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傷痛
陸筝确實沒有喝上半口熱湯。
他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地暗沉了下去,小區裏只有兩盞應急燈依舊在閃爍着微弱的光芒。
充滿着濕氣的冷風沿着他的衣領灌入,如同有人拿着夏天才玩兒的泡沫把冬日的霧氣将他的脖頸灌滿了,他覺得自己像個光着身子站在臺上的蹙腳演員,被人用刀子似的目光從四周狠狠矬刮了過來——明明沒有什麽目光,甚至四面連一個人影都看不見,那種陰冷還是從四肢百骸湧來,讓他連走路都覺得寒冷。
從家裏到昌宏只是短短的一段路,他卻走了不知多久,當看到停到外面的一大排集裝箱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手腳已經僵硬得不會轉動了。
工廠裏組織裝櫃的王梁在從很遠的地方就看到了一個瘦高的影子搖搖晃晃地走過來,立起的衣領蓋住了大半張臉,隐約可見蒼白的皮膚和黑白分明的眼睛。
陸筝這個人總給人一種不舒服的感覺,有很大的原因就是因為他那一雙眼睛,乍一看上去分外靈動,好像很容易就就能融入別人的世界,但仔細看過去卻是深不見底,比常人黑上許多的瞳孔裏仿佛栖息着一汪深潭,深深淺淺地總是讓人看不清楚。
走到近前的時候,陸筝難得主動打了聲招呼:“王哥。”
王梁當時就感到受寵若驚了:“小陸,這麽晚還來幹活兒啊?”
陸筝點點頭,只是臉龐掩在高領裏看不太明顯:“怎麽不把車開進去?”
王梁愁眉苦臉地嘆息:“簡直是所有的倒黴事兒都趕到一塊兒去了,公司訂的交貨期工廠已經遲了,客戶那邊還打越洋電話來催,今天的拉門壞了一半,牽引車都送到咱們另一個廠子那兒去了,有個單子比這邊還急,所以這邊只能人工把貨從倉庫運到櫃裏,你看看那邊——”
陸筝順着他的目光往那邊望過去,無數個人影彙成了一條直線,手裏搬着的箱子搖搖欲墜,影影倬倬着連臉都看不清晰。
“價格怎麽算?”陸筝單刀直入地問道。
“老規矩,算計件的。今天距離遠一些,五毛錢一箱,自己記着搬了多少就行。”
陸筝環視了停在門外的排成一線的集裝箱,也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脫下了外衣,然後把它原原本本地疊好放在了一邊。
王梁忍不住問了一句:“從哪兒培養的這麽好的習慣?要我有你的一半幹淨,我媳婦就不會天天在我耳邊磨嘴皮子了。”
陸筝輕輕彎了彎唇角:“弄髒了還得洗,洗了就不好幹了。”
其實陸筝這段時間一直感到身體很不舒服,他的身體其實比較适應幹燥的天氣,這種江南煙雨一般的濕潤氣候總是讓他感到有寒氣不斷地入侵,順着骨縫啃噬他的骨骼經脈,讓他招架不住地連連咳嗽。
既然是計件工資,大家的幹勁兒都是很足,只是身邊總有一個踉跄的身影在那兒礙眼,實在令想掙更多錢的人感到掃興。
文猛就是其中之一。
文猛是在工廠幹了幾年的老員工了,看陸筝這種平時不在這裏上班,只在周末或者忙的時候才突然出現搶工資的人格外不順眼,于是總是有意無意地擠兌他。
“我說,你那小身板就回家歇着吧,別出來耽誤人幹活兒了行不行?我們的效率都被你拖下來了!”
文猛這麽一聲怒吼,院子裏十數個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陸筝身上。
陸筝的兩條胳膊都被這左右的箱子墜得酸麻不已,聞言只是冷冷擡頭瞥了他一眼,然後就是眼神都欠奉地轉了回去。
其實不是他不想理對方,只是他總感覺眼前金星直冒,連地板在哪兒都看不太清,怎麽能有多餘的心情去關注別人?
但文猛當然就不幹了,眼見挑釁根本沒有得到回答,他幹脆直接走上前來,筋肉遒勁的肩膀直接撞上了陸筝的身體:“我問你話呢?你耳聾聽不見嗎?”
