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陸明宇
夕陽西下,半輪昏黃的日頭已經朦朦胧胧地掩在了地平線下,餘熱依舊微微炙烤着大地,被踩爛的葉子和水果四散滾走,果農們拿汗巾擰着一層層的汗水,黝黑的臉上雖然滿是疲憊,卻仍能看到掩不住的喜悅在眼角眉梢處慢慢浮現。
今天的生意還真是不錯。
菜市場的門口挂着被踢翻在一旁的牌子,不知是被哪個淘氣的孩子踩爛了幾塊,濃黑的腳印挂在上面,抹也抹不掉的肮髒。
有人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随着輕微的一聲脆響,原本就斷裂了的木板更是碎成了幾段。
那個人輕輕啐了一口,踩着滿地的果實汁液走了進來。
賣茄子的劉嬸剛準備收工,手還沒放到秤上,就被一個半蹲下來的陰影給阻住了動作。
她擡頭一看,險些沒被吓了一跳,一個穿着江成五中校服的少年蹲在她面前,口中銜着半燃不燃的一支煙。此時看她擡頭,那少年更是輕佻地笑了笑,一口濃重的煙氣就對着她吹了過去:“大媽,這些茄子怎麽賣?”
劉嬸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心裏的厭惡和恐懼幾乎是同時浮現了出來。
江成五中是這個縣出了名的問題學校,學生來自五湖四海,魚龍混雜,小偷扒手盛行,大部分學生正處在青春期叛逆的“光輝歲月”,各個和所謂的黑道幫派稱兄道弟,大哥二哥叫的分外順嘴,談戀愛牽手開房見怪不怪,聚衆賭博鬥毆更是家常便飯,要是哪天沒有那所學校的負面新聞,那江成縣的老老少少們還有跳廣場舞的大媽們都得擡頭往上看,看看太陽是不是打從西邊出來了。
眼前的少年看上去也不像個善茬,一頭墨黑的短發非要挑染上幾條棕黃,在陽光的照耀下甚至還在淡淡地反光,配上這張桀骜不馴卻還稱得上耐看的臉······
倒還确實挺搭配。
這時正是韓風盛行,酷帥狂霸拽男主當道的時候,大媽家裏的牆上被女兒貼滿了密密麻麻的俊男海報,所以她也對如今流行的風潮有所知曉。
這少年一身痞氣,居然長了雙不折不扣的丹鳳眼,資源浪費的真讓大媽心疼。
那少年斜睨了劉嬸一眼,單眼皮不滿地半翻起來:“大媽,你是不是聾了?我問你這些茄子怎麽賣,回複我一下OK?”
劉嬸看了看還剩了大半麻袋的茄子,又擡眼看了看校服松松垮垮地堆在身上,滿不在乎地斜跨着書包的少年,終于下狠心地閉上了眼:“三十塊你全拿走吧。”
少年聞言一怔,手裏的煙抖動了一下,半口煙灰直接嗆進了肺裏,他直接笑着咳出了眼淚:“大媽,麻煩你去江成五中打聽打聽,我陸明宇買菜的時候,誰敢欺負我不懂行情?”
劉嬸慢慢去摸秤砣,咽了咽口水:“那你、那你想出多少錢?”
一根骨節分明的手指伸到她面前。
“十、十塊錢?”
“光棍節打特價,算你走運,十一塊好了。”
劉嬸一下子火了,這小子怎麽回事,到底兩人是誰在賣菜?
