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直到進門,何清胸腔下仍像懷揣着一只不安分的小兔子,上蹿下跳個不停。
“您今晚想做哪種?”
“和上次一樣。”
何清應聲,卻站在原地不動,欲言又止。吳琛躺下來,枕着一條胳膊,閉上眼,慵倦地開口:“已經忘了?”
并沒有馬上回答調侃,何清垂下睫毛,不自覺擡手,摸着微燙的耳廓,小聲卻肯定地說:“記得的。”
繼而,又別扭地問了一句:“您今天要果盤嗎?”
何清記得吳琛的。
他是他的第一位客人,更何況善心又好看。
何清對業務已經相當熟稔,遇到哪種客人,幾乎都能游刃有餘應對。然而,今晚碰上吳琛,竟生出一種久違的緊張,帶點小心翼翼的竊喜。像溫習過後的最後驗收,有如重回初出茅廬試驗的那個傍晚。
這一個多月以來,何清不是沒有想到過吳琛。在穿上并不服貼的工作服的清閑早晨,在用冷水沖洗餐具餐盒的短暫午休,在放下厚厚一沓參考書,輾轉難眠的深夜。他會想,上次自己的道謝是不是不夠真誠?他也在附近上班嗎,還會不會再來?這麽謙和有禮,應該是在充滿愛與呵護的環境下成長。能和這樣的人一起工作,一定是件非常幸運的事情。
到了今晚,吳琛第二次出現在會所,何清只想問,他怎麽會記得自己的工號?
被惦念是件好事,尤其是被在意的人記得。
可惜,吳琛看着比上次更加心事重重。從坐下後,便一直對着手機,不停在翻閱資料。吳琛臉上映着屏幕的白光,何清看到他眼角細小的血絲,還有下巴上,冒出頭的青色胡渣。
他識趣卻遺憾地閉上嘴,保持安靜,心裏一遍遍提醒要保持服務質量,不要被情緒亂了方寸。半晌,想到什麽,輕輕“啊”了一聲,正要躊躇着開口,旁邊房間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叫聲。
何清的尴尬簡直無所遁形,在越發高亢的浪叫裏,若無其事地埋頭苦幹,卻聽吳琛低低笑了一聲。
“叫的那個是客人還是技師?”
何清頭腦熱得無法呼吸,剛才那些顧慮頓時消散,咬咬牙,硬着頭皮解釋:“是我們經理女朋友……今天經理值班,她來找他……平時,平時不是這樣的……他們也就是偶爾……您正好……”
吳琛放下手機,仰頭躺着,半阖着眼,饒有興致地來了一句:“臉紅成這樣,沒做過還是沒聽過?”
嗡一聲,何清于事無補地低下頭,半天才憋出一句:“沒有……反正,都沒有。”
“也沒和朋友一起看過?”
何清不說話了。半晌,吳琛睜眼,看到他臉上置若罔聞的淡然,才發現自己對着不熟悉的人開了如此不正經的玩笑。還是這麽樸實的小孩,應該上學的年紀,正在幫他捏腳。像片照在泥地上的月光,幹淨卻不卑賤。
吳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正想說什麽,只聽何清平靜地開口:
“我沒朋友教我這些。以前在學校,沒人願意和書呆子交朋友。後來辍學了,就更沒什麽朋友了。”
隔壁喜嗔交加的叫床像某種幸災樂禍的諷刺。
半晌,吳琛拿了顆葡萄,在嘴裏咬碎,絲絲清甜在齒間彌漫開,“我有朋友在助學基金會,你為什麽辍學?符合條件的話,我可以幫你申請一個名額。”
何清輕輕搖頭,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我爺爺生病了,我出來的時候他還在昏迷。爺爺一個人把我帶大,我要繼續讀書,花的就是他救命的錢。遲早要工作的,我聽人家說這裏掙錢多,鎮上鄰居也同意幫我暫時照顧爺爺,我就自己買票過來了。”
“萬事開頭難,但我碰到的都是好人。”想到這,何清滿足地笑了笑。他覺得自己的耳朵又燙了起來,低下頭,鼓起勇氣才說:“尤其是您。我真的很感激,您是我的第一位客人。”
結束後,何清抱起木桶,走到門口,又駐足回頭。
“先生,等會您能在大堂等我一下嗎?”
吳琛已經穿戴完畢,站起來看向他。他對何清的請求有些不明所以,但他看到何清的眼神真切,像一面透明的鏡子,毫無隐藏毫無算計。還有走廊暖黃燈光裏,工作服下映出比上次更加消瘦的身形。
吳琛在果盤剩下的葡萄裏挑了顆最大的,走過去,遞到何清嘴邊。
何清一愣,抿着嘴,搖搖頭。瞥見吳琛沒得商量的表情,為難地解釋說:“經理不讓,您吃吧。”
吳琛假愠地皺了下眉,“等我剝給你?”
