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風筝
是不是錯覺根本無從知曉,因為陸筝在進到家門之後就徑自回了自己的房間,在房門和空氣發出一聲刺耳的磕碰之後,就再也沒有半點聲響傳出了。
徒留陸明宇在門口皺眉:“······怎麽了啊,都不做飯麽。”
在剛剛那場演變成武道會的飯局上根本就沒吃幾口飯,陸明宇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他相信卓妍也是一樣——雖然她只是呆呆站在原地,濕透了的全身依舊還在往下淌水,腳底很快積成了一個小潭。
只是眼神跟随着他的身影,片刻不肯稍離。
現在就是再遲鈍也沒法忽視了。
他只想問卓妍一句,你喜歡我哪裏?
我改還不行麽?
但他還是伸手推開門,把卓妍送進了洗手間,一面撓頭一面嘆息:“我先把地板擦擦,你也先去洗個澡吧,我們家也沒什麽女人的衣服,你不嫌棄的話,我就給你找一套我的讓你先穿着。”
卓妍如同被冰凍住的瞳仁兒突然綻放出了春暖花開一般的水光,那是根本藏也藏不住的,因為被理會而産生的微弱笑容,像燭光一樣搖曳:“對不起,但是我還是想問······你媽媽呢?”
“走了。”
陸明宇簡短地回答了她,直接把她推進洗手間然後關上了門:“水龍頭向右擰就是熱水,先放一會兒涼的才能變成熱的,注意着時間,多洗一會兒可能就沒有水了啊。”
“那你怎麽辦?”
卓妍的聲音忽然隔着門板傳了過來,其中還夾雜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陸明宇正費力地用擰在一起的拖布抹地板,聞言也只是不耐煩地擡頭:“我一會兒用桶接水,沖沖就行了。”
拖到陸筝門口的時候他就停下了腳步,躊躇了半饷才上前敲門,語氣依舊是強裝出來的冷硬:“喂,你在裏面做什麽呢?我把水放好了,你出來洗一洗吧。”
——要是感冒了可怎麽辦啊?
屋裏沒有半絲回音,仿佛他在和一抹冰冷的空氣對話。
陸明宇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手在門板上擱置了不知多久,卻還是無奈地放了下去。
他拖着腳步走到廚房,開始對着冰冷的竈臺皺眉頭,米袋裏還有半袋多的米,煮一鍋熱粥還是沒有問題的吧?可是放多少水放多少米呢?先放水還是先放米?屋外的那些茄子土豆要怎麽炒啊?蔥姜蒜什麽的到底放在哪裏?
結果在卓妍套着寬松的衣服,帶着一身水汽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陸明宇仍舊對着案板上的一個土豆咬牙切齒,旁邊的地板上是面部全非的無法辨識出原來模樣的蔬菜,他掄起菜刀砸在菜板上的樣子仿佛要将菜板砸成碎片。
卓妍在他背後站了一會兒,臉色時青時白地千變萬化,最終實在忍不住地開口:“還是我來做吧。”
陸明宇側過頭将信将疑:“你會做飯?”
于是卓妍帶着點羞澀和寵溺,微微咧開唇角笑了起來:“基本的都會做吧。”
她帶着一身霧氣立在門邊,略顯寬大的衣服堆在身上,褲腳邊緣拖在小腿邊露出纖細的足踝,脖頸處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閃出一點細白的肌膚,整個人看上去朦胧而又神秘,如同來自森林裏的仙子。
如果是平常的男生的話,這會兒已經完全地看直了眼了吧。
但事實上陸明宇的關注點完全不在這裏,他只是斜倚在廚房的牆壁邊,看着卓妍伸手擰開煤氣罐,把油倒進鍋裏,敲開蛋殼讓蛋液流出,手掌翻滾舞動在菜板上的模樣快得人無法看清,怎麽看都是一副非常熟練的模樣。
陸明宇的思緒又漸漸地飄遠了。
陸筝平時是怎麽做飯的呢?
也是這麽熟練的麽?
他其實沒有看到過陸筝做飯時的樣子。
而且陸筝似乎在這方面實在沒什麽天分,做出來的食物的味道也只是停留在“可以下咽”的水準上。
可是習慣了之後······再吃其他人做的飯菜,卻覺得難以接受了。
雨聲越來越大了,那些厚重的雨牆打在窗棂上的聲音如同分崩離析的樂隊在奏着狂亂的交響曲,從樓上向外看去,那些原本就不甚健康的白楊已經偃旗息鼓似地歪在了一邊,即使掙紮着想要挺直身軀,也敵不過這仿若要将天地也一并覆蓋的傾盆大雨。
地上落滿了灰敗的葉子,它們随着沖刷而來的水流迅速地飄遠了。
零星的幾個行人也很快消失了蹤影,五顏六色的雨傘從視線範圍裏漸漸消失了。
陸明宇卻從心底升起了難以忽視的憂慮······這樣的話,要怎麽把卓妍送走呢。
卓妍自然是沒有一點想要離開的意思,她在廚房間自如地忙活着,仿佛将這小小的空間當成了她自己的天地,握着湯勺的手在鍋裏慢慢地轉動,滾燙的漩渦一圈一圈地漂蕩起來。
陸明宇卻越看越覺得不自在:“你的手······不覺得疼麽?”