陸筝肩膀一抖,手裏的箱子險些落到地上去,但是他也不動氣,語調甚至如往常一般平靜:“我在不在這兒幹,不是你能說了算的。”
文猛的臉一下子憋紅了——王梁的職位這幾天就要提升,文猛早就明裏暗裏地希望自己能頂替對方的崗位,但王梁早已經一字一頓地告訴他“不可能”,這是衆人皆知的秘密,卻被陸筝毫不掩飾地揭露了出來。
心知肚明的秘密和放在光天化日之下供人賞玩的秘密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更是能點燃一個人怒氣的引線。
文猛當時就想動手,可還是咬牙忍住了,他皮笑肉不笑地對一旁計件的一個小姑娘吼道:“你也不去問問他,他到底搬了多少?”
那小姑娘看上去是公司新來的業務,來裝櫃的時候還打扮的花枝招展,只是因為來回跑動,那眼線都被汗塗花了挂在臉上,活脫脫兩個熊貓狀的黑眼圈。
“是是是!知道了!”
小姑娘急急忙忙跑過來,陪着陸筝來來回回地跑動,一邊跑還一邊問:“哥你搬了多少了?”
“我把我搬過去的這些都堆在一起,你一會兒一起算行不行?”
陸筝平心靜氣地回道。
那小姑娘連忙狂點頭:“好的好的,謝謝哥了,我剛來的什麽都不懂,還得哥多多擔待了。”
陸筝點點頭,沒有再理她,只專心搬着自己的東西,那小姑娘話雖然說的好聽,可還是像個黃莺般在他耳邊叽叽喳喳個不停,一會兒問裝櫃量怎麽算最好,一會兒問他搬運的這些是玻璃還是椅子,一會兒問外包尺寸要怎麽算才能滿足客戶需求,看上去是把他當成了一部可移動的百科全書。
陸筝平時就很少理人,此時更是有一句沒一句地答她的話,不知是因為到了夜晚最冷的時段,還是因為那個聒噪的聲音震得他耳邊發麻,總之他只感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重,手中的箱子重愈千斤,沉甸甸地好像要把肩膀都一塊兒撕離。
他再次回到倉庫的時候剛想歇一歇,卻聽那小姑娘一聲尖叫:“哥我還沒開始算呢!你那些貨到哪裏去了?”
陸筝只覺頭上嗡地一聲,他調轉目光向那邊望去,原本堆成一座小山似的東西都不見了蹤影。
文猛在那邊冷冷嗤了一聲,在寒涼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刺耳。
陸筝慢慢把手裏的東西放在地上,拿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
是溫是熱已經很難感覺出來了。
只是感到很冷。
王梁這在另一邊組織搬運,此時聽到這邊的聲音而急急忙忙跑了過來:“這邊怎麽回事兒啊?還想不想幹活兒啊?”
那小姑娘尖叫了起來:“經理,陸哥的貨都不見了!”
“好端端的搬到那兒怎麽會不見的?”,王梁四處看了一圈,眼光就凝到了文猛身上,眉頭也緊緊蹙了起來:“文猛,你的貨呢?”
“早送上去了”,文猛對着集裝箱努努嘴:“不信你問他們。”
文猛身邊的幾個工人齊齊點頭。
王梁四下環視了一圈,終于還是無奈地對陸筝道:“沒事兒,一會兒牽引車就回來了,到時候你站在上面把貨送進去,我給你算一樣的錢。”
“經理,憑什麽啊?”文猛第一個不幹了。
王梁狠狠甩了一眼過去:“憑我是你的經理!這個理由夠不夠充分?”
文猛微不可察地瞪了他一眼,嘟嘟囔囔地低下了頭。
話雖如此,文猛低了一下頭之後又馬上擡了起來,眼裏湧動的不知是什麽目光:“經理,那我幫他一起裝吧!”
“成啊,計件的量可不算你的!”王梁挑眉道。
文猛嘿嘿地樂了:“這個我當然知道!”
