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卓妍
不知過了多久,所有的感知才漸漸回籠。
他在回過神來的時候才感到四周圍了一大圈人,不知是真是假的擔憂在這些人的臉上浮現,連黎明将起時的微光都給完全地遮擋住了。
陸筝感覺到疼痛似乎減輕了一些,于是掙紮着想要站起來。
王梁蹲在他旁邊都要急哭了:“小陸,你怎麽樣啊小陸,別吓我啊,你要是摔壞了可怎麽辦啊······”
陸筝從肺裏向外喘氣,幹澀着喉嚨試圖安撫他:“那我也算臨時工,責任算不到你的頭上。”
王梁尴尬着不知說點什麽,陸筝已經借着他的力量試圖爬起來,王梁連忙拉住了他:“小陸你不會還想接着幹吧?別開玩笑了,你趕緊去醫院看看!”
陸筝咬牙忍住了疼,面色白得如同有人在上面覆蓋了一層水紙:“我搬了多少了?”
王梁連忙往上面掃了一眼,粗略地估算了一下:“三百箱左右吧。”
陸筝點點頭,他現在腦袋裏昏沉一片,幾乎想不起來陸明宇向他要的錢有多少,是一千還是兩千?
還要搬多少才行?
王梁實在看不下去了:“小陸你是不是急着用錢?我先幫你墊着,你回家歇着好不好?”
陸筝緩緩搖了搖頭。
王梁無奈地扶額:“那就算我先借給你的,你下次裝了多少,你再把錢還給我,你看這樣行不行?”
陸筝在心裏思索了一會兒,終于點了點頭。
王梁覺得如釋重負,本來想找個人送他回家,誰知一恍神的功夫,陸筝已經一步三晃地離開了。
他把折好的外套攤開,然後緩緩覆蓋在了肩膀上,那個外套似乎成為了他的保護罩,保護他不受外界的煩擾。
“哎小陸你等等,現在人手不夠,等會兒他們忙完了我找個人送你!”
“不用了”,陸筝慢慢搖頭,身子在寒風中如同一根蘆葦般飄蕩:“我得回去給我兒子做飯。”
他的背影如同和黑暗融為了一體,瘦削的後背仿佛支楞出了兩個單薄的蝴蝶骨,随時準備将他帶離地面。
王梁嘆息着無奈搖頭,只得把他的事情放在一邊,轉而繼續指揮裝櫃去了。
陸明宇第二天早上出門的時候,陸筝還是沒有回家。
陸筝即使想得再周到,也不會連第二天的早飯也給他準備好,于是陸明宇只能就着涼水把面包吞下,其間還噎得險些喘不上氣,嗆咳的聲音響徹了整個樓道。
對門的王嬸是縣裏另一所初中的政治老師,此時正胡亂打理着亂發準備出門,見陸明宇咳得厲害,趕緊過來幫忙,蒲扇似的大手往他背上一拍,那半塊面包順利滾下了食道。
陸明宇感動得痛哭流涕:“感謝王嬸不殺之恩!”
王嬸聲如轟雷:“你爸呢?”
陸明宇不屑地一撇頭:“會女友去了!王嬸你沒希望了!”
王嬸啪的一聲又拍到他後背上:“混小子就會亂說話!”
王嬸的兒子此時聽到了外面的響動,也出來跟着看熱鬧,說看熱鬧也不盡然,因為王嬸的兒子也同樣在這個時候要出門上學,江成一中是縣裏出了名的一等一高校,王嬸的兒子憑着母上的威名勉強擠進了實驗班,只可惜混得灰頭土臉,理科成績時常排在倒數前幾,他認第二,沒人敢認第一。
常年的威壓讓他根本擡不起頭來,此時懼于母上威名低頭就想開溜,被王嬸提着後頸就拉了回來:“給我好好念書知不知道?!再讓我看到你偷雞摸狗地不認真,就給我回老家放羊!”
她那倒黴兒子支支吾吾地點頭,一溜煙地就沒了蹤影。
“喲,王嬸家還是小肥羊的供貨商啊!”陸明宇跟着插科打诨地笑道。
王嬸的表情卻忽然嚴肅了起來:“小宇,你爸昨天半夜就走了吧?怎麽還沒回家,你給他打個電話問問?”
