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搬家當日,何清換了早班。下午一下班,他給吳琛發了條短信,随後換好衣服,直接回了員工宿舍。
他的衣物很少,主要都是輔導書,一個蛇皮袋足以塞滿。這個點,同事都還在會所,樓道裏空空蕩蕩,門一開,吳琛卻已經站在門邊。
午後的陽光通過脫框的鐵窗照在他臉上,把淩厲的眉眼勾勒出柔和的線條。何清知道,吳琛一定比他要忙,但每天下班,無論多晚多冷,都是吳琛先一步在等他。見到他以後,先無言地把他的手拉進口袋,再一起去別的地方。每一次,何清的心都像被微風吹散的蒲公英,洋溢着蓬松的和煦。
他把行李袋随手放下,走過去,張了張嘴,卻不知說什麽。最後輕輕笑了,踮起腳來親了親吳琛的嘴角。
吳琛摟緊他的後腰,把他拉向自己,臉上忍不住笑,嘴裏卻在揶揄:“這麽急?”
何清有樣學樣,假正經道:“檢查一下有沒有抽煙。”
姜還是老的辣,吳琛眯起眼,“那得舌吻吧。”
沿海的冬季,北風挾着濕寒鑽進骨子裏。把行李提下樓,吳琛讓何清先進開了暖氣的車裏。關上後備箱,轉身,卻看到何清搓着手,仍停留在他身後。
會所宿舍所在的街角,時常會有吳琛公司的車經過。以往何清會有意避嫌,然而,現在顯然沒有人再在意那些。吳琛把何清的手握進自己手裏,捏着他的下颌,如願以償地,給了何清一個心滿意足的濕吻。
他們沒有回家,驅車去了市區最大的超市。吳琛說偶然得到了兩張合唱表演的親友票,時間今日傍晚,地點就在附近的劇場。于是他們打算先去采購,以便看完演出,直接回家準備專屬于二人的喬遷晚餐。
家裏已經購置了些廚具,還差調料和食材。吳琛以前并不屑于這些過于瑣碎的日常,生活中總有更有價值的事要處理。但現在,他願意把時間都消耗在和何清一起閑逛,認真比對兩種醬油的價格和成分。讓晦暗的生命,被某一個人渲染上色。
走出調味品區域,一旁的推銷展櫃上羅列着新品。何清思考了一下,松開吳琛的手,拿了一小杯草莓味的酸奶,挖了一勺遞到吳琛面前,“吃嗎?”
吳琛常年健身,對紙杯裏的高熱量食物露出了微微嫌棄的表情。
何清不在意地笑了笑,嘗了一口,抿了抿,“好甜啊。”
下一秒,吳琛低頭,舔掉了他唇上殘餘的一絲奶香,回味着,中肯地評價道:“甜過頭了。”
在售貨員目瞪口呆裏把吳琛拉走後,何清一直處在臉紅耳熱的狀态。一路走到生鮮櫃邊,臉色才慢慢緩和下來。
清江魚在水箱裏怡然自得地擺尾,看起來絲毫不懷念自由自在的河岸,也并不擔心下一秒就會被人開膛破肚。見何清一直盯着那魚,久久不語,吳琛側頭看他,捏了捏他的手心,問怎麽了。
何清搖頭,片刻,又指着水箱裏的魚,“爺爺以前最愛給我做這個。這種魚刺少,他還是會把肚子上的肉全都挑給我。”
吳琛知道他這是想家了,但還是忍不住泛出點醋意,心想他也會這麽做。他柔聲道:“下次一起回去看他,把診斷報告帶回來。我找我同學商量一下,制定一個最好的治療方案。”
何清吸了吸鼻子,很依賴地靠在吳琛的手臂上,點頭說“好”。
人來人往,笑談不斷,他們安靜地站了少時,吳琛提議:“買一條吧。”
何清破涕為笑,又有些不好意思道:“不了吧……我還不會做太複雜的菜。”想到什麽,看向吳琛,不确定道:“你會啊……”
當然不會。吳琛從小雙手不沾陽春水,對食材卻很挑剔,幸虧吃得清淡又有專人料理。
何清笑了,擡頭親了一下吳琛的下巴,“學會了做給你吃。”
排隊結賬的隊伍裏,吳琛瞟到什麽,湊到何清耳邊說了句話。
何清眼裏閃過一絲慌亂,小聲說不要。
吳琛低頭咬耳朵:“哦。不要今晚就直接進來了,反正家裏的都用完了。”
何清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一直悶聲到收銀員掃完最後一件物品,才在吳琛似笑非笑的眼神裏,迅速拿了一盒塞過去。
卻又被吳琛幸災樂禍地提醒:“要最大號的。”
來到劇院,在路邊停車時,吳琛手機響了。他掃了眼來電人,面無表情地按掉。停完車,手機第二次響起,何清捧着快喝完的熱巧克力,看向他,“要接嗎?”
