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唯一的親人
陸明宇這個人,開心的時候和不開心的時候如同身處地球的兩端,心情好的時候可以百無禁忌地調侃嘲諷,心情不好的時候卻是滿臉烏雲密布,厚重的陰影沿着眉峰從耳邊滑下去,如同将他籠罩在灰黑的迷霧之中。
而現在他的感情傾向很顯然是屬于後者的。
因為他慢慢後退了一步,伸手扶住了牆,眉毛都狠狠蹙在了一起:“你來幹什麽?”
學校雖小,幫派林立衆多,陸明宇他們屬于猛江幫的一員,而劉一飛正是飛虎幫的老大,兩個幫派井水不犯河水,卓妍是公認的劉一飛的女友,陸明宇才不想給自己惹上麻煩。
卓妍下定決心似地回答:“我來送你回家。”
“我用得着你來送我?”,陸明宇絲毫不給她面子:“趕緊回你自己家去,我就當你沒來過。”
“我不回家”,卓妍上前一步,緊咬的牙齒把嘴唇咬得發白:“我要送你回家,你一個人也走不回去吧?”
“我還用女孩來送我回家?再說這也用不着你,我還能找——”
還能找誰呢?
陸筝嗎?
那句“我有你一個就夠了”依然回蕩在耳邊,讓陸明宇的耳根一陣陣發燙。
卓妍敏感地察覺到了什麽:“你想起什麽了?”
陸明宇掩飾着把臉埋進了衣領裏,含糊着道:“我沒想着誰,你不是要送我嗎?還不快走。”
他心裏想的是趕緊把卓妍打發回去,讓她送到公交站就趕緊回家,看着自己坐車離開,她總不能還這麽不依不饒吧。
誰知等車的時候卓妍就蹬蹬蹬地跑開了,陸明宇心裏剛松一口氣,就見她如同小鹿般不知從哪兒又蹿了回來,一頭秀發被風吹得披散在了空中,手裏拿着一瓶看上去剛剛加熱好的橙汁。
“看你跑的這麽累,應該也渴了吧”,卓妍把秀發籠在耳後,白皙的肌膚若隐若現地在發絲的縫隙裏浮現:“快喝了吧。”
滾燙的橙汁握在掌心裏,是非常溫暖的感覺。
在寒風裏,那種熱量似乎能沿着四肢百骸而來,直接蔓延到心底。
旁邊傳來各種各樣的竊竊私語,“看這一對真幸福”,“真懷念高中生活啊”,“現在孩子們早戀的現象這麽嚴重啊”,“女孩子這麽漂亮,男孩子也很帥啊”,“要不要拍下來發個微博”
陸明宇的臉慢騰騰地紅了,在他一個愣神的功夫,居然被卓妍直接攙上了公交車,兩人并排坐在了後面的座椅上。
結果根本就沒能把她趕回家去。
陸明宇苦惱地皺眉。
卓妍身上總是散發着淡淡的洗衣粉的馨香,手指的指甲似乎都因為泡水過多而微微泛白。陸明宇還是覺得這種靜默的氛圍很讓人尴尬,于是開始沒話找話:“你父母是做什麽的?”
卓妍的臉色微微泛紅,羽扇似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圈陰影:“我沒有父母,和姥姥姥爺住在一起。”
“哦——”陸明宇拖長了聲音回道,沒有再問“那你姥姥姥爺是做什麽的”這樣愚蠢的問題。
公交車慢悠悠地行進在路上,途中經過一站的時候司機下去買飯,陸明宇百無聊賴地數着自己腿上的傷口還要幾天才能收口,卓妍一言不發地坐在他身邊。
旁邊的車窗突然被人敲響了,卓妍擡眼一掃,突然伸手去按陸明宇想要拉開車窗的手:“別——”
但是已經晚了,陸明宇已經打開了窗子,把喝剩的易拉罐放到了那個老人的麻袋裏,甚至還笑嘻嘻地和他攀談起來:“老大爺,一天能收多少罐子啊?”
