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病房裏,右腿打着石膏的女孩睡顏香甜,呼吸安穩。
病房外,吳琛站在安全通道,面對透明玻璃窗,一根接着一根抽着煙。
四十五分鐘前,吳琛見到了吳安安的班主任。她表示第一通打到家裏的電話是保姆接的,吳太太和朋友去旅游了,沒法趕回來。
三十分鐘前,王媽帶着吳安安的病歷卡趕到。吳安安右小腿劃出一道細小且深的傷口,哭着喊着胡鬧,吳琛蹲在一邊哄了很久,才勉強死死抓着他的手臂打完一針破傷風。
包紮時,吳琛心累地靠在牆邊,餘光裏小護士抱着病例走了過來。
“先生,您女兒這種情況怎麽從沒來定期檢查過呀?”
“哪種情況?”
“遺傳性地中海型貧血啊。”
吳琛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麽?”
“不及時治療的話,很可能會加重溶血困難的。”
吳琛神色怔愣,“我家裏沒有遺傳性貧血。”
“那就是您夫人有。”
見他表情古怪,年輕小護士東施效颦着老醫生的語重心長,自作聰明道:“您這樣一問三不知的還挺少見,不知道的還以為您不是家屬呢。”
紛亂如麻的思緒猛地一滞,吳琛的大腦短暫地一片空白。
遺傳。貧血。
某個念頭一閃而過,随他瘋狂回溯着過去的記憶。同床,懷孕,生産,陪伴。一個從一開始就埋錯了的伏筆。
病原也不可能是張瑤。吳琛深知母親多麽功利現實,沒經過缜密的調查,怎麽可能讓一個帶有遺傳病史的女人嫁進吳家。
王媽,護士,醫生,全部圍在床邊,細心呵護那個受傷的孩子。吳琛遠遠望過去,吳安安的影子映在冰白的牆面,仿佛一只朝他張開血盆大口的巨大黑影。
掐滅最後一根煙,吳琛轉身,開門走了出去。
吳琛帶着吳安安和自己的兩份血液樣本,找到自己在私人醫院工作的大學同學時,對方沒有多說一句。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問他确定嗎?
吳琛眼裏有在職場磨砺多年的殺伐果決,“确定。”
“好……正常情況一到兩周出結果,最快六個小時。”
這間辦公室采光很好,布置溫馨,不像是經常需要宣讀壞消息的診室。吳琛簡單地環顧着,進行了僅僅幾秒的毫無意義的遐想。他想,如果當年沒有吳安安,他會不會有魄力離開那個家。那麽現在,自己會不會也穿着懸壺濟世的白大褂,牆上貼着常識科普,櫃子裏堆滿讓他又愛又恨的人體模型和專業書。
可是,空氣裏熟悉的消毒水味又讓他想起在産房裏不知所措卻鄭重抱起吳安安的那一刻,他是真的發自內心的開心過。開完會,趕回家給她講睡前故事。出差到再累,看着手機裏的笑臉就能堅持下去。
吳琛放棄對不存在假設的延想。
“不需要加急,出了結果直接聯系我吧,謝謝。”
何清從沒來過這種地方。
這棟樓,從裏到外都充滿帶着壓迫感的氣派。隔着一條馬路,雷厲風行的氛圍卻和會所天壤之別。
更誇張的是,從進門到坐電梯至頂層的一路,何清經歷了三次前臺打電話确認。直到被領到寬敞明亮的辦公室,在會客沙發上坐好,何清仍然如坐針氈。他和這裏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仿佛一個誤入舞會的車夫。
秘書帶上門離開後,看着茶幾上冒着熱氣的咖啡,何清才很輕很慢地緩了一口氣,在充足的暖氣裏脫掉薄棉外套,露出裏面淺色的工作服。
兩個小時前,他坐在會所天臺的臺階上吃便當。同事來附近抽煙,見他一口冷飯嚼了兩分鐘,偷偷繞到後面看他凝視的手機屏幕。
“吳‘深’……”
何清一愣,反應過來,很不高興地把手機攥進懷裏。
同事笑呵呵地在他身邊坐下,“小何,這個吳老板,是不是上次點你的那個帥哥?”
