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何清以為自己會躲。
會逃,會抵觸,會抗拒。
相反的,他犯瘾般地吻了回去。
他覺得自己多像一個在空巷徘徊許久的瘾君子,跌跌撞撞頭破血流。一旦得到解藥,死也不會放手。可他也從沒有一刻那麽清醒地知道,從見到吳琛的第一面起,他就根本不可能再戒掉。
他們的眷戀裏有太多苦澀與酸楚,只能把一切難以名狀的感情寄托在越發熱烈的親吻中。何清耳邊出現很多聲音,都是這些天糾纏着他的夢魇。比如為什麽是他,吳琛是不是只想上床,無論三號技師是誰,只要他看得順眼,單純好騙,吳琛都會樂意帶回家。
想着想着,淚腺又開始刺痛,何清卻把他抱得更緊,很沒出息地,無聲地流着眼淚禱告。對不起,對不起,讓我多愛他一秒,只在這間房間裏。
可這次,他要做那個叫醒自己的人。哪怕狠話,也只說給自己聽。
他決定分開的時候,吳琛甚至還晃神地想去銜他的嘴唇。
何清低垂着睫毛,有意避開吳琛的視線,曲起手指輕輕替吳琛擦掉嘴上的濕潤。
“睡覺吧,明天我送你去機場。”
說得極其輕柔,像怕驚擾一場美夢。如同周末早晨,吳琛小心按掉早起的鬧鐘,鑽回被子裏抱住他。如同他在上班時候跑到廁所,偷偷打電話問吳琛晚餐想吃什麽。比每一次瑣碎的愛意都來得輕柔,也更加沉重。
吳琛一動不動,寸步不讓地站在他面前。
何清深吸一口氣,靠在牆上,無力地,緩緩滑坐下去,嗚咽着,像是小動物的低泣,“求你了,別再讓我看不起我自己了。”
幾秒之後,吳琛打開門出去,拿來随身帶着的公文包。他陪何清在牆角坐了下,拿起包,嘩啦嘩啦倒出一堆。
聞聲,何清紅着眼,虛弱地從胳膊上擡眼,看到一地散落的各色證件。
吳琛接手過很多棘手的大項目,每次都展現教科書般臨危不亂的處理。遇上何清失控的情緒,卻像個束手無策的差生,話也講不好。吳琛舔了下幹燥的嘴唇,一張張拿起來,從高中畢業證到碩士入學通知,從紅色的結婚證到綠色的離婚證,還有一張親子鑒定,一沓房産證之類的,大大小小的證件。用最笨拙也是最直白的方式,和何清巨細靡遺地解釋清楚。
吳琛講這些的時候并沒有帶着什麽情緒,像遲暮之人追憶前半生的樣子,或是在輕描淡寫一個完全無關的人。聽着聽着,何清心裏卻是驚濤駭浪,甚至講到一半,吳琛敏感地握住他的手,輕輕捏他的手心,用這個動作和他說不要緊。
“就是這樣。”吳琛苦澀地笑笑,轉而和何清十指交扣,“你……還有想知道的嗎,什麽都可以。”
其實過了不久,何清卻像聽了一個極其龐大的故事,無法現在就消化。吳琛口中,那個擁有着壓抑童年,被折斷翅膀,在神聖的婚姻裏滿受欺瞞與摧殘的人,就坐在他身旁,用船過水無痕般的溫柔注視着他。
屋子裏安靜了很久,何清垂眸,看到什麽,伸手去拿文件夾裏露出一角的一張折起來的信紙,被吳琛幾乎是下意識按住。何清看向他,“這是什麽?”
吳琛似乎是沒想到會被他看見,或是忘記收好,猶豫了一下,說:“我在飛機上寫的。”
何清拿過來,“我要看。”
“不行。”見何清濕漉漉的眼神看了過來,吳琛立刻軟下語氣:“寫得不怎麽樣。”
何清就松開了手指。
吳琛剛暗暗松一口氣,還隐隐有些遺憾,又聽何清仿佛是理所應當地執拗道:“那你念。”
吳琛:“……”
争執了幾句,吳琛下定決心般地把何清又要去搶的手按住,順便捏在自己手裏,有些生硬地警告道:“你不許笑。”
何清眼角還挂着淚,聞言,莫名“哦”了一聲,吸吸鼻子,乖乖抱腿坐好。
吳琛把信紙展開,何清瞄了一眼,很自覺地沒去看內容,只看到吳琛局促地上下滑動的喉結。
“寶貝。”
何清愣了一下,後知後覺是誰,害臊地縮着腦袋,卻聽吳琛解釋:“是擡頭。”
何清不尴不尬又“哦”一聲,心裏悄悄犯嘀咕,心說那不就是叫他嘛。
吳琛清了清嗓,頓一下,拉着何清的手,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鄭重其事地,輕聲念下去:
“寶貝。第一次這麽叫你,寫這兩個字卻用了第四張紙。另外三張,我寫滿了對不起,統統都給你,只要你要,念給你也好。”
“我想過很多次,如果重來,我會在什麽節點告訴你。我的答案是,還是不會。我沒你說的那麽好,我曾經很麻木,現在很怯懦,并且非常自私地,不想要失去你。哪怕用一個卑劣的謊言。我想用愛把你綁在身邊,再用一輩子去還債。”
“我自認不是一個非常幸運的人,甚至在遇到你的那天,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時候。但我後來才發現,那是因為命運暗中給我準備了一份大禮。要我走過所有的苦難,才能最後遇見你。這已經是極其幸運的事情。”
“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不多,回憶起來,都是平淡細碎的日常,然而那些,已經足以囊括我人生中最美好的部分。我曾經有很多次試圖輕生的念頭,但現在,看着窗外無垠的藍天,第一次,誠懇地祈求飛機平安落地。我怕你恨我,更怕你在漫長的歲月裏讓自己淡忘我,給這段感情烙上一個莫須有的罪名。”
“當我冷靜下來,換位思考,你理應生氣和失望。如果被你拒之門外,這封信上是我全部的辯白,其他的,是我僅有的證據。我接受你的不接受,但請你原諒,我不會放棄。我願意用盡所有的機遇,換取最後一次的幸運。我把前半生都交到你手上,但往後,我只有你,也只要你。”
“我想你。想見你,想親你,想抱着你,睡過一整個冬季。”
“我愛你。”
顫抖的呼吸裏,吳琛把信紙收了起來,捧着何清的臉,輕輕拭去臉上大片的淚水。
“還有……”何清底不可聞地嘟囔着,輕輕碰了一下吳琛的小腿,似乎在催促什麽。
吳琛看着他的眼睛,淡淡笑了,抵着他的額頭,貼唇相語,把最後一句落款說完:
“永遠愛你的老公,吳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