐有突破之勢。
在冥河中召喚出這具骷髅王者後,恨王孫的靈力仿佛被抽空,那張臉更是無比地慘白,一副病痨鬼的模樣。
甘如英的麒麟法相與那骷髅王者纏鬥在一起,她自身則是提着劍,自冥河上飛掠而過。她感知到此刻正是恨王孫氣機最為衰弱的時候。
恨王孫一臉驚駭地望着朝着自己急沖而來的甘如英,眼皮子劇烈顫動。他所見的妖族本體即是法相,哪見過這般奇怪的黑龍?眼見着甘如英提劍而來,他拼命地催動着自身所剩無多的靈力,前方冥河翻滾,頓時悲風苦雨再現。他在賭,賭對方雖可不化入法相中,但自身的天賦神通受限。
恨王孫一死,那冥河失去馭主,便化作了一瓢渾濁的水。甘如英望了一眼,便有一股惡心的感覺生出,她厭惡地望着那冥河之水,數道法術神通打在上方,直到其化作了煙氣盡數消散才罷手。那禁鎖天地之術一解,便只見甘如英一個人立在原處。妖庭的修士頓時發出了一道振奮的大喊,而涿鹿之野那邊修士神情便極為難看。
王城之中。
病如來的面色陰沉,此是他沒有預料到的結果。他知道自家弟子本事的,為何那些手段不足以對付一個才成就玄仙的小龍崽?若他知道如此,定然會直接破開那禁鎖天地之術。不過此刻說什麽都來不及了,他冷峻地望向了四周,沉聲道:“鳳山少主還未現身,妖庭那邊的戰力已然是出乎我等的預料,我澤國已經盡力了。”
姬缺譏诮一笑道:“早便說了,金仙應當入局中了。”
公無咎皺了皺眉道:“可如何入局,才能将利益最大化呢?”
風逍遙道:“盡可能殺死那邊的玄仙吧。”他望着公無咎等人,漫不經心道,“到時候誰去攔截妖族金仙?”只要盡可能将妖庭的金仙拖住,他們這方動手的便可多殺幾個玄仙,可要知道,雙方力量本是均衡的,現在抽走幾人去對付底下弟子,應對妖庭金仙的便要頂着極大的壓力,極有可能會犧牲。像他們這等自外而來援助涿鹿之野的金仙,是不願意将自己命給交出去的。
公無咎閉嘴不言,平氏和屈氏的金仙顯然也不甚願意。姬缺冷冷一笑道:“我去便是。”頓了頓,他又道,“但我一人是不足夠的,諸位,既然是我涿鹿之野的事情,便由我等前去攔截妖庭金仙,而風道友和如來道友,斬殺妖庭玄仙的事情便拜托二位了。”
涿鹿之野的金仙并不願意率先下場,然而再這麽持續下去,王城的精銳弟子可能會被對方殺盡。冥冥之中,他們還有一種預感,暗中有一股邪惡的力量在窺視,它仿佛在等待着什麽,目前遲遲不肯動手。不可能再這麽拖下去了,要不然到了最後,就算贏了可能也會失去一些東西!王城之中的三族,如果只是派出一人,他們自然是不服氣的,然而各族都出人馬,反對的聲音便小下去了。在讨論出結果之後,他們驅使在內層大陣中的弟子出去對戰——顯然妖庭那邊會出多少力量,也是看他們的人馬而定的。他們這邊的打算是将妖庭的玄仙主力引出,最後将人一網打盡。其實這也算不上陰謀了,他們的伎倆對方一眼便能夠看破,到時候比拼的還是金仙層次的戰力。
太古妖庭之中,妖族金仙都化出了本體,散發着一股威勢。
龍明妄冷笑道:“他們倒是舍得,以自己門下的弟子為誘餌,這是要殺我妖庭英銳弟子!”