陸明宇滿不在乎地下樓:“裝櫃去了,總是半夜出門第二天晚上才回來,問他去哪兒也不說,給他打電話也支支吾吾半死不活的樣子,我聽着就煩!”
“哎你這小子怎麽能這麽說話,哎你等等——”
王嬸身為政治課教師,總有把同樣的意思颠過來倒過去重複一百遍的能力,陸明宇早已深受其害,于是很快一溜煙地跑走了,連句多餘的話都不想說。
話雖如此,上課的時候陸明宇還是心不在焉,連老師點他起來回答問題都回答得前言不搭後語,惹得班裏一陣爆笑。
他的狐朋狗友莫翔在背後拿筆尖頂他的後背,傻笑得合不攏嘴:“我說,江城子的作者是陸筝?紅樓夢是陸筝和林黛玉的故事?小弟太佩服了自愧不如,你看上面劉大錘的臉都綠了!”
陸明宇擡眼往上一瞄,可不是麽,語文課教師劉大錘的臉色和菠菜有得一拼。
于是莫翔開始唯恐天下不亂地跟着起哄:“哎哎哎,今天校隊訓練你去不去?我聽說隔壁班的大炕是另一隊的拉拉隊隊花,你要不要跟着去看看?”
“說的你好像不在校隊似的。”陸明宇心不在焉地回答。
“哎哎那可不一樣,你想想,咱們和另一個隊比賽,還可以想着大炕其實是給咱們加油,爽不爽啊?”
“爽個屁!”陸明宇一口回絕:“你不知道她是劉一飛的人?”
莫翔馬上蔫了下去:“知道啊,就因為知道才想調-戲-調-戲嘛,憑什麽飛哥就能碰上這樣的好事啊!”
大炕這個詞來自于北方地區,顧名思義就是很多人都能睡的床。
用這個詞語來形容一個女孩,相信大家都能明白這個意思。
其實最初這個綽號不知是從哪個班級的女生那裏流出的,也不知是因為嫉妒還是因為其他,或者說卓妍是不是真的大炕也無從得知,總之三人成虎以訛傳訛,這個外號真的就伴随着卓妍,開始在各個班級裏流通了起來。
正處在青春期躁動的男孩們對此是又鄙視而又向往,卓妍路過旁邊的時候他們表面上起哄打鬧,心底裏卻恨不得卓妍能多看他們一眼。
在接近成年的女孩子們之中,卓妍已經發育得非常不錯,她身高足有一米七以上,高挑如平原上的一顆白桦,不過這個女該總給人一種高嶺之花般難以親近的感覺,她總是用一種混雜着不屑和自傲的眼神看向別人,洗得發白的校服和鞋子往往穿髒了一點,第二天又是光潔如新。
只有卓妍自己知道,半夜洗衣服刷鞋,然後蹲在地上用吹風機一點點烘幹是什麽滋味。
那時候姥爺就會在另一個屋子裏抹淚,姥姥會在窄小的卧室裏壓低了聲音咳嗦,極力喘息的肺裏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如同拉着破舊的風箱。
卓妍背後堆滿了被撿回來的易拉罐,每個都被踩平了堆在一邊,她就蹲在那些扁平的罐子前把濕透的校服一點點吹幹,那狹小的空間仿佛是她的整個世界。
即使身處肮髒而狹窄的地方,她也總把自己當成女王。
沒有什麽東西能踐踏她的尊嚴。
而這位女王當天出現在訓練場上的時候,當真是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
她穿着拉拉隊的隊服,露-出平坦的小腹和修長的雙腿,腰背處誘人的弧線惹得訓練場上少年們的目光不斷向她聚攏,又在她察覺到時悄悄轉了回來。
莫翔把紅色頭帶綁在額頭上,活像在他寬闊的額頭上紮起了個可笑的蝴蝶結:“喂我說,你們別光顧着看人不看着比賽啊,兩人三足看重的是團結!是團結你們懂嗎?”
旁邊的劉軒偉正往腳上系紅帶,聞言忍不住一腳踹上了他的屁股:“在你小子的字典裏還有團結二字?!”
“劉軒偉有能耐你就別跑!”