卓妍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起來。
老大爺蓬頭垢面,亂糟糟的衣服上布滿了油污和灰跡,背脊彎得像超市裏躺在冰塊中間的蝦米,古銅色的臉色都是風吹日曬之後的龜裂感,伸出去接過易拉罐的手背粗糙的如同樹皮,他長長嘆息:“掙錢不容易啊,城-管也趕孩子也不讓人省心,總有小孩子把我好不容易撿回來的易拉罐偷走踢球玩兒,玩完了也不給我送回來——”
他渾濁的眼光掃過了陸明宇背後,顫抖的聲音戛然而止。
“哎呦,我不說了,還得趕緊去下一個地方,小夥子你心真善,一定會大富大貴的。”
老大爺急匆匆地轉身試圖快步離開,從麻袋裏滾出了數個易拉罐他也沒有去撿,甚至車上還有許多人呼喚着要把喝剩的易拉罐給他,他也還是拖着不便的腿腳,充耳不聞地繼續往前趕。
好像有毒蛇猛獸在背後拼命追趕。
那個佝偻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湧動的人群中。
“怎麽突然就走了呢?”
陸明宇自言自語地關了窗戶,在車廂裏環視了一圈,無意間看到身邊卓妍的臉色,直接把他吓了一跳:“你怎麽了?你認識他麽?”
“怎麽可能——”
卓妍如同被針刺到般突然站了起來,她的身體顫抖着,聲音無意識地拔高了,尖利的嗓音仿佛能震碎玻璃:“我怎麽可能認識他!”
一車廂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卓妍臉色時青時白,睫毛迅速地抖動着,她單薄的身體好像置身于冰窖之中,讓她感到非常地寒冷而無所依靠。
陸明宇四下看了一圈,用目光逼退了那些人好奇的眼神,然後他無奈地把她拉下來坐在身邊:“不認識就不認識,你激動個什麽勁兒啊?”
卓妍瑟縮着擡眼看他,陸明宇像個散發着熱量的太陽一般,将她身邊的寒冷和黑暗都完全地驅除了。
這是她所能看到的,最溫暖的人了。
她想得到太陽和熱量,想将寒冷永遠地從生命之中趕走,她不想把他讓給任何人。
快到陸明宇家小區門口的時候,卓妍的步伐越來越慢,最後漸漸停在了原地。
陸明宇也同樣疑惑地停住了腳步。
兩人之間隔着幾步的距離,風聲呼嘯着帶着滾卷的落葉而飛快掠過。
她慢慢擡起了頭,瞳膜裏的光芒仿佛要破繭而出,但又奮力掙紮着把自己包進了繭裏,她顫抖着嘴角,一字一頓地說道:“陸明宇,我沒和劉一飛上過床。”
她眼裏仿佛栖息着一個薄膜狀的蛋殼,那些墨棕色塗抹在上面,輕輕一碰就能碎裂得再也粘不回去。
而陸明宇只是站在原地,那個長着兩只紅角的小惡魔不知何時寄居在了他的心底,但他完全沒有感到惡魔的存在,他只是用他平時就會用的語氣無所謂地回道:“哦,我知道了。只是——”
他很無辜地擡起了頭:“——和我有什麽關系啊?”
卓妍眼裏那個搖搖欲墜的蛋殼被驟然而起的飓風吹過,刮到地上破碎了。
她滿頭烏發被吹得四散而起,将她的面容完全覆蓋了個徹底。
而事實上,她看上去只是被驚吓到了似地後退兩步,然後就轉身飛跑着離開了。
“哎——”陸明宇把手擡到一半就放下了,心裏也同樣是丈二摸不着頭腦。
她有沒有和劉一飛上過床,她到底和誰上過床,她到底是不是衆人口中的大炕——和他又有什麽關系?
陸明宇拖着那條傷痕累累的腿,慢慢向自家的樓口處走去。
總是遇到莫名其妙的事,今天還真是倒黴透頂了。
那還能不能再倒黴一些呢?
當然可以。
陸明宇扒着一頭亂發,坐在家門口唉聲嘆氣。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習慣性地伸手去摸褲袋,然後才發現自己的外褲被丢在教室裏,現在的這條短褲上別提褲兜了,連個可以挂鑰匙的線頭都沒有。
陸明宇拖着那條越來越疼的殘腿站在門口,舉起敲門的手停在了半空。
好在樓下很快傳來熟悉的嘈雜聲音,王嬸的河東獅吼從下而上地貫穿了他的耳膜,一聽就是她對兒子慣常的每日教誨:“早說過讓你上課的時候好好聽講你學不會是怎麽的?知不知道什麽叫立體幾何?知不知道化學物之間是怎麽反應的?你媽我都快二十年不碰這些了,再讓我學都比你好——”
從拐角處見到陸明宇的一瞬間,她後面的話都被全數咽進了喉嚨裏,揪着兒子耳朵的手也立刻不自在地收回了背後。
家醜不可外揚,在家的時候怎麽打怎麽罵都可以,在外面還是要給自家兒子留些面子的。
耳朵被揪得通紅的周濱惱羞成怒地瞪了這倆人一眼,兔子似地掙脫開母親的手,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自家門後。
陸明宇于是馬上莫翔上身似地貧嘴起來:“王嬸今天這麽晚才回來啊,看來班級的學生又不讓您老省心了?”