吳琛拿起手機,來電人是同一個。他看了眼時間,吳安安差不多要進後臺準備了。她一直不敢讓張瑤知道她和吳琛有聯系,于是說好演出前直接把票拿給他。吳琛想了一下,和何清交代了幾句話,讓他先下車進去。
下了車,何清在路邊張望着,随後快步過了馬路。确認他走進劇場,吳琛才流連忘返移回視線,降下語氣接通電話:
“喂,林律師。有急事嗎,我正在忙。”
“吳先生,是關于明早簽訂的離婚協議上的兩個細節,最後和您确認一遍。”
吳琛再次看向人滿為患的入口,那裏早就沒有何清的身影。他沉聲道:“嗯,盡快。”
何清走到自動販賣機旁邊,果然找到吳琛口中穿着白裙演出服的女孩。
他俯下身,小心地問那一臉傲氣的女孩:“你好……吳先生讓我替他來取票。”
吳安安擡起眼皮懷疑地看他,“我爸爸叫你來的?”
何清微愣,心說她爸爸應該是吳琛那個送他票的朋友,于是點點頭。
吳安安看了他一會兒,把票塞進他手裏,提着裙子往後臺跑了幾步,又突然停住,回過頭,朝他喊道:“你讓他快點,快開始啦。”
很快,吳琛疾步走進來,在入口處找到朝他輕輕揮手的何清。他頭頂翹起一小撮,外套帽子上的毛絨随動作微微抖動,整個人像一株随風搖曳的小草。檢完票,吳琛牽起他怯怯地縮在袖口下的手,一起走進了亮堂的劇院。
他們坐在前排較偏的位置,何清是第一次來這種場合,周圍都是衣着講究,看起來身份顯赫的人,他一坐下就有種四面楚歌的緊張。燈光暗下來的時候,甚至下意識抓緊了吳琛,像下一秒他們就要被黑暗吞噬。
吳琛回握他,用指腹安撫的摩挲告訴他,我在。
臺上都是小學生模樣的孩童,嗓音稚嫩純粹,一開口,整個劇場如沐春風。
何清也很快放松下來,身心投入地去欣賞。可惜,他從未接觸過這種悠遠的西洋樂章,松弛過了頭,眼皮困頓地眨了幾下,一歪頭就朦胧睡去。
再醒來,耳朵裏塞着一副降噪耳機,睜眼,所有觀衆正熱烈地鼓着掌。
臺上的孩子們已經謝完幕,正紛紛邀功似的看向自己的家長。吳琛和遠處一臉期待的吳安安對視幾秒,露出一個淡淡的贊揚的笑。随即,把目光投回了身邊的人身上。
何清還在糾結自己不像話的睡态,急急地蹭了下嘴角,“唔……我打呼了嗎?”
璀璨燈光下,所有人都湧上臺去合影。吳琛留在原地,笑而不語地看着自己的主角,忍不住偏過頭,吻上了仍然戴着耳機不覺吵鬧,一臉遲鈍的何清的嘴唇。
平日排班晝夜不分,偶然打個瞌睡,上了車何清還思維混沌着。驅車離開的那一刻,視線裏出現了剛剛那個女孩和一個男人的身影。何清不自覺看過去,只覺得那個男人看上去像是他見過的吳琛的司機。
轎車拐進路口,兩人消失在轉角。何清閉上眼,心想應該是看錯了,蓋着吳琛的外套繼續睡了過去。
停完車,吳琛拉着行李,何清抱着收獲頗豐的購物袋,仿佛已經發生過無數次那樣自然,并肩走進了電梯。
電梯裏,何清把頭歪在吳琛肩上發呆,中間有人進來,又立刻像作弊被看到的學生一樣梗直脖子,惹得吳琛不住忍笑。
一進家門,行李被随地一放,吳琛轉身把何清壓在門上。
何清喉嚨裏哼哼嗯嗯着,手上的購物袋落到地上,滾出幾顆明豔的水果。吳琛饞瘋了一般吻他,從粉嫩的唇舌到白細的脖頸,嘴裏含糊不清地問他要不要。
何清被親得舒服得暈乎乎的,抱着吳琛的腦袋,意識卻很誠實,嘟囔着:“想睡覺……”
吳琛裝傻,故意道:“那去床上。”
忍了一整天,吳琛像出閘的猛獸般喘着粗氣,大手伸進何清服帖的米色毛衣,如饑似渴地撫摸,揉捏他的身體。感受着何清在他的帶動下,從顫抖到迎合。剛摸上他平坦的小腹,兩人同時聽到“咕”的一聲。
停下動作後,何清尴尬地睜開被情欲迷蒙的雙眼,小聲道:“那要不……先吃飯……”
到底是舍不得,吳琛低頭,懲罰地輕咬他一口,“過會再吃你。”