何清急了,連說好幾個不是,抓着救命稻草似的抱緊懷裏的木桶,雙唇微張,低頭把冒着晶瑩水珠的葡萄銜進嘴裏。
看他嚼着,吳琛才轉身出門,側身經過時按了下何清的肩頭,“大堂見。”
吳琛結完賬,轉過身,何清已經換好衣服等在旁邊了。
他穿了件米色毛衣,有幾處脫線,洗得快看不出顏色的牛仔褲也松松垮垮的,但整個人還是收拾得有種說不出的幹淨。
何清從背後拿出一個磨砂的硬紙袋,看起來比他身上穿的任何東西都昂貴。又從裏面拿出一個透明塑料袋,裝着一條折得方方正正的淺灰厚圍巾。
“您上次忘了拿,我也是那天下班前打掃的時候才發現的。”
他不好意思說,自己為了安放這條圍巾,特地去進口超市買了兩個袋子,卻信誓旦旦保證:“我檢查過了,沒弄髒,我就一直鎖在我的儲物櫃裏。”
吳琛有些訝異地看着那條圍巾。別說何清下班才發現,他自己也完全忘了。最近被各種私事公事纏身,早就把這條從價格到顏色都不算起眼的圍巾抛之腦後。
但他還是接了過來,回憶着何清和他道謝的眼神,說了“謝謝”。
同時離開會所,原本并肩而行的距離,變成何清自覺走在後面。
吳琛拎着袋子,故意放緩半步,随口搭話:“這個點公交和地鐵都停了,你怎麽回去?”
南方的冬夜是刺骨的濕涼,寒意不斷滲進身子裏。何清還沒适應沒有暖氣的室外溫度,口袋裏的手緊緊捏着,聽到吳琛的問題,晃神片刻,“哦……我就住附近,會所的公寓,走回去很快的。”
何清微微縮着脖子,他有些不習慣和客人單獨相處。尤其是,自己穿着一身廉價的舊衣服,對方是一套高定的大衣。沒有工作服的庇護,走在吳琛旁邊,何清甚至連喘氣都輕了幾分。
他戰戰兢兢的,心髒跳得他都不那麽冷了,沒察覺到吳琛在身邊的動作。
“等一下。”
何清一愣,條件發射似的随吳琛停住腳步。
他們停在兩盞路燈之間,交錯的光線和陰影把吳琛英氣的五官包裹得格外柔和。他把手上小心收好的圍巾抖開,毫無章法地裹在何清的脖子上,只露出一對睜得大大的眼睛。
然後不給何清任何反應的機會,問道:“吃過晚飯了嗎?”
何清還懵着,少時,隔着層層疊疊的羊絨圍巾悶悶地,疑惑地“啊”了一聲。
吳琛大概聽成了否認,呼了口白氣,徑自往路邊停着的轎車走去,留給何清一個不容拒絕的背影,“附近有家居酒屋還算不錯,走吧。”
吳琛說的居酒屋就在公司園區外的路口,不過五分鐘車程。
停穩車,吳琛看何清一眼,圍巾上那雙清秀的眼睛,還滿是緊繃僵硬的神情。
吳琛覺得好笑,正想叫他,手機響了。他看了眼來電人,皺着眉,頭也不擡地讓何清先進去。
何清反應片刻,用力點點頭,逃似的下了車。
吳琛和林律師斷斷續續聊了七八分鐘,挂了電話正要下車,瞥見後座沒能送給吳安安的精美禮盒,想了想,順手帶了下去。
走進居酒屋的時候吳琛還低着頭,對着手機和律師交接內容。偶一擡頭,只見何清孤立無援地坐在角落的位置。
他身旁還坐着兩個打扮時髦的年輕男人,明顯是搭讪的樣子。何清把腦袋深深埋在圍巾裏,縮着肩膀,一言不發。見他走近,才如蒙大赦地擡頭,投來驚慌無措的求助目光。
和他一起看過來的還有旁邊兩個男人,看到吳琛的那一刻,三人同時露出意外的表情。
江顏原本已經勾上何清的一只手,不動聲色收了回去。卻在視線裏發現什麽,靈光一閃。他看看吳琛手裏提着的粉金色高級蛋糕,又看看何清脖子上眼熟的圍巾,突然茅塞頓開地笑出了聲。
江顏一手托着下巴,朝吳琛眨了眨桃花眼,“吳總,品味不錯啊,給我們介紹一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