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斬釘截鐵
“啊啊,下次要找好角度再動手啊,不然撞暈了可怎麽辦呢?”
葉菱不知從哪兒摸過了一支煙,點了半天才點出了火光,因為含着煙嘴,所以他說話的聲音也含糊不清:“你看看這可憐的牆壁,人家根本不想和你親密接觸,可你還是把人家寶貴的初夜給奪走了啊。啧啧,都流紅了,看着真讓人心疼。”
——開什麽玩笑,你根本不用心疼那個牆壁啊,流紅的是劉一飛好嗎?
而此時的劉一飛已經軟軟癱在了牆角下,不知是因為他的頭太硬還是因為欣達的牆太軟,總之他只是頭皮蹭到了一點血,根本就是被吓暈了過去。
因為他手中的碎片在堪堪抵到葉菱身上的時候,葉菱的眼裏就突然暴漲出了精光,那光芒如同貓科動物在攻擊前狠狠豎起來的瞳仁兒一般——劉一飛确信自己沒有眼花,他相信自己看到的就是豹子的眼神。
然後他就被慣性和某種不知名的力量輕輕一送,連氣帶暈地給撞翻在了牆角下。
“哎我說,你們怎麽還在這兒看着啊?”葉菱皺着眉把前面那根煙吐掉,轉而又随便摸了一根塞進了嘴裏:“趕緊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啊,喲對了,那個你,那個英雄救美的小子——”
他甩着煙卷,遙遙指向了莫翔:“流了這麽多血,你怎麽還站着啊?”
結果似乎是為了驗證他的話一般,莫翔低頭看了看血流不止的手臂,然後就向天翻了個白眼,居然直接仰頭倒了下去。
于是一屋子的人都如同上了發條般繁忙了起來,陸明宇他們幾個連拖帶拽地把莫翔送上了救護車,救護車嗚嗚地甩着警報奔向了遠方,前面的車輛都忙不疊地開路讓行,如果不知道的人還以為車上坐了個急病突發的倒黴人,救治稍遲就要蹬腿去見閻王。
此時天色已經越來越暗,細密的雨絲如煙幕般籠罩着世界,看着這越來越濃重的烏雲壓頂而來,幾個人未免都為了這即将到來的大雨而感到擔憂。
現在天氣變化頗為異常,一周之前其實就有報道說要降場百年難遇的大雨,不會在這種時候就恰好被他們趕上了吧。
還在車上的時候莫翔就醒了過來,他長籲短嘆着滿臉惱恨:“誰讓你們打120了?要是被我家老爺子知道,我耳根子都得被磨出繭來。”
只有劉軒偉在一旁苦口婆心:“哎呀翔子,你這張英武帥氣憂國憂民美輪美奂的胳膊要是留疤了以後可怎麽追卓妍啊——”
空氣忽然凝固了起來。
連學究都偃旗息鼓地不敢再亂說話。
莫翔慢慢把完好的那只手扶在了額頭上,他的動作如同幻燈片裏被一幀幀播放了出來,整張臉的表情要多糾結就有多糾結,但是還真的非常明顯地透出了紅暈,聲音幾乎是從唇縫中擠出來的:“誰要追大炕啊。”
“哎呀你別一口一個大炕的叫人家了,你那點心思都快用大-字-報的形式粘在臉上了,若是這時候還有人相信你的話,就比宇宙遲鈍王宇子還要遲鈍了,而這件事情發生的概率比劉一飛出現在葉老大飯局上的概率還低——”
“你那些白爛話還沒說夠啊”,陸明宇從牙縫裏擠出了幾個字:“閉嘴歇着吧。”
于是劉軒偉乖乖閉嘴了。
就在這幾個人各懷鬼胎的迥異氛圍之中,陸明宇的手機鈴聲忽然響了。
他連忙從褲兜中翻出手機,諾基亞那個小的可憐的屏幕上的“陸筝”兩個字格外清晰,連鈴聲仿佛都成為了他的催命符,讓陸明宇心煩意亂到不知如何是好。”
卓妍在背後看了一眼他的手機,卻是一句話沒說就縮了回去。
莫翔在一旁蹬了他一腳,咬牙切齒地說:“還不快接?聽起來吵死人了。”
剛剛按下了接聽鍵,陸筝難得低啞帶着些焦急的聲音就沖進了他的耳朵:“快下雨了。你在哪裏?我去給你送傘。”
如果是在平常的話,聽到這樣的話陸明宇不知道該有多開心,但是現在他的腦海裏亂成一團,旁邊還多出來個眼神一直沒有從他身上移開過的卓妍。
不知為何,他就是不想對陸筝說實話,剛準備随便編個地址,就聽陸筝比平時更加急切的聲音擠了過來:“我聽到救護車的聲音了。你受傷了?”