王嬸慎怪地瞪了他一眼:“半大的孩子一個個說話都和小大人似的,也不知和誰學的!”
不過她倒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掃到陸明宇腿上的時候還是急匆匆地趕了上來:“這腿是怎麽回事兒啊?又在外面和人打架了?”
陸明宇無奈撇嘴:“王嬸,我早就改邪歸正重新做人了。”
“得了吧你,這麽大的孩子沒一個懂事的,還真不如初中的時候聽話,來王嬸家吃晚飯不?”
“不了不了,我等陸筝回來再說。”
“我說你這孩子,一口一個陸筝叫的真順嘴,你爸怎麽還不回家?”
“我怎麽知道”,陸明宇煩躁地撓頭:“平時這個時候早該回來了。”
于是王嬸身為政治教師的本能開始不斷放大:“哎呀你這孩子,不是我說你,你爸爸天天在外面忙成這樣,還不是為了供你讀書?他自己一個人能花多少錢啊,我看他天天回來累的話都不想說的樣子都替他心疼!你也是快成年的人了,不能幫着父親分擔也不能總氣他吧,你說是不是?”
“我哪兒氣他了?”,陸明宇的眉峰狠狠蹙了起來:“您有這些教育我的空閑時間,還不如拿去給您兒子找個學識淵博的教授補課!”
王嬸在學校也算個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什麽樣刁鑽古怪的學生都見過,自然不會因為陸明宇的嗆聲而惱火:“得,王嬸也不多說,養兒方知父母恩,自己慢慢悟去吧!”
大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陸明宇慢慢蹲下來,把頭埋在了膝蓋裏。
他藏在樓梯拐角處的夾縫裏,濃重的陰影如一張巨網,将他緩慢地覆蓋了起來。
陸明宇第一次見到陸筝的時候,陸筝不過是個二十一歲的青年。
那時還是冬天,百年難遇的大雪把路面覆蓋成了銀色的一片,遠處的湖面上結着薄冰,魚兒在冰下吐着紛雜繁擾的水泡。
路燈把人的影子無限拉長,一只紅色的紙風筝是跳躍在天地間的、唯一的一抹亮色。
五歲的陸明宇看着送自己過來的女人慢慢離去,輕淺的腳印向着遠方綿延成一線,很快就被大雪完全地掩蓋了。
他踉踉跄跄地向女人那邊追去,然後含糊不清地哭了,巨大的悲傷如潮水般将他淹沒。
直到那只風筝出現在他面前,陸明宇擡起了微腫的眼——
“——讓它陪着你好不好?”
那樣的夜,那樣的雪,那樣涼薄的月色,那樣蒸騰起來的含着冰淩的霧氣,還有那只保持着僵立姿勢的手臂——
陸明宇一輩子也忘不了。
他當時是多麽慶幸自己能擁有陸筝啊。
可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和陸筝的關系變成了這樣呢?
是從院子裏一起玩兒的孩子朝他吐口水說他是沒媽的野孩子開始嗎?
還是從教導主任輕蔑地對他一瞥說怪不得這麽沒教養,原來是單親家庭開始呢?
他哭哭啼啼地跑回家,挂在陸筝的脖子上大哭着問為什麽我沒有媽媽?你把我媽媽藏到哪兒去了?老師說這次的作業是對媽媽說我愛你,可我對誰說啊?媽媽為什麽不要我了是因為我不乖嗎?那我再也不亂說話了再也不揪前排女生的辮子了再也不打架了你讓她回來好不好?
從小到大的家長會都是父母輪番來幫同學們開會,為什麽只有你去幫我開會啊?
你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這不公平啊。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妹紙捉蟲(這個名字太萌了哈哈)~~下章明兒上午九點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