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淩晨三點,飛機降落在荒遠的山地。
燈火通明卻寂寥無人的機場大廳裏,吳琛沒帶任何一件行李。落地以後的第一件事,仍然是拿出手機打電話。吳琛疾步往外走着,直到電話裏毫無感情的機械音結束,才把手機塞回風衣口袋。
這兒比沿海濕冷更甚,持續下着淅淅瀝瀝的小雨。司機已經打着哈欠等在路邊,見吳琛一人走出來,氣宇非凡的模樣,立刻了然是雇主,跳下車,熱情地招呼起來。
這輛小面包車,已經是秘書能在當地租到的最好的車。直達這裏的航班很少,吳琛轉了一次機,遇上雨雪天氣,延誤了幾小時,才終于到達目的地。
離開機場不久,進入公路前,司機樂呵呵地搭話:“老板,您是來談生意的吧。”
車窗上的雨滴不停地彙聚在一起,又被不停地沖散,吳琛緘默着,捏着口袋裏的手機,“不是。”
司機熟稔地打着方向盤,簡陋的小車靈活地行駛在崎岖的道路。他“嘿”了聲,顯然是不信,這一身商務精英的打扮,難不成還是特地下鄉來旅游的。繼續道:“您看上我們這兒哪塊地啊,我都熟,幫您去說個價。”
山路漫漫,司機自以為這下正中下懷,可以打通話題了。誰知,吳琛按下些車窗,讓冰涼的雨絲飄了進來,明顯一副無意閑談的樣子。司機幹笑幾聲,識趣地打算閉嘴,卻聽吳琛開口了,語氣認真篤定:
“我是來提親的。”
鎮上的老房子大同小異,山腳下,坐落着較為低矮的一間。雨快停了,屋檐下的一窩麻雀脆嫩地叫着。
廁所裏,何清抱腿蜷在馬桶上,眼神空洞。明明已經睡了一整天,卻沒有半分清醒。
敲門聲打破了這份混沌,“清清啊,是不是哪裏難受啊,要不要找王伯來看看?”
王伯是他們的鄰居,也是鎮上的退休醫生。何清搖搖頭,低低地應聲:“我沒事。”
外頭一聲無奈的嘆息,“那就洗個熱水澡,趕緊出來吃晚飯。啊,清清。”
何清點點頭,低頭扣着自己的手指,聲色更淡:“嗯。知道了,爺爺。”
聽着擔心的蹒跚的腳步慢慢消失,何清鼻子一酸,把頭深深埋進了手臂。
何清是昨天深夜到家的。一路上只有暗黃路燈下的小飛蟲,行屍走肉拖着行李,卻遠遠看見屋子裏亮着燈。何清第一反應是賊。可他那時顧不上害怕,竟抱着破釜沉舟的念頭,直接開了門。
于是和聞聲探門的爺爺面面相觑。
何清瞠目結舌,想說話,卻幾次都開不了口。逐漸模糊的視線裏,爺爺在聲聲喚他。萬般情緒潰堤,何清哭着嘶啞了聲“爺爺”,撲進了爺爺瘦弱的懷裏。爺爺以為他只是喜極而泣,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兩聲,嘴裏說着“哎喲哎喲,沒事了”,手上粗粝而沉重地捋着小孫子的後背。
原來,前一陣爺爺身體好轉,醫生同意出院。回家以後,爺爺想着穩定下來再聯系小孫子,叫何清回來。誰想,打過去的時候,手機卻一直處在關機狀态。爺爺越發着急,本都打算明早進城了,何清卻直接出現在了家門口。
回到家,身和心全部落地。詳細确認完爺爺的身體狀況,何清松心幾分,卻又抱着爺爺哭到脫力。爺爺懵了,一個勁兒問怎麽了。何清搖搖頭,說自己好疼。爺爺關心道哪裏,何清卻講不出。後來他去了房間,悶在被子裏,一直睡到第二天傍晚。