卓妍仿佛這時才想起了自己的手,眼裏不免帶出了一絲訝異:“沒事,剛剛在洗澡的時候已經把傷口上的血跡給沖掉了,現在已經不再流血了——”
“——況且,只是劃傷了一點而已,其實不疼不用上藥的。”
似乎是為了讓陸明宇相信她的話,卓妍又補充了後面的半句。
氣氛再次沉默下來,等到飯菜都端上桌子的時候,陸筝的屋裏還是沒有半點動靜。
如同不存在一般。
陸明宇的碗盤在他的心不在焉下不知碰壞了幾處,總之他很快就在那樣的嘈雜聲中沉不住氣了,他把碗盤往桌子上一放,擡腿就向陸筝的卧室走去:“我去叫他吃飯。”
卓妍伸在半途中的筷子在那剎那間就停在了半空,靜止了一瞬之後才探入了某盤菜品裏。
她長長的流海垂落下來,讓人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扣。”
無人應答。
“扣扣。”
還是靜谧一片。
“扣扣扣。”
仿佛是他自己在對着空氣捶擊着鼓點,力氣落在半空卻沾不到實物上,上不去下不來的惱怒。
陸明宇開始焦急起來,他焦急的表現就是狠狠一腳踢過去,老舊的木門發出一聲疼痛的巨響。
這下終于逼出了些許聲音,只是不是他所期望的回答,而是幾聲極力壓抑着的悶咳,嘶聲的咳嗽從被子和門板的阻隔中擠出來,尾音卻還是帶着點撕裂般的痛苦——不知為何,陸明宇的腦海裏突然浮現出那些随意調臺所播出的那些偶像劇裏,主角嘔在地上的觸目驚心的鮮血。
陸明宇的心忽然被揪緊了,他伸手就去擰房間的大門,卻是根本就擰不動分毫。
門被從裏面鎖死了。
“陸筝!陸筝!給我開門!你聽沒聽到!開門!”
陸明宇幾乎是目眦盡裂地捶門,那木板似乎要在他的拳下變成支離破碎的塊狀物。
他心急如焚得跑回自己的屋子,開始如狂風般尋找放在房間裏的備用鑰匙,他記得陸筝曾經給過他一把鑰匙,而他當時把他放在了一個地方,一個他認為最安全的地方,一個絕對不會被別人發現的地方!
可是卻從來沒有用它開過陸筝的房門。
從未被使用過的鑰匙麽?
陸明宇簡直要被腦海裏這些層出不窮的想法氣瘋了——他一腳就踹在了床板上,床板發出一聲空洞的磕響!
空心的?
咚地一聲,陸明宇就直接跪在了地上,他從散在桌角的一堆亂物裏搜出一個工具箱,裏面錘子剪刀應有盡有,他從裏面掏出一個扳手,然後就直接鑽到了床下。
不知多久沒打掃過的地面浮灰一片,他剛一進去就被嗆得低咳不已,不過現在卻也管不了那麽多了,他只覺得自己手上的扳手燙如烙鐵,在他的大力旋轉下如陀螺一般轉動着——
快一點!
再快一點!
卓妍不知何時已經跑到了他的房門口,一臉訝異地看着他。
陸明宇探出頭去對她吼:“去幫我擰一條熱毛巾過來!”
卓妍轉身就跑走了。
陸明宇咬牙把床板卸了下來,那些釘子把他的掌心劃出了許多細小的傷口,他毫不在意地在褲子上擦了一把血跡,就從那床板的縫隙裏把手擠了進去。
他在那窄小的空隙裏拼命摸索,手臂如同被夾在鐵板裏一般疼痛,只是摸過去的那個東西卻并不是鑰匙,而是某個紙質的東西,似乎還有着脆弱的軟骨——
陸明宇直接将它拽了出來。
手背被床板上的釘子劃出一道狹長的傷口。
那血液沿着手指跳到了那個紙質物上,如同給它添上了一抹鮮活的色彩。
一只風筝。
陸明宇如同被高達千萬伏的電壓擊中,他感覺自己要被燒焦了。
這是他和陸筝之間最初的記憶。
在紛紛揚揚的大雪之中,世界一片銀裝素裹,灰色枯蝶漫天飛舞。
只有那抹紅色能吸引他的視線。
将他從悲傷中解救了出來,卻一次次把他推入更加痛苦的深淵。
它并不美麗,原本鮮亮的顏色已經随着歲月的流逝漸漸消失,徒留薄脆的身體猶自茍延殘喘。
陸明宇鬼使神差地把手覆蓋了上去,他深深呼吸了幾口,感到那種久遠的、如同神跡中所描摹的力量沿着掌心漸漸傳遍身體,在每一條神經線裏細微地流轉。
還是這麽溫暖啊。
卓妍拿着毛巾站在門邊,她看着那個少年如同被冰凍住般跪坐在原地,他臉上的表情是她從未見過的悲傷與失落,混亂糾結中卻夾雜着失而複得的喜悅。
仿佛那個沒有生氣的物件是他的神明,而他正在虔誠地跪拜這位神明。
不過是只普通的風筝而已。
風筝的尾部挂着把小小的鑰匙。
卓妍慢慢、慢慢地凝住了眉峰,她的目光讓人迷茫飄飛地令人看不清楚,只是掌心裏的毛巾不知何時被用力地、一寸一寸地攥緊了,水滴噼啪着濺落在地上,如玻璃般砸成數塊。
再也拼湊不全。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