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劍拔
☆、劍拔
而事實上,從早晨陸明宇離開家門開始,到現在陸筝來了學校這段時間裏,四樓的教導主任辦公室裏也同樣有幾個人坐立不安,這幾個人眼神各異,總是帶着若有若無的金淬的火光在空中擠壓振顫,只有一個人從進入到那裏開始就打着哈欠玩手機,眼角上都是因為沒有睡足而擠壓出的淚光。
葉菱不知何時換成了另一款白色的翻蓋手機,本來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個通訊設備,不知為何到了他的手裏,那東西就無端透出來股騷-包的氣息。
他坐在那兒趴了一會兒就翻了個身,過了不久又蹲坐在了椅子上,很快又換成了另一個如同鹹魚般平鋪在椅背上的姿勢,僵硬而平板的身體幾乎都要擰成了麻花,也難為他居然能做出那麽多高難度的姿勢——
坐在辦公桌後的劉廣強終于忍不住了,他重重咳嗽了一聲,視線如同機關槍般向葉菱突突地掃射了過去。
劉一飛一直一言不發地埋頭站在劉廣強背後,臉上透出點糾結的神情來。
葉菱只能無奈地半擡起頭,眼睑下是兩圈抹不去的黑色:“劉廠長,生病了還是盡快去看醫生的好,拖久了可就治不好了。”
“你——”劉廣強惱怒地直起身體,碩大的肚腩因為他的怒火而抖了幾抖:“你怎麽能這麽沒有教養!”
“真不好意思,我沒爸沒媽,這麽多年都不知‘教養’兩個字該怎麽寫”,葉菱冷冷地翻起眼皮,瞳仁兒裏掃出兩道光釉的色澤:“還有啊,您可得小心着點身下的椅子,這椅子年久失修,以您的體型要是坐下去的話,難保不會馬上變成碎片啊。”
劉廣強的鼻毛都要氣得吹到天上去,他顫抖着拿手指向葉菱,手指上碩大的戒指晃晃悠悠地好像馬上就要落下:“你給我等着!你給我等着!今天一定要讓校長過來評評理!把我兒子打成這樣,我今天一定讓你吃不了兜着走!你就等着被開除吧!”
“爸······”劉一飛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在劉廣強的怒視中咽下了後半句。
“吃不了就別點那麽多菜啊”,葉菱長長呼出一口氣,顯然是已經不耐煩到了極點:“不知道什麽叫光盤行動麽?兜着走回去,飯菜可都爛掉了啊。”
教導主任室裏的兩個年輕的教研員忍不住“撲哧”地笑了出來,礙于劉廣強的面子才不好意思放聲大笑。
也不怪他們因着這場面而感到解氣,主要是因為早就受夠了劉廣強家的化工廠無時無刻不在排放的廢氣。
江城五中所在的地方離市中心不遠,卻着實處在一個爹不親娘不愛污染嚴重的地方。
校址所在位置緊挨着河道,另一邊恰好又是交通主幹道岔路的必經之地,學校左右兩邊也因此蓋起了兩家化工廠,河裏的怪味和酸臭的異常水源總是熏得大家捂着鼻子才能走過去,校內的空氣也時常彌漫着霧霾和污染嚴重時才會出現的腐爛怪味,來上學的人們甚至要戴上口罩捂住鼻子,才能在快速的小跑之後閃身進入教學樓裏。
學校教職工和學生們也曾聯名給環保局寫過信件,甚至還效仿古人在長卷的白紙上挨個寫上名字塞進信封裏給郵寄了過去,幸運地是,他們很快就收到了環保局發回的信件,聲稱将盡快上報并向有關部門反應這件事情——結果整整上報了三年也沒有回信,那個傳說中的“有關部門”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地連個消息都沒有透出來。
再發短信過去的時候就沒人回了,打電話過去也總是占線。
這件事就像無數個地方的爛尾樓那樣不了了之地銷聲匿跡了。
于是學校上上下下的人都敢怒不敢言,說來也是因為劉廣強實在嚣張的太過,他那兒子劉一飛又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主——據說當年劉一飛中考之前整夜都因為緊張沒睡好覺,他那闊太親媽心疼兒子,在送兒子上學來的路上強逼着他喝了三升牛奶,足有好幾個大可樂瓶子的牛奶灌下去,劉一飛臉都綠了,本來還能勉強算出幾個數字,結果根本連名字都沒寫就跑到了洗手間裏,整場考試期間都沒再出來。
據說本來是能得三百多分的水平,這麽一來根本連二百分都沒考過,多虧他這個土豪老爹跟着滿天托關系送禮,才把他勉強塞進了這所學校。
現在看來,這小廟當真是盛不下這座大佛,這幾年來劉一飛每次惹事都是靠錢擺平,居然也在葉菱不在的時候混到了老大的位置,只是這個位置他總是很難坐穩,手下的人時不時給他找點亂子,而每次惹出禍來都要劉廣強這位神通廣大的老爹出來顯闊——開始的時候校長和副校長之類的還給他面子出來應付應付,現在則是幹脆躲了出去,連人影都瞧不見了。
提到這個劉廣強就氣不打一處來,他狠狠拍着桌子,脆弱的椅子真的在他的身下晃晃悠悠,随時都會破碎的樣子:“周校長呢?不是說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麽?他怎麽還不到啊?!”
