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國際小學門口,停滿了來接孩子的私家車。
路邊的梧桐樹下,有些家長正紮堆聊天。吳琛靠在車門上,雙手插袋,下颌緊繃,一身充滿戾氣的冷漠。直到某個班級魚貫而出,視線才恢複焦點,邁步走上前。
“安安。”
雙馬尾女孩停下環視的動作,毫不客氣地質問:“你來幹嘛?”
吳琛縱容地笑着,蹲下來,盡量與她平視,“爸爸來看你,給你買了你最喜歡的慕斯蛋糕,就在車上。”
聞言,吳安安睜大小眼睛,顯然是心動了。
吳琛心中勝券在握,站直了,朝女孩伸出手,卻被一巴掌拍開。
“我不要你來接我!也不要你的蛋糕!壞人!”
“你要和我媽媽離婚!我就不要你!”
吳安安的聲音又尖又細,生生劃破沉浸的湛藍色傍晚天空。吳琛如置衆矢之的,面無表情地僵直着,周遭不斷有帶着責問的眼光和唏噓刺來。
騷亂中,門口的保安迅速趕來,手上扣着警棍,盤問兩人的關系。像找到救兵,吳安安眼珠一轉,立刻躲到保安旁邊,擡起小手,舉着把槍似的對着面前高大的男人:“我不認識他!他不是我爸爸,他是壞蛋!保安叔叔,你快打他!”
喧鬧更甚。
吳琛卻低低笑了。
他搖搖頭,像看了出輕松愉快的好戲,眼裏卻是一片毫無溫度的漠然,“吳安安,說謊不對。誰教你騙人說這些話的,以後讓她別這麽做。”
一語中的,吳安安畢竟還小,一下子慌了,滿臉通紅地噎住。圍觀群衆正一頭霧水,一張熟悉的面孔扒開人群,吳琛看過去,皺起眉頭。
王媽跑地氣喘籲籲:“吳先生,實在不好意思……路上堵車,我來晚了。”
說完,王媽轉頭,不好意思地向保安證實吳琛的身份。保安眼熟王媽,狐疑地看了三人幾眼,重回崗位。待人群散開,吳琛沉着臉,問道:“王媽,怎麽回事,張瑤呢?”
王媽偷看一眼一旁任性生氣的小主人,走上前,低聲說:“太太下午在和朋友喝茶,堵車……說是實在趕不來。”
吳琛直戳了當:“你被張瑤安排來接送安安多久了?”
猶豫了一下,王媽坦白:“您搬出去以後,就一直……”又懇求地看向吳琛:“吳先生,我得趕緊接安安回家了。就不麻煩您送了,否則夫人看到您的車,又得罵我……”
吳琛深吸一口氣,了然地點頭。
跟着慢慢走到兩人到打車的路口,開車前,吳琛俯身,溫柔地對女孩笑,“爸爸下次再來看你。”
吳安安置若罔聞,留給外面的吳琛一個酷似張瑤的側臉,重重按着按鈕,車窗決絕地閉合。
為了約談律師,吳琛推掉了很多近期的大項目,餘閑一下子多了起來。
他把車停到一條靜谧的林蔭路上,藏青色的夜色壓下來,整條空曠的街都壓抑起來。忍了一個白天的煙瘾此刻發作,吳琛降下車窗,點了根煙,撥通張瑤的電話。
這是吳琛提出離婚以後,第一次主動聯系張瑤。
那晚,無論張瑤如何哭鬧,吳琛始終是同一句話。最後,鞋也沒換,吳琛一身孑然住回自己結婚前買的單身公寓。他并不擔心張瑤和吳安安的生活,她們母女倆絕不會虧待自己,因為那之後,張瑤變本加厲地刷着他的副卡。
同時,張瑤以共同的女兒作為拉鋸戰的籌碼,不讓吳琛接觸到吳安安。她趕走了從小接送吳安安的吳家的專屬司機,高價叫回了年初請辭的阿姨王媽。
吳琛承認,他工作忙碌,張瑤愛玩,吳安安缺乏家庭關愛,他自問有愧。此次分居,既然張瑤不讓自己見女兒,吳琛只希望她能拿出時間,好好陪陪吳安安。而非像現在這樣,仍然貪圖享樂。
響了三下,電話接通了。背景明顯是充斥着聒噪女聲的笑鬧,吳琛深吸口煙,開口。
“張瑤,如果你沒時間照顧安安,我可以随時把她接走。”
“安安的撫養權的問題,我的律師和你溝通過。我不否認母親的重要性,也沒想把孩子當做籌碼。你要安安,可以,我的要求是讓我定期見安安,另外,讓我知道你有獨自教養她的能力和行動。”
“我不是在威脅你,這是提醒你,照顧的概念不是餐餐點外賣或是全權丢給保姆。”
電話對面的音量陡然提高,吳琛把電話拿開一些,在大量夾雜着髒話的歇斯底裏的狡辯中,逐漸耐心耗盡,低沉地打斷:
“張瑤,下面這些話,我只講一次。你最好聽清楚。”
“一,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和你婚姻的本質。我接受父母之命,你接受我不愛你。”
“二,我不是沒給過你寬容的時間。三年前那次,你和你帶回來的人被我撞見,我顧及的不是你的臉面,是安安還小,我父母又接連病重。”
“三,我清楚你最舍不得的是錢。你大可放心,只要你不貪,我決不虧待你。這些年,那些你以為我不知道的資産挪用,我可以繼續裝作一無所知。”
電話那邊,沉如死水,只剩下克制着顫抖的呼吸聲。
“記不住也沒關系,必要的話,我會把這些在離婚協議上複述一遍。”煙頭已經積了長長一段灰,吳琛擡手,擱在車窗外彈掉,最後一點星光落入塵灰,“一夜夫妻百夜恩,就算只有一夜,張瑤,我們放過彼此吧。”
城市的夜空唯有月光,路燈下盤旋的飛蛾像是幾顆低微的星星。
挂了電話,吳琛望着車窗外,半晌,又打開手機。
“林律師,改一下協議,把分給張瑤的股份提高到百分之二十。”
“對,那幾套都把我名字拿掉,沒關系。”
“我知道,但我的目的也只有一個,只要她願意在離婚協議上簽字。”
狹小的更衣室裏,響起陣陣歡快的低哼。
最近工作順利,今晚收工又早,可以回去多看一小時的習題,何清心情不錯。他對着生鏽鏡子裏的自己不自覺地彎了彎眼睛,磨砺到骨節分明的手指解着工作服扣子。
有人來敲門,何清裹住上衣,回頭問怎麽啦。
同事隔門回道:“小何,有客人點三號。你下班了嗎,不方便我就喊他們換人啦。”
何清一愣,“……誰啊?”
“不知道啊,一個男的。”
琢磨無果,猶豫半秒,何清把扣子再一顆顆扣回去,打開門,“那要不……我先去看看。”
“行啊你,這才一個多月,就有人欽點啦,可造之材!”同事狡猾地笑着,“那男的還挺帥,一臉假正經,前臺正犯花癡呢,就要你,你偷偷告訴哥……你倆什麽關系?”
何清一頭霧水,走到一半才似懂非懂地臊了臉。
來到大堂,客人好整以暇地坐在沙發上。何清正憋悶,滿腦子都是等會如何向同事自證清白,看到那張熟悉的淩冽的側臉,腳步一頓。
客人已經站了起來,在他面前,高出一個頭多。何清微張着嘴,木木地仰視他。
“怎樣,”吳琛挑着眉,“還接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