浴室裏,霧氣缭繞,何清把自己淋在熱水下。
他想把自己徹底洗幹淨,洗掉身上暧昧的痕跡,洗掉纏綿悱恻的回憶,洗掉最肮髒的第三者的身份。恨不得退掉一層皮,重回還沒離開小鎮的那個自己。山腳的一切就是他的人生,沒見過好的,就沒那麽想了。
可是,他一閉上眼,搓揉的就變成吳琛的手掌,愛撫到他身體的每一寸。裹挾着他的溫水是吳琛的懷抱,不斷落下的水珠溫柔地細吻他的臉頰。他越想洗掉,他的身和心就越需要且渴望吳琛。
何清眼眶刺痛,喉嚨發緊。他像一個溺水之人,在水裏哭了起來。他從小就被誇從聰明,卻被吳琛輕易變成一個只會昏沉和流眼淚的笨蛋。哭完了,他就是一個空空蕩蕩的玻璃瓶,輕淺易碎。
關了水,何清告訴自己,他只是心甘情願做了場夢。夢裏一切都是美的,殘忍的只是夢醒。
見小孫子從廁所出來,爺爺看了過來。
何清去盛了兩碗熱飯,在桌邊坐下,一碗滿的給爺爺。垂着頭,啞着嗓子:“爺爺,洗完了,我們吃飯吧。”
爺爺不動,他也不吃。最後爺爺嘆了口氣,喝了口湯,何清才也木讷地拿起筷子。
“清清,你現在可以說了吧?”
何清嚼着白飯,盯着桌面上的裂縫,“我找了份工作,做足療的,又辭掉了。”
爺爺看着他水腫成桃子的雙眼,沉聲道:“那為什麽辭職?”
何清不說話。
“為什麽關機呢?”
何清緩緩放下碗,眼睛似乎又紅了些。
爺爺心裏不是滋味,擡手摸着小孫子半幹的濕發,“好,爺爺不問。我們清清把飯吃飽。”
何清把雙手擱到桌子下面,把淚水全部忍了回去,才澀澀地開口:“爺爺,對不起。”
他這個小孫子,從小沒爹沒娘,生得瘦弱白淨,鎮上人都說他不是幹活的料。爺爺每次都背着手,笑着哼一聲,我們清清比你們都腦子靈活,是要讀書的。可現在,他從小捧在手心的小孩,離了學校去幹活,還受了委屈。他這個做爺爺的,比誰都可惜,也比誰都心疼。
“傻孩子。”何清回家,他早起去買了條清江魚紅焖。老爺子夾了大塊魚肉到何清碗裏,緊握住孫子的手,“哭什麽,活着就是最好的事。咱倆就是再上街賣布,也餓不死。”
何清吸着鼻子,重重點頭,說“嗯”。鍋裏還有很多,何清卻夾了一半自己碗中的魚肉給爺爺。
兩人吃着飯,氣氛緩和一些,簡單地閑聊起來。明月當空,融暖的燈光下,仿佛重回往日只有爺孫倆的樸實卻快樂的日子。何清臉上也逐漸露出淡淡笑意,他想,從現在開始,他只是何清,在小山腳下土生土長的何清,從沒在瑰麗海港遇到過吳琛的何清。
吃完飯,一陣低低的敲門聲,兩人同時看了過去。
何清簡單收拾好碗筷,留下一句“我去看看”,起身去開門。
木門吱呀一聲,門外的人很高,卡其色風衣已被雨水浸成深色,一身風塵仆仆的舟車勞頓,俊朗的五官卻沒有因此變得黯淡。見到他,眼裏露出幾分欣然。
何清傻了,忘了關門,直直往後退了一步。
吳琛本能地伸出手,卻被已然走到跟前的爺爺擋住,“喲,怎麽淋成這樣,先進來先進來。”
見狀,吳琛一愣,看着老人的輪廓,心中想着八九不離十,走進屋裏,認真道:“爺爺,我是來找和何清的。”
何清偏過視線,冷淡道:“你別瞎叫。”
老人看了看兩人,戳戳何清的胳膊,“清清,你認識他?”