“你到底賣不賣?大媽麻煩你快點,我還等着回家吃飯呢。”
陸明宇明顯等不及了,開始拿腳來回蹭着地面,他斜跨着的書包有意無意地摔打在身上,裏面鼓鼓囊囊地發出一陣摩擦的輕響,聽起來倒是許多利器在互相磨蹭着躍躍欲試,随時準備跳到主人手上大展神威。
劉嬸看了看四周,許多賣家已經收攤準備離開。各人自掃門前雪,就算是這小子真的拿出刀來把她捅了,這些人說不定也不會出手相救,到時候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可就什麽都晚了,再說今天的收入已經很不錯了,這些茄子裏也有許多爛掉的賣不出去的,何必因為這十塊二十塊的和人犯沖,那可真的是得不償失······
思前想後了許久,劉嬸終于咬牙答應了他的要求:“拿走吧。”
“喲,大媽可真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大媽啊。”
陸明宇開心地吹了聲口哨,把茄子打包背在了身後,輕飄飄的十一快錢落到了劉嬸手上。
那錢不知被攥了多久,就像去浴室旅游了一圈似的彎折扭曲,上面的圖案都被汗水浸濕了。
不過好歹還不是假幣,而且看上去還能繼續流通。
陸明宇遠遠走出了幾步,忽然咦了一聲拍了拍頭,如同想到了什麽般轉身走了回來。
他步子很大,幾步就到了劉嬸面前。
然後他直接半蹲了下來,把那個鼓囊囊的書包摔在了地上。
劉嬸的臉馬上就變青了,她下意識地攥緊手中的錢,把秤砣藏在背後,随時做好了反擊的準備。
陸明宇撲哧一聲就笑了出來,他原本就長的好,此時把那兇神惡煞的面具一卸,彎起的眼角眉梢像極了海報上的某個明星,劉嬸微微一愣,摸向秤砣的手也停在了原地。
“你以為我要掏什麽出來啊?”
陸明宇吐掉嘴裏的煙,用腳尖碾滅,然後平視着劉嬸的眼睛,開始慢慢翻找着包裏的東西。
嘩啦啦的碎響從裏面傳來。
“刀麽?”
那只手突然從包裏蹿了出來,把劉嬸吓得直接跌在了地上。
是一把畫筆。
“哎呀,拿錯了呢。”
陸明宇為難地撓頭,把畫布塞進了書包裏,然後他對着劉嬸極為緩慢地眨了眨眼,瞳仁兒深處的戾氣驟然暴漲,把劉嬸吓得驟然尖叫起來,旁邊準備離開的幾個老農都被驚得站在了原地。
再次攤開的手掌裏是一個調色盤。
“哎呀,真不好意思,又拿錯了呢。”
陸明宇十分幸災樂禍地搖頭,把那個調色盤又放在了一邊。
“當當當當——這才是送給大媽的禮物!”
他從包裏掏出了張折得皺皺巴巴的紙,劉嬸前後打量了半天,才敢顫顫巍巍地把那張紙接了過來。
“這個、這個是?”
畫面上的是一幅栩栩如生的素描,看上去是她在和某位顧客讨價還價時的樣子,她的神态和動作把握得非常精準,連臉上因為憤怒而激起的幾條皺紋都描摹得淋漓盡致,揮出的手臂似乎随時準備落到那個不依不饒的顧客臉上去。
那時也同樣是黃昏,腳下的破爛菜葉都是萎靡不振的樣子,旁邊賣菜的老農正把帽子蓋在臉上打盹。
看上去倒像是閑來無事時畫出的菜場百态圖。
“大媽,我可觀察你好幾天了”,陸明宇站起身,再次把裝茄子的麻袋背在身後:“刀子嘴豆腐心可不行,這可怎麽掙錢啊?”
還未等劉嬸反應過來,他已經踢踢踏踏地拖着腳步往旁邊的攤位上走過去了,旁邊賣土豆的菜農急忙收拾東西想走,卻被他聲如洪雷的給震在了原地:“大叔哪裏跑!把手裏的土豆都給我放下!”