“受傷的不是我”,陸明宇不耐煩地簡短回道:“市中心二院。快點過來。”
說完就毫不留情地挂了電話。
而職業工程技術師範學院的校址恰好和二院只隔了幾條街,在陸明宇挂斷電話的一瞬間,一輛救護車就鳴着長笛從陸筝身邊呼嘯着駛過,幾日前的降雨積壓的水坑早已滿布着泥濘,在路過他身邊的時候,那些泥水就從滾卷的車輪邊掀飛到了陸筝身上,如同從天而降了一盆混凝土熔鑄而成的泥雨。
墜了一身。
莫翔一直閉目養神般聽着兩人之間的對話,直到陸明宇挂斷電話的那一刻,他才說了一句陸明宇日後每次想起,都錐心剜骨而又痛徹心扉的話——
“——我是求而不得,你是得而不惜。你比我還要可悲。”
這可真是莫翔這輩子說過的最正經的一句話了。
正經的甚至沒法在上面打上“莫翔制造”的可笑标簽。
救護車成功開到了醫院,莫翔被送進去清洗傷口外帶縫針,而他家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之類的已經都在趕來的路上了,剩下的事情已經不需要他們這些外人跟着添亂了。
陸明宇深深呼吸了幾口略帶着泥土味道的空氣,感受着綿綿雨絲從天際落到了他的眼睑,在挂斷陸筝的電話之後,無法忽視的是從心底裏蒸騰而上、一絲一縷占據着心髒的喜悅。
好像知道這世上不是只有他一個人了一般。
這世上還有其他人會關心着他、在乎着他。
只有這唯一的一個請求罷了。
而當陸筝跑到市中心二院門口的時候,就見少年正低垂着眼,把頭深深埋在了膝蓋裏。
在他背後站着一個女孩,那個女孩高挑而美麗,烏黑的秀發在夜風中飄蕩而起,如同水妖在海底織成的密網。
明明并沒有挨在一起,他們卻仿佛在雨幕中相互依偎,沒有什麽能把他們分開。
陸筝微不可察地放慢了腳步,他已經微微擰起了眉頭,只是他自己并沒有發覺。
他以原來的步速走到了陸明宇面前,把張開的傘遮在了他的頭上,語氣中已經沾染了一絲難得的慎怒:“怎麽不去裏面等着。”
——因為我想馬上就見到你啊。
但陸明宇說出口的卻是:“——嫌你太慢,去裏面等着就來不及了。”
言畢他就接過了陸筝手裏的另一把傘,和他并肩走進了風雨裏:“趕緊回家吧。”
走了沒幾步就感到背後有人跟着,那個人亦步亦趨,根本就沒有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于是陸明宇只能無奈回頭,看着她又重複了一遍:“那句話也有一半是對你說的。卓妍,趕緊回家吧。”
雨已經越下越大了,那個海妖一樣的女孩全身都被雨水打透了,濕潤的衣服牢牢貼在她的身上,讓她的身體變得曲線畢露:“我不回家。”
她忽然攤開了手,給陸明宇看她掌心上橫七豎八的依舊還在流血的傷口:“被啤酒邊緣割開來的傷口······我們家沒有藥箱,沒有人會幫我包紮,我也沒有換洗的衣服。”
“那就去親戚家啊。”
陸明宇完全不知道要如何招架她了,看她這麽淋着也不是個辦法,于是只能把手裏的傘往她那裏伸過去,但他手裏是把單人傘,于是也只能自己也邁過一步和她站在了一起:“實在不行我們就先幫你找間旅店,你要什麽衣服我幫你買過去······”
在這偌大的雨幕之中,他們兩個單薄的剪影因為站在一把傘下而顯得溫暖起來。
陸筝孤零零地站在一邊,感到漫天的風雨和冰霜都化為利刃将他釘在了原地。
——孩子總會遠走高飛的啊。
——到時候,還不是會剩下孤零零的一個人麽。
——你到底在期盼着什麽呢?
陸明宇實在沒有辦法了,于是只能轉過臉來,萬般無奈地對陸筝求情:“能不能先把她帶去咱們家?給她包紮好,再讓她換套衣服就讓她回去······”
“不行。”
陸筝忽然回道。
他很少有這麽斬釘截鐵的時候,每一句話吐出來仿佛都能結成一塊冰淩,沉甸甸地壓在人的心底:“我不同意。”
那根本不是啤酒瓶的碎渣所割開的傷口的模樣。
倒更像是被某種利刃故意沿着皮膚的紋理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切了過去。
陸明宇試圖繼續商量:“不會讓她呆太久的,等雨小了一點之後就把她送走······”
“不行。”
陸筝再次強調,沒有半點回旋的餘地。
于是卓妍後退一步,漫天大雨馬上将她籠罩成了一座雕像般的雨簾,她微微扯了扯唇角,露出一個不知該如何形容的苦澀笑意:“你們回去吧。我會再想辦法的。”
“你要想什麽辦法?”陸明宇随口就接了一句。
于是卓妍忽然開心地笑了:“就在這裏等着就好了,總會有人願意把我領走的。實在不行就算暈在路邊,說不定也有好心人想要我幫他暖床的啊。”
她甚至還把被雨淋得濕透的額發偏到了耳後,歪頭露出了一個令人覺得很不舒服的、狀似天真的微笑:“我不是你們口中的大炕嗎?這些都是很正常的回答吧?”
“你胡亂說些什麽呢”,陸明宇煩躁不已,上前幾步把傘遮在了她的頭上:“走了,先跟我回家。”
陸筝倒也并沒有再次出言反對,只是沉默着轉過身,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家的路上走過去了。
陸明宇卻覺得他的後背看起來更加佝偻了一點,連步伐都比平時要慢上許多,也更加搖晃了——
——是錯覺麽?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