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何清被釘在原地,失去了所有的感官和想法。
他過來只是打算輕輕拍一下吳琛的肩膀,用口型告訴他,面煮好了。并非有意窺探。靠近後,聽到那句“人小鬼大”,也只覺得奇怪,并沒有産生懷疑。然而,接踵而至的那些對話,卻将他生生阻在了幾步之遙外。
吳琛眼中沒有敗露的狼狽和愧怍,只是屏息凝神地看着他,像在緊張一個伫倚危樓,搖搖欲墜的輕生者。
他試着往前走了半步,何清下意識退了一步。
那輕微的動作像是種擲地有聲的警告,別過來。吳琛沒有再動,完全妥協地望着他。
何清看了他幾秒,像是在仔細辨認着什麽。最後放棄了,垂下眼簾,轉身,走到沙發邊去拿自己的外套。
吳琛低啞地叫了他一聲,何清置若罔聞。
抓起門邊還沒來得及放好的行李箱的把手時,吳琛熟悉的氣息已經近在咫尺。
“何清。”
面前是漆黑的門板,何清覺得自己像個被抓個現行的小偷。他慢慢轉過身,無路可退地緊靠在背後的木門,像依附着這世上僅有的支點。
吳琛站得離他很近,這個距離,和剛才一樣,一低頭就能接吻。他喉結上下滑動,“你願意聽我的解釋嗎?”
何清此刻困意全無,喉頭發緊。廚房裏有他們還沒吃的雞蛋面,冰箱裏塞滿精心挑選的食材,甚至他的嘴唇和身體,還若有似無地留有和吳琛親昵過的溫柔的痕跡。可這一切都是假的,只有餘溫是真的。何清胸口起伏着,平息了很久的呼吸,開口卻仍帶着酸澀:
“你結婚了。”
“是。”
吳琛的目光毫無躲閃。
“你有家庭。”
“是。”
何清眼裏徹底暗了下去。
“那你為什麽……”
為什麽要來搭理我。為什麽要對我好,為什麽看我像個傻瓜一樣,無可救藥地被卷入你的生活。
吳琛的眼眶也很紅,像是某種隐忍:“何清……”
何清哽咽着:“別說了。”
何清的樣子讓吳琛感到恐慌,他們如同站在一大片黑暗裏,而何清随時可能會跳下去。可他無暇顧及下一秒的生死,只想替何清抹掉眼裏的濕意,卻被何清偏頭躲開。
何清虛弱地提高音量重複道:“你別說了。”
吳琛完全放棄思慮,任由何清頑固的抵抗和帶着哭腔的鼻音,不管不顧把他抱在了自己懷裏。像怕他在墜落時受傷,也像要抱着他一起跌入深淵。
何清在他窒悶的力道裏感受到一種巨大的絕望和悲恸。可他不明白,吳琛什麽都有了,怎麽還會怕失去一個一無所有的他呢。
何清覺得很疼。呼吸困難,心髒像在縮水,牽扯着五髒六腑在疼。他小時候縫被子,針線刺進指甲裏,也沒想過會有這麽錐心的疼。他也被吳琛抱得很疼。但他很怕,自己會甘願溺亡在這個讓他着迷的懷抱,就像接納一把沾滿蜜糖的刀刃。何清勉力清醒過來,斷斷續續地啜泣着:“你放開……”
吳琛執拗地把他抱緊,悶聲道:“不要。”
“求你了,讓我走……”
吳琛不語,近乎是彎下腰,腦袋深深埋進他的頸窩裏。
過了很久,何清聽到吳琛鼻息顫抖着,用會讓何清心疼的聲音,低不可聞道:
“不要……”
吳琛出門後,何清關掉了屋子裏所有的燈。走到卧室,抱着腿縮在落地窗邊。
時值深夜,何清剛退還宿舍鑰匙,無處可去,但他仍然堅持要走。最後吳琛讓步,說自己離開,讓何清留在家裏,一個人安靜地想清楚。
走之前,吳琛忍不住牽起何清的手,低頭看着何清的手指,輕輕捏着,“明天,讓我給你一個完整的解釋。好嗎?”
何清沒說話,很輕地縮回了手指。
屋裏開着地暖,可一個人的卧室,仍有種如置冰窖的感覺。何清把窗簾拉開一小條縫,露出一段慘白的月光。果然,樓下,吳琛坐在車裏,和他遙相對望。
何清退了回去,把自己完全淹沒在黑夜裏。
他的思緒堵塞成一團。
眼前是曾經溫存纏綿的床榻,背後是此刻寒風呼嘯的嚴冬。閉上眼是吳琛,睜開眼是現實。他以為蜜裏調油的同居小窩,不過是人家豢養金絲雀的鳥籠。他昨天還在接吻上床的男人,耳鬓厮磨的心上人,其實是另一個人的丈夫,一個孩子的父親。他也會輕聲細語地哄她們入睡,醒來後,抱着她們講甜言蜜語的情話。而他,只是一個卑鄙下賤,插足他人婚姻的第三者。
啪——!
何清用盡全力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也許,他從一開始就不該妄圖接近吳琛,就像現在這樣,躲在陰冷的角落遠遠觀望就好。何清在腦海裏倒帶着和吳琛相識後的一切,反複溫習所有的心動,然後近乎自虐地告誡自己,都是假的。他要把自己打得感覺不到痛,才不會再痛。可他仍然無法萌生決絕的恨意,甚至越逼着自己去恨,就越想念吳琛在他身邊的感覺。
有那麽一瞬間,何清自私地想,為什麽他沒有足夠的任性和殘忍,把吳琛留下,或是死皮賴臉跟着他。可他又不住想起那個稚嫩的女孩,那天使般的歌聲。他沒有任何理由和資格去破壞一個美滿的家庭,可他竟會冒出這種荒唐可笑的念頭。是他不該動心,不該奢望,不該做太過不切實際的夢。夢碎了,他也摔慘了,只剩一地虛晃的月光。何清覺得自己才是最該被恨的那個。
滾燙的淚水不斷從指縫溢出,灼傷心髒,何清終于忍不住放聲哭出來。
天色微亮,一夜未眠,吳琛眼中滿是血絲。幾次他都胸悶難忍,想去摸打火機,都堪堪忍住了。
吳琛拿出手機,給何清發了條消息,告訴他:“等我回家”。随後,最後看了樓上緊閉的窗簾一眼,驅車去向法院。
一錘定音,判決很快落成。
孩子歸母親,張瑤卻并無欣喜,一直恹恹地低着腦袋。直到聽到吳琛還是把那棟三人一起住了許多年的別墅留給了她,才意外地擡起了頭。
然後她聽到一條附加條件。
為了避免刺激孩子,吳琛要求被告張瑤,延緩幾年,等吳安安長大了,再由被告,親自告知她真實的身世。
走出法庭,張瑤猶豫着,是否要去和吳琛說最後一句道別。
門口處,吳琛正和律師交談着。張瑤慢吞吞地踱步過去,遠遠看見他襯衣領口上一小塊深紅的吻痕。又想到剛才開庭時,吳琛一臉疲憊,略有憔悴的神情,張瑤尴尬地停住腳步,沉默地轉身離開。
從蛋糕店出來,吳琛第四次撥通了何清的電話,仍然是關機。
一轉念,他順道先開去了按摩會所,直接找上了經理。
“哦,吳先生啊,我還想問問你呢,這個小何,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情啦?”
吳琛太陽穴突地一跳,攥緊手心。
“什麽意思?”
“不知道啊,今天老早就來找我。我以為要請假,結果他說要辭職,說是已經買好火車票,回老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