何清抿着嘴瞪他一眼,搪塞道:“……不是。”
“嘿,還不好意思了,我看就是。”
同事還在打趣,何清不接茬,小口小口往嘴裏塞着飯,眉眼悄然低了下去。
那天交換電話後,吳琛再沒來過會所,也從沒聯系過他。他經常一閑下來就去檢查手機有沒有未讀消息,睡前,會點開通訊錄裏吳琛那頁看很久,屏幕暗下去,就再次點亮,反反複複。
這麽盼了一周,何清才逐漸發覺,吳琛每次來,都像是給他一顆糖,足夠他回味很久,并得寸進尺地肖想下一顆有多甜。把他的期望喂得很大,升到高空,又慢慢漏氣地飄回地上。
寒風料峭,何清的耳朵和手腳都凍得通紅。他吸了吸鼻子,低頭扒拉着白米飯,眼角不争氣地一酸,心裏狠狠罵自己不知好歹。
“別害羞啊,要不……哥幫你打?”
還沒反應過來,同事已經一把奪過手機。何清慌神地扔下餐具,站起來要去搶,追逐到一半,手機響了起來。
何清心一跳,不管不顧拿回來,看到屏幕上赫然出現的兩個字,氣息不勻地按下通話鍵。
聽到敲門聲,何清猛地心跳加速,直接站了起來。
門口堆着兩個陌生女孩,見他一人坐着,才悄悄擠了進來。
“哇,果然好嫩啊。”
“哎呀趕緊走吧,被吳總撞見的話你還要不要命啦。”
何清渾身不自在地低着頭。兩人過來親親熱熱說覺得他好看,想一起拍張照,他竟也呆呆愣愣地點頭答應。
“幹嘛呢,當衆調戲良家婦男?”
聽到耳熟的戲谑,何清循聲看去,只見一個高挑的身影倚在門邊。何清很快認出他是那晚吳琛的同事,還是先搭讪他的那位,不禁微微睜大眼睛。
見不是吳琛,拍照的那個立刻松一口氣,反唇相譏道:“江經理,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啊,直接把人家帶進辦公室……咦,太下流了。”
另一個撞她的胳膊,悄悄湊到她耳邊:“诶,不會是真的那什麽吧。以前再大的客戶吳總都讓人家在會客室等的,這就直接登堂入室了……”
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何清臉紅得都能滴血。
此時,江顏卻一反嬉笑的嘴臉,啧了一聲,“說什麽呢,沒看到人家穿着工作服嗎,和你們一樣,正兒八經靠勞動打工賺錢的。”
難得見江經理正經,兩個實習生都噤聲了。
江顏一步步走到兩人面前,半真半假告誡一句:“出去別瞎說,再這麽八卦,直接去樓下人事部結工資。”
看着兩人恹恹地離開,江顏滿意地拍了拍手,正也要走,何清小聲叫住了他。
“江經理……謝謝。”
聞言,江顏饒有興致地“哦”了一聲,折返回去,“真要謝我啊,那就考慮考慮我呗。”
何清一臉困惑的樣子讓江顏忍不住笑出聲,他心想搶也搶不過,白做一回好人。索性抛下一句“這個社會太危險了,我們這種帥哥一定要好好保護自己”,幹脆利落地揮揮手,轉身出門。
吳琛進門的時候,咖啡已經換了第二杯。
“抱歉,開會有點遲。”
吳琛一身挺闊低調的西裝,整個人還處在一絲不茍的職業狀态裏,發型幹練,眉角鋒利。何清坐得有點腿軟,扶着沙發站起來,只覺得心跳又變快,莫名口幹舌燥。
“沒事……”
“等很久了?”
“嗯……還好,不久。”
吳琛看了看他,把外套脫下來放在椅背上,“跟我來。”
何清背着包跟過去,才發現牆上有一扇隐蔽式門框,裏面竟有個整潔舒适的卧房。
從沒想過辦公室後面能有休息室,何清停在門口目瞪口呆地觀望。回過神,吳琛已經解下腕表,換上拖鞋,無所顧忌地換起休閑服,露出勁瘦的腰部和緊實的肌肉。
場地條件有限,之前的電話裏說好做肩頸按摩。吳琛在床上躺下,下巴擱在手臂上。何清在一旁磨磨蹭蹭做好準備工作,小心地跪到床邊。
不知是對環境太陌生,還是對動作不熟悉,吳琛總覺得何清今天心不在焉,力道有種說不出的別扭。
“上來。”
“……什麽?”
吳琛換了個姿勢趴着,随後拍了拍自己腰側的位置。
“坐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