“咱們三個的腳現在綁在一起,我想跑也跑不了啊!”
莫翔也就能嘴上能逞威風,真正出事兒的時候還得向陸明宇求助:“宇哥救我!”
陸明宇不知第幾次地幸災樂禍:“偉子揍他!揍死算我的!”
“唉唉唉救命啊!”
玩鬧歸玩鬧,等哨聲一響,比賽還得正式開始。
陸明宇所在的二班拉拉隊聲嘶力竭地給他們加油助威,女孩們的嗓音和崇拜的目光就是男孩們前進的動力,莫翔整個人都開心得要飛起來了,伸手勾着旁邊兩人的肩膀大笑:“沒想到老子也有今天哇哈哈哈!”
劉軒偉在一旁氣急敗壞:“莫翔你看着點腳下!你他媽傻啊?”
因着莫翔心情激蕩,他們幾個的步伐變得格外不穩,很快就被旁邊的四班小隊給趕超了過去。
四班的拉拉隊歡呼起來,二班的拉拉隊聲音更大,試圖為自己班的隊員們加油鼓勁。
卓妍一樣在四班的拉拉隊中揮動着手中的手掌型拍板,她和拉拉隊成員們一起對着口型,目光卻是追随着某個奮力奔跑的身影。
陸明宇其實已經氣急敗壞了:“你們會不會數一二三啊!聽我的口令!莫翔你給我等會兒再瘋!”
“是!”莫翔和劉軒偉同時吼道。
他們三個狐朋狗友平時雖然喜歡插科打诨玩鬧在一起,但是正經起來又是團結得令一般人都自愧不如,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學得比常人要快上許多。
他們很快就趕超了四班的小隊。
“左右左,左右左,左右左······偉子步子再大一點!翔子右腿靠前!快很好不錯就保持着這個步伐還有步速!再邁大一點!好——我擦!”
最後這個短裂的尾音是在沖線的最後發出的,陸明宇在最後的踩線處絆了一跤,他這邊重心不穩,那邊的莫翔和劉軒偉也把持不住重心,全部的力量都壓在了他一個人的身上。
“我去······真疼。”
陸明宇在兩人的攙扶下咬牙站了起來。
他們班雖然贏了,但是也算損失慘重,陸明宇為了比賽特意穿上了短褲,在沙地上這麽磨過了一段距離,碎石土礫都磨進了傷口裏,疼得他呲牙咧嘴,卻也只能被攙扶到了校醫室,看着年過四十的女校醫小心翼翼地幫他清理創口,然後在他的傷口上抹藥。
莫翔此時仍舊不忘本行:“哎呦快給小爺看看,哎呦最後那段時間沖線沖得還真夠熱血的,哎呦是不是那個什麽陸筝在線那邊等着你啊啊哈哈哈哈······”
“滾!”陸明宇一巴掌扇在他腦後。
“那我可真滾了”,莫翔嬉皮笑臉地把書包摔在背後:“今天我家老太爺八十大壽,偉子還得回家看他妹妹,反正你也用不着我們,有人苦苦等着要送你回家呢!”
他話說到一半,那張臉突然擠到陸明宇面前,整個放大了數倍,聲音裏的壓低了的咬牙切齒掩也掩不住:“我真是羨慕死你了!”
然後他就甩門離開了。
“瘋子。”陸明宇莫名其妙地啐了一口。
天色已經漸漸暗沉了下去,校醫包紮完他的傷口之後就先行回家了,陸明宇坐在椅子上休息了一會兒,試着彎了彎腿腳,感覺沒什麽問題之後才站起身來,關燈離開了校醫室。
直到走出門口,陸明宇才明白了莫翔的“羨慕死你了”是什麽意思。
卓妍。
她背靠着牆站在外面,瘦長的影子被無機質的冷光拉得單薄而散發着微茫,白皙的肌膚和一雙墨棕色的瞳仁兒讓她看起來像一只孤獨的貓,安靜而無聲無息,卻又時常失蹤在視線之外。
她微微擡起眼來望向陸明宇,眼底的羞怯和自傲矛盾着自相殘殺在一起,卻很快被被掩埋在了濃長的睫毛之下。
陸明宇心頭一震,感覺頭皮都在微微發麻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