鳳族金仙沉聲道:“以他們的能為,還真有可能做到的。只要一兩個金仙,我妖庭諸弟子便無還手之力!”人族的修士到了金仙這一層次,應當有仙器在身,甚至可能有道器。他們若是聯合在一起,以少數拖住他們妖庭金仙,不是不可能。到時候不管是門中弟子還是金仙折損,都是一個大打擊。
龍明妄一雙黃金色的豎瞳中閃爍着寒光,他道:“他們有幫手,我們難道就沒有麽?鳳族那小輩已入了金仙,便讓她與那夥玄仙一道出動吧。”
鳳族金仙道:“她恐怕不是那邊金仙的對手。”
一道蒼老的聲音響了起來,應道:“諸位別忘了,太一的那位已經邁入了金仙境了,此事甚少有人知道。”
衛含真是在西極之地邁入金仙境的,她自佛國出來後的那段時間,少有人注意力落在她身上。再者便是她飛升才多久?要知道多得是千年難以邁入玄仙門檻的,更何況是金仙?就算盡可能将其高估,也無法想到,她已經成功地邁入了金仙境中。
一位妖族金仙心有戚戚道:“若此子為我輩之敵,恐怕便危險了。”餘下的大妖沒有接腔,早在五方帝君入根本經之時,妖庭就知道等他們真正成道,定然會斥妖族為異類,故而早早地便與太一祖師結盟,太一祖師一脈的道念乃是萬類同,如此妖庭才有生機,畢竟誰也不想被“歸一”。
衛含真也接到了妖庭這邊的通知,她要做的事情乃是同鳳來儀一道牽制住涿鹿之野的金仙,不求建功,只要将門下弟子護佑住,而他們那側則是決意斬一個涿鹿之野的金仙,讓鴻蒙知曉妖庭的威能!
萬載磨劍只待此時!
在涿鹿之野的玄仙幾乎傾巢而動着,留着鎮守那枚懸在半空的烈陽的妖族顯然支撐不住。好在妖庭那邊及時地下令,更有無數的玄仙湧了上來。此時金仙尚未涉入戰局之中,可戰場之上已經極為殘酷,四處都彌漫着濃郁的血腥味。在烈陽照耀之下,妖族修士的力量暴漲,若是不敵人族修士,也不會被他們捉為靈寵,而是直接化作了那輪烈陽的養分,從而讓其餘的妖族好自其中借取力量。
鳳來儀見衛含真視線落在烈陽上,淡淡地開口道:“這烈陽名為「金烏變」,很快便要蛻變成道器了。”這件祭煉用金烏之血祭煉的法器需要妖族“獻祭”,才能夠增加威能。這般法器平常是不會被拿出來的,只有在戰場上時才會發揮最大的效力。
衛含真點了點頭,便收回了視線。她望着前方涿鹿之野的弟子,眸光陡然間鋒銳了起來。沒等混入了其中的金仙率先動手,她周身便散發出了一道高亢的劍鳴之聲,劍芒一轉,便向涿鹿之野弟子中殺去。她的這道劍光壓制到了玄仙層次,故而那混入了其中的風逍遙和病如來輕而易舉便化去了劍意,不過這麽一來,他們也現出身形了。
風逍遙微笑着開口道:“微山山主。”他的視線落在了衛含真身上,顯然是鎖定了這個敵人。衛含真與扶桑國之修士仇怨甚深,青帝一行乃是阻道之人!此刻見到了風逍遙,衛含真雙眸中泛着冷芒,将劍光一催,便分化成了千百道亮芒,奪殺着四面的靈機。
“病如來身上有克制鳳凰神火的法器,此人我來對付。你只要設法将風逍遙困住便可!”衛含真傳音道。她雖然恨不得立刻殺死風逍遙,然而她選定的對手乃是病如來。此人的身上都是病氣,之所以被稱為“病如來”,乃是其人以病痛磨砺自身,他的道法都是病與毒,或許威能不甚宏大,但是病氣、毒氣蔓延,會不停地侵蝕修士的靈機。
将劫缺雷珠祭出往風逍遙的身上打去,而實際上木魚聲一響,一只浮現的長鯨越過了閃避的風逍遙,而是将病如來吞入了腹中。病如來本想賣風逍遙一個面子,将敵手留給他,可眼下對手主動找上他,他自然也不會畏懼。周身灰色的霧氣浮動,他慘白的面容漸漸地隐藏在其中。“一個玄仙能夠壓制公伯牙,想來也有幾分本事。”病如來一邊咳嗽,一邊開口。
衛含真譏诮一笑,那原本本她壓制的氣息盡數釋放了出來,頃刻間氣勢便與病如來比肩。北冥玄水雖然不能徹底被那病氣、毒氣所污,但衛含真也不想分出心神清理污穢,故而只是将九數神霄雷網給排開。劍光分化,一柄懸在雷芒之中,氣合天地,一吞一吐奪殺靈機;而另一柄則是化作了劍光浮在了衛含真的跟前。雷網若得水澤之力,可催發雷河之威,不用北冥玄水,則可化入“劍澤”,此是自湯凜冬身上學來的神通。
病如來在衛含真驟然邁入金仙境的時候便神情大變,等到她使出了《根本水經》中的道法更是大怒道:“梅泠門下的道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