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陸筝
居然真的撿了麽?
陸明宇的後槽牙都要被咬碎了。
他确實是想為難陸筝,想看陸筝的笑話,誰叫那家夥總是一副寵辱不驚誰都能踢一腳的懦弱樣子,可他卻不想看着陸半跪在地上,把那些已經被染髒了的蔬菜一個個撿起來。
陸筝瘦弱的肩胛骨如同蝴蝶的兩翼般突了出來,看上去可憐而又可嘆。
陸明宇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看他把滾到門縫邊的茄子撈起來,甚至還吹了吹才放在口袋裏。
終于忍不住了,陸明宇上前幾步一把将陸筝拽了起來,眼角的戾氣掩也掩不住:“叫你揀你就揀,我叫你去死你怎麽不去啊?”
“你還沒有足夠的自理能力,我還不能死。”
陸筝略略擡了擡眼睛,非常自然地接道。
這就像一個火苗,把名為陸明宇的火藥桶直接點着了:“哈!那我有了足夠的自理能力之後,你就可以乖乖去見閻王了嗎?”
陸筝的臉上開始多出了點不耐煩的表情,他這個人表情很少,總給人一種雷打不動卻又弱不禁風的感覺,但憤怒的時候還是能表現地很明顯:“把手拿開。”
“我偏不松,你能怎麽樣?”陸明宇當然不會聽話。
陸筝沒有回話,只是在原地靜默了一瞬,陽光順着廚房的窗戶灑進來,他微凹的眉角下籠罩着一圈陰影,黑白分明的眼珠動了一動。
然後他就使出全身的力氣向後一掙,同時手上用力,把陸明宇握住他衣領的手甩開了。
“先吃飯吧。”
陸筝從地上站了起來,把折疊着放在一邊的桌子攤平在客廳裏,又從廚房裏拿出了幾把折疊的凳子。
今天是簡單的兩菜一湯,中間的紅蘿蔔依舊那麽礙眼。
而日複一日地夾着紅蘿蔔的手卻更加礙眼。
一雙筷子突然從斜上方插-進來,把那雙還放在蘿蔔上的筷子給調開了。
“天天都吃這麽一道菜,我家是住了一個人和一只兔子麽?”
陸筝原本伸在蘿蔔裏的筷子停頓了一下,然後就拂開了另一雙筷子。
“都叫你不要再吃那道鹹菜了!”
陸明宇把筷子一摔,青筋暴在了額角:“你他媽聽不見我說話嗎?”
桌子都因着他的怒火抖了一抖。
陸筝從碗底擡頭看了他一眼,陸明宇覺得那個目光甚至帶了一點讨好的意味,這個認知讓他心頭一愣,原本卡在喉嚨裏的半句話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了。
“可以把手拿開麽?你擋到我的勺子了。”
在他怔忪的這段時間裏,陸筝已經換了一只勺子,并用勺子敲了敲他的手背。
陸明宇馬上怒目而視:“誰叫你碰我了?髒死人了!”
他縮手就走,幾步就到了洗手間裏,把門狠狠摔上了。
他在洗手間裏把水流開到最大,水波如同小型瀑布般沖刷着他的手背,手背上很快就變得通紅一片。
他的心跳非常快,青筋從頭冒到了脖頸,暈紅把整張臉龐都點燃了。
他依舊記得剛剛陸筝的手拂過了他的手,在這一瞬之間留在皮膚上的溫度。
涼。
這是他觸摸過的,最讓人感到疏遠而冰涼的手了。
這麽多年也沒有過改變。
等他再出去的時候,陸筝已經不在餐桌邊了。
除了少了大半碟的鹹蘿蔔外,菜和飯基本上沒有太大的改變。
陸明宇把電飯鍋掀開了一個角,猶自冒着熱氣的米飯蒸騰着暈上了他的瞳膜。
“又不吃飯!你以為自己是靠陽光水露活着的植物嗎?”
陸明宇對着廚房惡狠狠地吼道。
碗碟碰撞的聲音消失了一瞬,很快又繼續磕碰了起來。
于是陸明宇覺得自己被完全忽視了,他迫切地想挽回一局:“明天要交學雜費,一共八百五十六!還有二百塊錢的卷子費!這學期的補課費也要交了,總共一千三!”
——其實早在五天前就交過一次了,他完全是無理取鬧地在給陸筝施壓。
而陸筝的聲音只是不鹹不淡地、遠遠地飄了出來:“知道了。”
——你都不問問我為什麽要交錢麽?
——你都不問問我要用這些錢做什麽嗎?
——你都不問問我學校為什麽要收這麽多亂七八糟的學雜費麽?
——你除了會給錢之外,你還問過我什麽呢?