何清眼神一閃,他不會撒謊,悻悻地點頭。
老人長長“哦”一聲,清了清嗓子,意味深長道:“那就,先坐下吧。”
三人圍着一桌殘羹冷炙。
何清盯着空碗,吳琛盯着何清。爺爺呢,目光複雜地觀察着兩人的氣氛。
最後是爺爺先開口:“你和我們清清是什麽關系?”
何清還沒能适應眼前的狀況,聞言,身形一頓,心虛地緊張起來。
身旁,吳琛輕咳一聲,仿佛在叫他安心,從容道:“我是何清會所的老板。”
何清:“……”
老爺子眯起眼,了然地點頭,心想說這人的樣貌,看着也不像普通人家。語氣卻一點沒客氣,如同在盤問嫌疑犯:“那我孫子為什麽辭職,你大晚上的追過來又是做什麽?”
何清戰戰兢兢的,忍不住去偷看吳琛。只見他垂着眼,不知是打算攤牌,還是在醞釀情緒扯謊。
“是我的問題,我在工作上造成了一個重大失誤,連累到了何清,害他被人誤會。責任和問題都歸咎于我,何清沒有任何一點錯誤。是我的僥幸和欺瞞造成他的蒙蔽,我很後悔這一切讓我失去他,他走了以後我什麽都做不了。”
“何清是我見過最好的……技師,我來這裏,是想要重金聘請他回去,什麽代價都可以,他一天不答應,我就在這裏等一天。還有……”
何清手指細細顫抖着,被他這套深情款款,仿佛他是會所不可多得人才的說辭,弄得一會兒羞恥,一會兒驚慌,生怕他說錯什麽。還有心底的,他不承認且無法控制的一絲漣漪的動容。
“何清,我想和你完整地說一句。”
吳琛嗓音沙啞,像是在心裏,把這句話喊過無數遍:“對不起。”
何清眼前變得模糊,情緒的浪潮再次出閘洩洪。他覺得自己很沒出息,他艱辛高築的壁壘,被吳琛的一句道歉就随随便便擊垮。餘光裏,吳琛似乎想要伸手幫他擦淚,何清咬着牙,正要開口,面前有什麽一閃而過。
啪——!
爺爺不知何時站了起來,一筷子抽在吳琛手背上。
吳琛沒躲沒閃,緊蹙了一下眉頭。只見爺爺拿過牆上的雞毛撣子,又要沖過去,何清想都沒想,起身攔在吳琛面前。
“爺爺!”
別人家的雞毛撣子的都是打孩子用的,何清太乖,從沒挨過打,何家的雞毛撣子便是專門用作掃灰,數十年如一日的牢固,抽起人來肯定要命。
吳琛一怔,高大的身軀往何清面前一站,護着他,低低說了句“沒事”。
爺爺簡直莫名其妙,趁兩人眼波流轉的松懈間隙,又狠狠往吳琛腰間抽了一記。卻見小孫子叫了一聲,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抱過去擋,老爺子叉着腰喘氣,恨鐵不成鋼地戳了下何清的腦袋:“幫什麽幫,你忘了自己這兩天哭成什麽樣啦……缺心眼!”
何清完全忘記自己雙手環抱在吳琛腰間,眼中帶淚,求饒地嘟囔着:“爺爺……”
吳琛沉着神色,不動聲色側過身,留給老人一個任打任罵的寬厚身軀,摸着何清後腦的頭發,一遍遍輕聲說着“沒關系”。
老爺子一頭霧水,現在演的是哪出?
兩人旁若無人地依偎着,吳琛仿佛護崽的雄鷹,而他氣勢洶洶地抄着家夥,倒像一個棒打鴛鴦的惡人。
吳琛:“爺爺,抱歉……”
“爺什麽爺,我可沒你這種孫子!”老爺子長籲一口氣,拿着雞毛撣子往門口一指,狠狠瞪着他:“還重金,重金能買回我孫子的開心?你真這麽在乎他,能把他糟蹋成這樣?什麽破會所,不回也罷!”
“您說得對,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何清。”吳琛一臉凜然,“您想讓我怎麽補償都可以,我都願意做。但何清不回去我也不會走。一周我等,一年我也等,我就在這裏等他回心轉意。”
老爺子譏笑道:“呵呵,我現在就把你打走!”
