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男子漢大丈夫
樓道裏的燈光突然因着細微的腳步聲而閃爍了起來。
那個聲音非常熟悉,陸明宇騰地一下從樓梯上站起來,狠狠一吸鼻子,把軟弱的淚水憋回了眼眶。
他拼命揉着眼睛,試圖把紅腫的眼角定義為被風沙迷住了眼睑。
如果被那家夥看到了的話,小爺的一世英名要怎麽保住?
他摒神靜氣地環住了雙臂,努力擺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等着樓下的人慢慢走到面前。
那個人影終于從拐角處顯現了出來,陸明宇盡量高揚着頭,從鼻子中哼出口氣剛準備開口,喉嚨滾動了一下卻又說不出話來了。
不是陸筝。
朝夕相處了這麽久,是不是陸筝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或許是他失望的表情太過明顯,那個人擡頭看了看他,讨好地笑了笑:“我是新搬來的住在最頂層的那個人,你是陸先生家的孩子吧?”
陸明宇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最頂層的住戶?
那豈不是那個結婚沒幾天,老婆就跑回娘家的倒黴蛋嗎?
那個人自嘲地笑了笑:“真是讓左鄰右舍的看笑話了,我這幾天都沒下過樓也沒吃過飯,走這麽幾步路就累得擡不起腳,讓你認錯人了吧,真不好意思。”
陸明宇忽然向下沖去,從他身後帶起了一陣風,他那條傷腿仿佛已經徹底痊愈了一般,衣擺被風吹得微微飄蕩起來。
沒下過樓也沒吃過飯?
累得擡不起腳?
那為什麽會和陸筝的腳步聲一模一樣?
陸明宇不知道從心中激蕩起來的是什麽感情,說愧疚也不全然是愧疚,說自責也不全然是自責,說惱怒又不是完全的惱怒,這些感覺混雜在一起如同被貓鬧亂了的線團,讓他對自己的自以為是視而不見而萬分郁悶!
快跑到小區門口的時候,他實在累得受不了,于是扒在柱子邊狠狠喘氣,熱汗如同小溪般灌入了衣領,脖頸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心髒在喉嚨口極為快速地躍動着,他深深吸入一口微涼的空氣,幹渴的喉嚨發出了慘烈的哀嚎。
不過終于看到了他想要尋覓的人。
實在是太容易辨認了。
被衣領覆蓋住的蒼白面容,走路時總是帶點搖晃的感覺,一米米仿佛在數着地板的前進方式,還有輕微佝偻着的身體,都在陸明宇的腦海裏刻上了抹不去的痕跡。
根本就忘不了。
當那個高挑瘦弱的人影慢慢走過來的時候,陸明宇開始手忙腳亂地找紙巾找手帕,然後努力深呼吸平複紊亂的心跳,被汗浸濕的額發在風中發出了輕微的碎響,如同揮舞的小旗在向來人指明前進的方向。
當陸筝站在他面前的時候,陸明宇已經恢複了平日裏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剛剛點了個頭的煙連火光都沒燃起,就被陸筝從他嘴上拔了出來,扔到地上踩滅了。
“哎我說你——”
陸明宇挑眉怒視剛準備說些什麽,陸筝卻忽然蹲了下去。
他蹲下去的動作很快,重心的着力點也很奇怪,仿佛在着力保護着哪裏似的——
陸明宇剛想了一半,思路就被那個微微揚起的聲音打斷了:“這裏是怎麽回事?”
他指的是那條膝蓋上血肉模糊的傷腿,經他這麽一提,陸明宇才感覺到這疼簡直讓他無法忍受,待他再低頭一看,新鮮的血液已經如同小溪一般,沿着小腿流到了鞋底。
陸明宇連忙退後了半步咕哝道:“沒事,走路不小心跌了一跤,過幾天就好了。”
話剛說完就險些咬了舌頭,他為什麽要解釋這些啊?
為了給自己做個掩飾,他轉身一瘸一拐地就往回走:“還不快回去做飯,我都要餓死了。”
走了幾步才察覺出不對,身-後并沒有陸筝的腳步聲。
陸筝還是蹲在原地,肩膀縮在衣領裏看不清表情,他一只手扶在腰後,露-在外面的半張臉尖削的都快沒了肉,蒼白的如同覆蓋上了一層散粉凝固成的面具。
——養兒方知父母恩,你自己慢慢悟去吧。
陸明宇心裏五味雜陳,可還是放不下心裏那塊名叫驕傲的石頭,于是他裝作不經意地挪了過去,用鞋尖踢了踢陸筝的小腿:“怎麽了,快起來走啊。”
陸筝瞳仁的黑色仿佛擴散了一些,他的手臂胡亂指向了一個地方:“我想養螞蟻。”
“哈?”
陸明宇沿着他手指的地方望了過去,開什麽玩笑,養螞蟻?
陸筝有一個奇怪的習慣,就是随時随地就都把什麽東西撿回家去,陸明宇回家的時候經常能看見瘸了條腿的狗,毛被咬的七零八落的貓,或者被人打傷了翅膀的鳥之類的占據着原本就不大的空間,在陸明宇義正言辭地與他進行了數次對抗之後,他才放棄了這個令人哭笑不得的愛好。
不過在答應了他的那一刻,陸筝臉上的落寞卻是騙不了的。
眼睜睜地看着那些螞蟻搬運了一小塊面包之後,陸筝才恍惚着站起身來,外套把他瘦弱的身體裹得更緊了。
一團被汗浸得濕透了的紙幣被放到了陸明宇手上。
那紙幣上的汗液在褶皺上聚集,在陸明宇的掌心裏卻重如千斤,仿佛那些彎折都變成了銳利的刀子,要一分分切開他的手掌。
陸明宇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錢,過了好久才想起來自己無理取鬧時對陸筝說出的話。
——其實我根本不需要這些錢。
——你還是拿回去吧。
這些話來回吞吐了幾次,卻更加沒法說出來了。
他感到喉嚨裏憋着一個火爐,把唾液都燒幹了,把五髒肺腑裏的水汽都拽出來擴散到了空氣中。
根本邁不開步子。
還是陸筝吹氣呵了呵手掌,轉而略帶疑惑地望了他一眼:“怎麽還不回家?”