陸明宇根本不想示弱,也不想告訴別人他的眼圈紅了,于是他只能吼回去:“你根本給不了我這麽多錢!你哪來的錢給我呢?大家穿着耐克阿迪去上學的時候,我還穿着這個比我的腳大出兩碼的雜牌子布鞋!你看看你全身上下最值錢的地方是在哪裏?啊,我知道了,就是你那個騎了兩步連輪子都會散到一邊的去的破自行車!你還能不能有點出息——”
“——再不吃飯的話,飯就都涼了。”
陸筝從廚房裏探出頭來,不痛不癢地打斷了他的話。
他的語氣聽不出半點不同,只是聲線變得更加喑啞,好像有人用砂紙打磨了他的喉嚨。
那雙微挑的眼依舊波瀾不驚,皮膚還是一樣的蒼白,說話時嘴角的弧度也和從前一模一樣。
而陸明宇的回答是直接摔翻了手裏的湯。
潔白的瓷碗摔在地上,碎片散了一地。
而陸筝的目光只是追随着那個落地的碗滾到了一邊,那個眼神裏難得透出了一點心疼,卻是絲毫都沒有分到陸明宇的身上。
夜深人靜,只有蟬鳴猶在外面飄蕩。
陸明宇睡到半夜的時候就餓得再也無法入眠,做了半夜的夢,都是各種各樣陸筝的臉在眼前晃蕩,卻一會兒是正一會兒是反,一會兒是年輕時儒雅的笑容,一會兒是現在瘦削的肩胛骨,只是很快又變成了一堆又一堆的湯,一份又一份飄在面前的雞翅和鴨架,他追着散發着焦香的魚肉向前撲去,卻直接一個踉跄,直接摔在了地上。
然後整個人就被摔醒了。
這一下真是把他摔得呲牙咧嘴,脊椎骨碎掉一般地疼。
不過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什麽聲音給吸引過去了,這房間的隔音效果非常差,旁邊有了一點響動,這裏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雖然那個人已經盡量輕手輕腳地收拾東西,但還是沒能阻止陸明宇推開房門的腳步。
家裏的大門被打開了一條縫,冷風呼嘯而過,時間已經到了十一月份,南方的城市早已進入了濕冷而沒有暖氣的時節,而陸筝正半坐在門邊,費力地把靴子往腳上套去。
他的身影在這濃黑色的夜幕中顯得更加瘦弱而冷漠了,他明明是個有色彩也有思想的人,卻好像被這個暗沉的背景給同化了一般,顯出一種與世隔絕而又拒絕與人交流的孤獨感來。
好像他用一層透明的玻璃把自己和世界隔閡了起來,那個世界在上演着各種各樣的喜怒哀樂,他一個人用一種空洞的目光坐在這邊,像個牽線木偶般看着別人品嘗着五味參雜的生活。
他體會不到這些悲歡,于是只是略略地歪了頭,帶着點奇怪的感覺探究這些擁有無盡情感的人。
或許連“探究”這樣的感情都不會擁有。
還沒等思考出什麽,陸明宇就大聲問道:“又要去裝櫃了?還是去那個昌宏家具廠?”
“嗯。”
又是冷冷淡淡,不想做多餘回答的表情。
又沉默了。
在這樣的深夜裏,這種沉默的氛圍真是令人尴尬,于是陸明宇開始沒話找話:“早就叫你別在那裏幹了,為了這麽一份工作這麽拼命值得麽?我還記得你當初為了找這份工時的落魄樣子,明明酒量那麽差,還裝出那麽一副千杯不醉的——”
“——我重新熬了一鍋湯,已經放在廚房了。”
陸筝已經把靴子穿好,套着那種一塊錢一雙的白線手套準備出門了,他好像完全沒有聽到陸明宇的話,而是自顧自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裏:“餓了的話就去喝了吧。”
他毫不猶豫地轉身出門,連一個眼神都沒飄到陸明宇的身上。
陸明宇于是咚咚咚地追出來,沖着他的背影吼道:“別以為我沒去過你們那個家具廠!我早就遠遠地看過那是什麽樣子了!我告訴你,那就是個不孕不育的地方!你再在那兒幹下去,就別以為你那精-子還能在女人的肚子裏生根發芽!你也別再想莫名其妙地就有了第二個兒子——”
“——我沒想有第二個兒子”,陸筝站在樓梯的拐角處轉頭看他,他的目光帶着點怔然,又帶着點心安理得的撫慰感,好像這短短幾步路的距離就能跨越遙遠的時空:“我有你一個就夠了。”
直到陸筝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陸明宇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如果他能看到自己的表情,一定會被自己的表情徹底吓壞。
他現在的腦袋可以被放到菜市場,和那些剛摘下來的西紅柿争奇鬥豔,比比誰的能看上去更加豔麗。
冷風從外面打進了身體,他只穿着薄薄的睡衣,卻根本感覺不到寒冷。
什麽叫做“我有你一個就夠了?”
這樣會讓人胡思亂想的好嗎?
當然“有你這麽一個讓人不省心的也就罷了,我不想再為另一個再操這麽多閑心”也有可能。
當然,陸明宇是絕對不會承認上述觀點存在的可能性的。
他如同被長線牽着般走了回去,一路上都在呵呵呵地傻笑,直到晃晃悠悠地到了廚房,看到了還在小火上煲着的那鍋湯。
那鍋湯已經有了蒸騰起來的香氣,陸明宇來不及關火就拿出勺子,迫不及待地撈了一勺出來。
那香氣順着喉嚨往食道裏滑去,所過之處讓他如同沿着喉嚨洗了一個熱水澡一般,滿身的寒氣都因為它給驅除了一半,從內而外地散發出陣陣暖意。
只是不知陸筝半夜起來煲了這麽久,他自己喝過沒有?
想必是沒有的吧。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