葉菱聽得耳朵脹痛,此時也只能把不知從哪兒摸出來的一根牙簽伸進耳朵裏掏了掏,他本想把煙也順出來抽上幾口,找了一會兒才發現身上連個煙盒都沒有。
“人生沒有意義了······”
葉菱把長長嘆氣,把腿向上盤在了椅子上,幾位教研員這才看清他居然穿着一雙拖鞋,甚至因為來回動作,甩動的衣袖還露-出了許多青紫豔紅的痕跡,看起來完全是吻痕和咬痕的結合體······這下劉廣強吹胡子瞪眼睛地再也忍不住了:“你看看你們學校這些學生的素質!修養!就憑這些歪瓜裂棗的也想考上大學?!我兒子在你們學校真是被糟蹋了,都被這些不學無術的小混混給帶壞了!”
“喲,真不好意思”,葉菱把牙簽在空中随意劃了幾下,遙遙沖着躲在劉廣強背後的劉一飛笑了笑:“我們家那位正處在青春年少欲-求不滿的年紀裏,一夜要幾次我都一樣陪得起,廠長這歲數還是小心點為好,不小心閃了腰的話,以後可怎麽為您這生龍活虎的兒子出頭啊?”
劉一飛一步就從父親背後邁了出來,他額頭冒着青筋,說話卻結結巴巴:“你——”
“——你什麽你啊?”葉菱突然瞪眼:“今天的數學作業交了麽?”
“我······”
“啊,請不要再用‘我忘帶了’這個借口了,你沒有說膩,我這金貴的耳朵都聽出繭來了。”
葉菱拍拍手,轉而做了個扇耳朵的動作:“那廠長幫忙把一飛的作業帶過來了麽?我身為學習委員,可是要為各科老師分憂解勞的啊。”
“你這樣的混混居然還能當上學習委員?別開玩笑了!”
劉廣強氣得雙眼發綠,笑聲粗噶地響徹在小小的辦公廳裏。
于是那位剛考進來的不了解形勢的女教研員多了句嘴:“哎······可是成績單就在您背後的牆上貼着呢。”
最新出爐的成績單裏,第一名“葉菱”兩個大字分外顯眼。
劉廣強和劉一飛雙雙瞪圓眼睛愣在了原地,頭上開始冒出虛拟的嗡嗡作響的熱氣。
“啊啊,真是太抱歉了啊”,葉菱在剛剛摳過耳朵的牙簽上吹了幾口涼氣,眼裏眯出了點笑意:“這次考試的時候恰好有空······所以就多寫了一會兒,要是飛老弟在學習上有什麽問題的話,随時歡迎他來和我交流探讨啊。”
——別開玩笑了好麽。
——你這句話說得半點都不像出自于內心啊。
劉廣強重咳一聲,剛剛準備轉移話題,教導主任辦公室的大門就被人輕輕推開了。
陸明宇驚異地看着陸筝直接推開門走了進去,而他在門口甚至連想說的話都忘了——
——以陸筝這樣的性格,居然連門都不敲就直接走了進去。
“你們好。”
陸筝在走到門邊的時候就停住了,他微微擡眼掃視了面前的幾個人,然後就皺起了眉頭,聲音低啞中透着點疑惑:“白主任不在麽?”
“是白主任聯系您的麽?”,那位年輕的圓臉女教研員迎了上來:“白主任剛剛來電話說接到兄弟學校的通知,臨時去校慶上表演節目了,他說一找到機會就會馬上溜回來的,要不您也先坐着等一會兒?”
陸筝點了點頭,女教研員剛想給他搬把椅子,就聽劉廣強在一旁吊起眉毛,狠狠拍起了桌子:“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周校長不在,連白主任也不在,到底誰來給我家兒子主持公道?我兒子被打成這樣,你們學校連一點解釋都沒有麽?”
“我倒是覺得飛哥應該去和欣達的那面牆解釋解釋”,葉菱摸着頭發,眯成月牙似的眼裏摻了點輕佻但又苦惱的情緒:“處-女-膜修補術可是很貴的啊。”
“爸你還是回去吧,這次的事情變成這樣有很大的原因也是出自于我······”
劉一飛在後面小聲嘟囔了一會兒,擡眼悄悄瞄到了他那土豪老爹身上,劉廣強卻是理都沒理自己的兒子,只是氣得臉色青白,恨鐵不成鋼地就沖陸明宇撲了過去:“是不是這小子?就是這小子把你打成這樣的吧?”
他的手剛伸到一半,就被另一只手牢牢阻隔在了半空。
那只手非常冰冷,掌心裏的冷汗讓陸筝攥住劉廣強粗壯的胳膊時,甚至還在上面輕滑了一下,而他的聲音也随之冷冷淡淡地飄了起來:“不論我兒子有沒有打過您的兒子,也該由我教訓,怎麽也輪不到您來插手。”
那個聲音雖然輕微,卻好像一杆标槍從半空中毫不客氣地直落下來,在他們兩人之間刻下了一道橫貫不去的長鴻。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