話已至此,王梁也不好再多說什麽,恰好那邊也有人經理經理叫得急切,他也只能急匆匆地趕了過去。
也恰好在這個時候,牽引車也從另一家廠子那邊送了回來,它用來起重的橫梁之中總有橫七豎八的空隙,平時擡箱子之類的還看不出什麽問題,但人若是站在上面,就總有一腳踩空的危險。
文猛和陸筝站在上面,對司機點了點頭,司機就開始啓動牽引車,把他們漸漸送到了和集裝箱平行的高度。
今天裝的都是四十尺的高櫃,他們兩個都站在将近一人高的地方,一左一右地開始将胡亂堆放在櫃口的箱子壘成整齊平順的形狀。
文猛心裏憋着氣,動作也很迅速,不一會兒就把自己手邊的東西堆了個七七八八,他一邊擦汗一邊往旁邊看去,心想憑那個弱雞的本事,能堆完他數量的一半就可以很不錯了。
誰知對方裝櫃的方式和自己的完全不同,不是一個一個地緊挨着放上去,而是先目測了一□□積,然後很快把箱子擺放成了在他看來橫七豎八的模樣,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種堆放方式給人的整體感覺居然還很有美感,而對方裝箱的數量明顯比自己要多。
陸筝本來腦袋就暈,此時被風吹過倒還清醒一些,不過也只是勉強到了能看清箱子的數量的地步,他似乎察覺到了文猛在看自己,于是努力幹咳着用沙啞的聲音說到:“你那麽裝的話,能放到兩千三百套左右就很好了,像我這樣就可以放到三千套左右。
文猛馬上感到臉上無光:“你是怎麽知道的?”
“不要在我耳邊吼叫”,陸筝分出一只手來捂住了耳朵,不耐煩的表情從臉上升騰起來:“我又不是聾子。至于你的問題,我只能回答無可奉告。只要看一遍就知道了,如果你對我的話不相信,可以用軟件再算一次。”
底下的那個濃妝豔抹的小姑娘看了半天熱鬧,此時恍然大悟般地驚叫了起來:“哥你的空間想象能力真好!可以去當高中立體幾何的老師了!”
其實她最後的話只說了一半,因為後半句話被狠狠擠回了喉嚨裏。
陸筝的動作因着她的話而慢了半拍,他并沒有做出什麽反常的舉動,只是輕輕擡了一下眼睛,墨黑瞳仁兒如同汪洋般擴散開來,如同把滿瓶的墨水掀翻了倒在杯裏,漣漪驟然抖動得如若篩糠。
其實只有一瞬,卻好像把破碎成一地的玻璃黏上了又重新甩開,四散的玻渣反射着寒如冰雪的冷光。
小姑娘深深咽了口吐沫,感到背後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濕了。
文猛感到自己的臉面在今天已經被丢盡了,此時看陸筝以一副不痛不癢無所謂的樣子繼續裝櫃,他感到自己的自尊被人從身體裏拽了出來,在衆目睽睽之下被掀翻了丢在地上猛踩,之後還在上面不屑地吐了口痰。
他恨得咬牙切齒,心想一定要讓這礙眼的陸筝付出代價。
而這個機會很快就到來了。
陸筝不知是頭暈眼花還是如何,居然将提起的玻璃直接放在了最上層,要知道海上風浪颠簸,玻璃放在上面很容易受損,這種基本常識很少會有人出錯。
于是文猛一拳就撞向了陸筝的肩膀:“你那個玻璃放錯地方了!”
陸筝退後兩步,搖搖頭想要清醒一些,誰知他忘了自己正站在牽引車上,此時後腳踩空,居然直接就後翻了下去!
“啊——”
所有人的驚呼幾乎同時響了起來。
而陸筝在感知上是很後知後覺的,他的感情變化是這些人真吵——亂糟糟的什麽也聽不見——天地為什麽都在旋轉——已經到冬天了麽——腰好像要碎掉了。
他在掉下來的瞬間努力調整了姿勢防止自己受傷,誰知旋轉的力度過大過快,落地的瞬間從腰上傳來的直達腦髓的痛楚讓他什麽也聽不見了,整個身體在地上如同碎裂的零件般拼不起來,即使冷風穿透薄汗把他打得一陣哆嗦,那點冷意也被排除在了感知之外。
确認地說,那點冷意帶來的觸感被疼痛完全地覆蓋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