話雖這麽說,他的動作卻不快,腳下的鞋子似乎比他本身适合的尺碼要大,走路的時候總是發出因晃蕩而産生的噪音。
他的背影看上去自在而潇灑,卻總有一種束縛着枷鎖的散漫從那殼子裏蔓延出來,随時準備着攀上他的身體,在他耳邊輕輕吹氣。
徒步走了幾站地之後,天色已經暗沉了下來。
陸明宇一步三搖地盡量放緩了步伐,可最終還是無奈地來到了某個破落的單元門外。
面前的是連在一起的低矮的樓房,看起來可真是年久失修搖搖欲墜,數層浮灰落在上面,還有因為煮飯而冒出的油煙氣在扶手上塗抹出斑駁的痕跡。邊上的幾顆看似茂盛生長的綠楊早就枯死了不知許久,卻還是一副欣欣向榮的可笑模樣——環衛工已經肩負起了給它們打營養液的重任。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就有粗大的管子探進它們的皮膚,不知名的液體被硬擠進身體,努力保持着它們“正值壯年”的無聊謊言。
陸明宇在原地磨蹭了一會兒,時而皺眉時而搖頭,又把諾基亞從兜裏掏出來磨擦了一會兒,在通話記錄裏來回翻找了幾遍,最後卻停在了最初的那個名字上。
陸筝。
他的手指在綠色的通話鍵上停頓了許久,卻終究沒有按下去。
在心底狠狠啐了自己幾口,他開始沿着樓梯向上走去,感應燈随着他的腳步聲明滅着搖晃,把他的影子時重時淺地在腳下拉長又縮短,路過的牆壁上滿是被人随手塗鴉的圖畫和文字,什麽“愛你一萬年”、“叉叉我要和你一生一世”、“你不要我,我就誰都不要了”之類的應有盡有,看得人眼花缭亂而又心煩氣躁。
最頂樓的那家前幾天剛剛結婚,在小區門口挂上了巨大的橫幅,看起來就像昭告天下“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結果剛住在一起沒多久,那女人就哭哭啼啼地收拾東西回了娘家,把原本貼在樓道裏的雙喜貼紙也撕掉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孤零零地粘在牆上,活像被人揪斷了尾巴的壁虎。
陸明宇剛剛走到二樓,就差點被一扇突然打開的門給撞翻在地上,從那門裏擠出亂糟糟的一個腦袋:“我真的受夠了!天天咳咳咳咳的不知道去醫院嗎?老娘天天從早到晚——”
“打住!”
陸明宇似笑非笑地掐斷了她的話頭:“三樓那位大叔前幾天就被送進市中心醫院了,檢查出來已經是肺癌晚期沒得治了,您老還是積點口德吧,小心大叔知道您在背後嚼舌頭,走到一半再回來看看您,把您也給順道帶走了,那可怎麽辦啊?”
“你這臭小子——”
“哎哎哎,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陸家明宇是也,敢問大媽芳齡啊?”
“咚——”
回答他的是重重的摔門聲,差點把他的鼻子撞掉半根骨頭。
陸明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鼻子,确定無事後才開始吹着口哨,晃晃蕩蕩地繼續向上走。
快到自家門口的時候,他的口哨聲漸漸小了下去。
原本挂在嘴邊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也如同夕陽墜進深海般完全消失了蹤影。
他在門口躊躇了一會兒,終于從兜裏找出鑰匙,用力旋開了門。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惹人垂涎的香氣。
居然回來了麽?
這個家裏的布局非常狹窄閉塞,廚房和洗手間之間隔着一道窄門,共同利用着不足十平米的空間,兩間卧室之間隔着客廳,角落裏是皮都用掉了的沙發——說是沙發真是擡舉它了,在陸明宇看來,那不過是披着PU皮的木頭凳子罷了。
好在沙發前還有一臺用了不知多久的電視,也算是給這裏增加了一絲活氣兒。
至于餐廳,這世上還有餐廳這種東西麽?那不是和客廳還有廚房融為一體的空間麽?
陸明宇在進到家門的時候就狠狠跺了跺腳,把粘在鞋底的碎石土渣都踹在了地上,雖老舊卻整潔的客廳很快就變得烏黑一片。
茄子和土豆的袋子被他直接擡着底部向下一掀,圓滾的土豆很快滴溜溜地滾得四處都是,許多茄子也被摔得看不清本來的模樣。
廚房的門突然被人推開了,裏面的人似乎是聽到了什麽聲音,也可能是被煙嗆得難受,于是把頭伸出來用力嗆咳了一會兒。
那聲音就像是從肺裏把什麽東西給激出來了,像有只手在扼着那個人的喉嚨,把眼角的淚水給狠勁掐擠了回去。
那可真是蒼白的一張臉,看起來沒有什麽血色,眉梢眼角卻還有着少年時候的模樣,牽拉開的時候眼尾微微上挑,透出點誘惑卻迷蒙的神色。
當然,這種從心中升騰起的奇怪念頭很快被陸明宇給掐斷到了腦海裏,他仍舊保持着雙手朝下的姿勢,對着陸筝綻開了一個只屬于少年人的,惡毒卻挑釁的笑容:“喂,真不好意思啊,我手滑了一下,這些東西滾在地上也怪不好看的。只能麻煩你趴在地上,一個個幫我撿起來了哎。”
作者有話要說: 五一會盡量碼字~新文求包-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