到家時間不早了,兩人決定晚餐随便吃點,其餘食材被塞進冰箱,明日再精心準備。何清會做的菜不多,想了一會兒,問吳琛有沒有什麽想吃的,吳琛洗着水果回頭看他一眼,說,就做你平時吃的。
何清決定做青菜面,擔心吳琛覺得過于寡淡,另外煎了荷包蛋和午餐肉。切菜時,何清頻頻轉頭關注水有沒有開,期間被靠在一邊的吳琛喂了好幾顆剝好的葡萄,導致沸騰的時候根本手忙腳亂。
吳琛把他按住,端着鍋去換了水。其實鍋具的手柄都是隔熱材質,但把鍋放下後,吳琛還是半真半假地嘶了一聲,随即揉了揉何清的耳垂。
放完調料,等面漲開的時候,吳琛又一本正經地來鬧他。何清被他從身後抱在懷裏,低頭蹭着面頰。他仰起頭,幾乎枕在吳琛肩窩,配合着吳琛帶着沉醉氣息的輕啄細吻。
他最近越來越懷疑,吳琛看起來精明老練,其實心理年齡比他還小,有很嚴重的親密依賴症。在廚房也要牽手,被拆穿了就借口說要監督他用火。何清閉着眼打開嘴,接受了吳琛這種幼稚而可愛的癖好。他想他們都不需要痊愈,最好永遠互為病源和抗體。
何清擰成小火,安心地轉過身,挂着吳琛的脖子縱情接吻。他們嘴裏有絲絲清甜,吻得像争相搶着一顆葡萄味的水果糖。
忽然,吳琛想到什麽,抓着何清的手,暧昧地去碰自己的側頸。
“這兒也要。”
何清會意,猶豫道:“明天還要上班……”
“我戴圍巾。乖。”
何清看着他,舔了下下唇,攀着他的肩膀湊了過去。
“再上面點。嗯,對。深點兒。”
按摩的書上看過,這裏血管多,何清不敢太用力,一下一下吮吸着吳琛的側頸,發出陣陣類似接吻的水聲。聽着聽着,他耳朵逐漸紅了,沒想到聽着自己的聲音會這樣羞恥。
氣喘籲籲地做完,還沒開口,吳琛手機響了。何清自覺閉上嘴,吳琛好笑地笑着,看了眼來電人,沒什麽情緒變化地說是同事,去陽臺聊一下。
何清說嗯,頭昏腦熱轉過身,拿起筷子,攪開鍋裏糾纏在一起的面條,慢慢平息着急促的喘息和心跳。
吳琛走到陽臺,懶得關門,靠在欄杆邊,望向窗外熠熠生輝的萬家燈火。
“喂。”
電話那頭的吳安安直戳了當:“他是你男朋友嗎?”
吳琛眼色略深,簡單卻肯定地“嗯”了一聲。
吳安安沉默半天,有些古怪地說:“哦。”
吳琛索性接過話茬:“覺得他怎麽樣。”
“切,管我什麽事,又不是我男朋友。”少時,女孩放軟語氣:“反正,你自己喜歡就行。”
又說:“你是不是看上人家長得好啊。”
吳琛忍俊不禁,罵了句人小鬼大。
吳琛和女孩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着,幾次想挂,但想到這是他們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以名義上父女的身份不那麽生疏地通話,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吳琛手指敲着欄杆放空,直到聽吳安安提到張瑤打算離婚後帶她移民,才回過神來。
“安安,抱歉,以前我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以後也不會是。”
聞言,吳安安并沒有問原因,只說:“那你還可以答應我最後一個願望嗎?”
“你說。”
“下一次生日,我想你們陪我過。”又很快地補充了一句:“就一次。”
吳琛沉默幾秒,說好。
“爸爸答應你。明年生日,爸爸和媽媽陪你一起過。”
挂了電話,吳琛沉思着,鼻尖飄來了湯面的香味,他幹脆地關了機。轉過身,迫不及待的腳步卻堪堪一頓。
不遠處,何清單薄地站在客廳裏。不知等了多久,聽了多少,眼眶刺紅,烏黑的瞳仁顫抖着,像是随時要熄滅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