眼見兩人氣勢不減,何清急中生智,橫亘到兩人中間,小鷹似的張開手臂護住吳琛,支支吾吾道:“爺爺,我不走……你叫他走吧,再晚就沒班車了……”
何清不清楚吳琛訂的哪家旅館,或是有沒有訂,但他們家位于鎮上較偏的角落,哪怕到最差的招待所,也得坐街口的班車才到。臨近深夜,末班車馬上就要走了。
“我不走。”吳琛說。
何清不敢置信地看他,吳琛滿不在意:“我只訂了過來的機票。”
何清:“……”
何清垂下手臂,擡眸,哀求似的望着爺爺。
外頭寒風呼嘯而過,此刻要走,要麽露宿街頭,要麽步行十多公裏去住店。老爺子搖了搖頭,重重哼一聲,“明早就滾。”
何家很小,只有一件卧房,兩個人住足矣。
房間裏是一張單人床。小時候,都是爺爺讓何清睡床。長大了,何清反複強調自己在發育,得睡硬點骨頭才能長好,借此長期占據地鋪。
爺爺把床疊厚實,拍了拍,又從床下拿出幾條毯子,随便鋪開在地上。剛想告誡吳琛,他孫子得睡床,只見吳琛已經自覺認領了地鋪,挑了條最厚的蓋在床上,随後客客氣氣地向他道謝。
又是個缺心眼,老爺子心道。
走到門邊,爺爺讓何清別送了,就這麽幾步路,早點回去睡覺。
想到什麽,老爺子一臉嚴肅,“你們這個吳老板,私生活是不是很不檢點。”
何清眼神飄忽,含糊道:“我不知道……”
老爺子冷笑道:“你看他脖子上,這天可沒蚊子!”
何清一臉疑惑,仔細想着,忽然意識到緣由,耳廓一紅。半晌,強行把亂七八糟的思緒拉回來,發自內心地愧疚道:“爺爺,委屈你了。”
爺爺欲說還休地看他一眼,“你別委屈自己就行。”
何清低下頭,半晌,又擡起來,“您在王伯家也早點睡。”
“嗯。”
“別打牌唠嗑到太晚。”
老爺子太久沒回家住,确實迫不及待和老哥倆吹牛,被看穿心事,心虛地點頭道:“……嗯。”
“也別喝酒抽煙,”何清記仇地看過去,小聲道:“您這身子就是抽煙抽壞的。”
啧一聲,老爺子戳了下小孫子的額頭,惱羞成怒溜出了門。
何清一秒不回來,吳琛就多一秒的煎熬。
得知何清走後,他仿佛一臺待機的電腦。一路飙車回家,卻發現家裏連殘羹冷炙都沒有。廚具被洗得幹幹淨淨,垃圾桶裏空空如也,甚至沒有他們來不及吃的那頓雞蛋面。吳琛站在廚房門口,想象着何清把面倒掉,拖着原封不動的行李箱離開的樣子,才意識到何清真的已經走了。
他手上提着一個蛋糕,是他第一次随手送何清的那個牌子的,何清最喜歡的玫瑰荔枝口味。把他蛋糕塞進冰箱,和所有原本準備今天一起做喬遷宴的食材一起。吳琛覺得自己和它們一樣,沒有這個家的主人,就只有腐爛後被丢棄的命運。
他迅速拿了些東西,在去機場的路上,吩咐秘書立刻用盡一切辦法去安排過去的一切事宜。
落地後的面包車上,司機問起他具體地名,吳琛才想起,何清只和他提過鎮子的名字,還有一句,上學要走很久。于是他挨家挨戶地問,不敢錯漏一間,直到晚上,才敲到正确的那扇門。
那一刻,有如光束照進黑暗,所有的苦痛都撥雲見日。
門被推開,何清很短暫地看了邊上罰站似的吳琛一眼,随後,默不作聲地關上門。
何清轉過身,卻驟然被擁住,後腦在撞上牆面前已經被牢牢抱住。
何清暈眩得無法思考更多,只感覺到自己被壓在牆上,而吳琛帶着蠻橫的力道,強勢地吻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