陸筝的臉在霧氣中顯得愈加難以辨認,眼角眉峰邊細細的皺紋仿佛正在慢慢蠶食着他的生命。
陸明宇垂頭喪氣地跟在他後面,直到把自己摔在了床上。
平時會飄蕩到卧室裏的香氣并沒有出現,陸明宇半撐起身體,支楞着耳朵聽外面的聲音,然後就聽到了那個輕微的腳步聲一點點逼近了屋子。
陸筝走了進來。
自己的短褲底部被人撩開了。
陸明宇的臉直接紅到了耳根,活像個被人偷窺了的大姑娘:“你想幹什麽?!”
手也牢牢護住了短褲邊緣。
陸筝手裏拿着藥箱,一臉淡漠的表情:“給你重新上一遍藥。”
“別動!你把藥箱放在那兒就行了!我自己上就行了!”
陸明宇挪着那條健全的腿向後蹭,被子被他攪合的亂成一團。
“別動”,陸筝抓住他的一只腳,不容抗拒地把他拉了回來:“我是你爸爸,你身上的什麽地方我沒見過?”
“你見沒見過我哪兒知道?”,陸明宇一提起這個就火大:“把藥箱放在那兒我自己上——嘶——”
他的後半句話飄散在了空中。
棉簽壓在傷口上的疼痛讓他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陸筝略略擡眼觀察他的表情:“很疼?”
陸明宇眼含淚水:“你自己試試啊!”
“男子漢大丈夫,疼和苦都要忍着,眼淚掉出來給誰看呢?”
陸筝把眼神略略飄了回去,沖着他的傷口淡道。
陸明宇馬上不幹了:“男子漢走過一世,自然要有什麽說什麽,藏着掖着的和個女孩似的有什麽意思?”
陸筝的手停頓了一下:“女孩?”
陸明宇深感自己多嘴多舌:“打個比方罷了,別多想。”
上完藥之後陸筝就帶着藥箱離開了,鍋碗瓢盆亂撞,飯菜的香氣很快就飄進了陸明宇的鼻端,他的口水立即洶湧着挂在了嘴邊,卻礙于面子不好意思讓陸筝給他端進來。
不過陸筝似乎能聽到他的心聲,将飯菜端進來放到他旁邊的時候甚至還問了一句:“要不要我喂你?”
——當然要啊。
“得了吧,多大歲數了還讓人喂飯,傳出去還不污了小爺一世威名?”
陸明宇大義凜然地轉過頭去,陸筝于是默默退了出去。
門被輕輕掩上了。
話一出口陸明宇就後悔了,但他又不是個能夠自圓其說的人,于是他只能青白着臉坐在床上生悶氣,然後發洩似地挖了一大勺飯送到口裏。
怎麽有點硬啊?
陸明宇又夾了一口菜塞進嘴裏,比平時的味道淡上許多。
做飯的時候這麽心不在焉嗎?
陸明宇挪着傷腿下床,然後慢慢走到外面旋開了門。
陸筝似乎已經回到了卧室,廚房裏冷冷清清地沒有半點人氣,那個剩了半碗的鹹菜也萎靡不振地躺在碗底,紅蘿蔔們哀怨地如同被抽幹了水分般,以一種扭曲的姿勢擠在一起。
騰地一下,陸明宇幾乎壓抑不住自己的火氣:“又不吃飯又不吃飯!是不是要讓我掐着你的嘴,把飯給你塞進去啊,你知不知道——”
陸筝的聲音似乎透着被子和門板飄了出來:“我在外面吃過了,你自己吃吧。”
——別人會很擔心啊?
還剩下的半句怒吼被生生噎回了喉嚨裏。
心底驟然升起一片混亂不清的疼痛和迷茫,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正常地和陸筝交流,也不知道平常的家庭裏應該是什麽樣的相處模式,他只感到自己被忽視了。
不是那種表面上的忽視,是從心底、從情感上徹徹底底地隔離。
他就像電腦病毒一樣被陸筝從空間裏強制删除了。
那些自以為是的關心、那些看似回應的微笑、那些滿不在乎的回答,都是在玻璃外面被牽着木偶肆意舞動的小人,虧他還以為這都是他本來會應該得到的關懷!
父親難道不該關懷兒子嗎?
如果他給予的不是父親給兒子的慰藉,那又是什麽呢?
又是什麽呢?
對面的門被狠狠摔上了。
隔着薄薄的兩層門板,少年怒氣沖天的心聲似乎能穿透時間和空間的距離,遙遙地傳到陸筝的耳朵裏。
陸筝用力堵住了耳朵,咬牙忍住了從後腰處向下蔓延而去的疼痛。
攏成一團的被子微微顫抖着,冷汗把後背的衣服都打濕了。
連雙腿都開始抽筋似的酸麻起來。
下唇的鮮血已經嘗不出味道。
不能讓他聽到自己痛楚的呻-吟······
不能讓他聽到。
這不是,他應該跟着承受的東西。
他已經失去了太多了,不該連這些都要陪着他一起背負。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