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氣氛陷入微妙的沉默。
說完,何清低着臉,往瘦小的肩上蹭汗,一滴水掉入桶中,消失不見。
吳琛沒說話,安慰和鼓勵好像都不合時宜。明明是一句很宿命的話,但心底某處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撥弄了一根琴弦,輕揚起沉寂已久的塵灰,鮮活了片刻。
吳琛轉移話題:“結賬在前臺?”
何清也很快回歸專業态度,答:“嗯……現金刷卡都行。歡迎,歡迎下次光臨。”
然後就不動了,繼續低着頭,好像必須讓客人先走,否則就得一直抱着木桶幹站着。
吳琛擡手看一眼時間,傍晚了,擡腳正要離開,一個胖胖的男人探進腦袋。
“先生您是第一次來吧?”
“嗯。”
吳琛看了眼他胸前名牌上兩個字,同時,身後的何清怯生生地叫了一句:“經理。”
男人敷衍地點了下頭,又笑意盈盈對着吳琛:“服務體驗怎麽樣?”
“很好。”
經理客氣地笑着,往屋內掃了一眼,随即臉色一變。
“小何,怎麽回事,果盤怎麽沒上?上班第一天就出錯,還想不想幹了?”
如夢初醒,何清瞬間臊紅了臉。
他沒那麽多花花腸子,從不會找借口,剛鼓起勇氣期期艾艾認錯領罰,一只溫熱的手掌按在他的肩頭。
“沒事。”
不知道是對誰說。何清擡頭去看吳琛,對上吳琛波瀾不驚的眼神。
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看這個男人,不知為何,何清心跳又慌又急,像一鍋煮開的水。
很短暫的時間裏,何清腦海中閃過很多畫面。吳琛冷漠地拒絕服務範疇內的主動代勞,自己小心斟酌的回答,差點傾盆的水桶。時間再往前,病床上比病危通知書還單薄的老人,帶着攥皺了的休學申請書敲響教務室的門,長夜無垠,他坐在飛馳的綠皮車裏觀望窗外起伏的山巒。
他只身來到這裏,是孤注一擲,輸無可輸。全部重來,全部作廢,何清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勇氣面對。
幸好吳琛的眼裏有閱盡千帆的淡然,慢慢的,讓他心中的沸騰一同歸為靜水。
吳琛捏了捏他的肩頭,力道像在安撫。就像剛才自己帶給他的效果,輕緩又放松。看着他,悠悠對經理說:“我讓他別上果盤的,沒胃口。”
經理連連賠笑,象征性教訓了何清幾句就走了。房間再次只有兩人,何清小聲叫住正要出門的吳琛:
“先生……謝謝您。”
扣好外套的吳琛恢複清明,正在手機裏确認文件,聞言,頭也沒擡,卻在門口駐足兩秒,“我也是第一次做足療,不想掃興而已。”
刷完卡,前臺小姐問吳琛服務感受如何,需不需要辦卡。
吳琛拒絕,想到什麽,瞥了眼收據。
上面的最後一行寫着,三號技師:何清。
晚高峰堵得水洩不通,到家臨近七點。
門一開,一聲嬌滴滴的尖叫。張瑤正舉着個擀面杖,一副花容失色的樣子,“吓死我啊你,我以為有賊呢……”
又後知後覺:“……你今天下班這麽早?”
吳琛以為她在開玩笑,面無表情地看着她。
打破沉默的是卧房開門的聲音。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兒趿着拖鞋走出來,兩根細細的馬尾上是誇張的仿真水晶蝴蝶結。
對他的存在熟視無睹,看大街上的陌生人似的瞟他一眼,自顧自走進廚房倒可樂。完全遺傳張瑤的甜膩嗓音不高興地嘟囔着:“什麽呀,我以為披薩外賣到了呢。”
女孩離開後沒關燈,留下一個空曠明亮的廚房。吳琛看過去,只見地板上躺着一個巨大的橙色購物袋,餐桌上是個嶄新的鮮紅色的手提袋。張瑤顯然已經完全忘了剛才那個問題,拿起剛剛随手放下的一盒藍莓,翹着蘭花指往嘴裏送,整個人被客廳開着的六十五寸液晶電視裏阿寶色調的腦殘偶像劇深深勾住。
這就是我的生活,吳琛想。
這就是所謂的被所有人羨慕的生活。
前天他爸被确診腦死亡,今早出殡。眼前這個女人,以天冷了起不來為由,缺席了葬禮。其實張瑤和他幾年前去世的親媽很像,不學無術的草包大小姐,生完孩子好多年,臉蛋和身材還保持得和高中生一樣。吳琛甚至懷疑,自己繼承的不止父親的制造公司,還有看似健全,卻冷漠疏離的家庭關系。
像被一拳擊中,吳琛突然有種感覺,出生開始,他就被安排在一盤絕無可能翻盤的棋局。
大學以前,吳琛生活的每個方面都相當閑散寬裕。父母沒空細致入微地教育,只是定期遠程下達要求和指令。每年陪他吹生日蠟燭的是保姆,每次家長會,勤勤懇懇做筆記的是司機。
高考完,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個暑假,抽離角色已久的父母才知道,吳琛放棄了本地一流理工大學的保送,選擇了一所外地的醫學院。最開始和家裏冷戰的兩年,吳琛把母親私下打來的經濟支援全部退了回去,靠着獎學金和做家教維持日常,每年只在過年回家,和父親相對無言。
畢業前夕,吳琛通過一個閉關鑽研大半年的獲獎課題得到保研名額。父親卻第一次親自從沿海飛來這座氣候幹燥的內陸城市,找到他,給他兩個選擇,要麽回家接手生意,要麽去英國讀兩年商學院。初生牛犢不怕虎,沒有第三種屬于自己的選項,吳琛只覺得荒唐可笑,沉着內斂的他第一次在學校實驗室和親人大聲争吵。
又是一年暑假,吳琛一部分同學已經正式入職。他用剩下的存款,買了兩件昂貴的禮物,帶着平靜和些許歉疚的心情踏上了目的地為海港的飛機。只是剛到家,還沒把第二張忤逆的入學通知書拿出來,就看到床榻上輸液的母親。父親像是老了十歲,一言不發地遞給他一張他最清楚不過的惡性診斷結果。
那時候,吳琛才徹底明白,他生來就沒有第二種選擇。
就像長在籠子裏的鳥,再怎麽飛,也插翅難逃。
短短幾年內,吳琛把二十多年來都無處安放的叛逆、成長、懂事、孝順,全數消耗。母親說什麽他都無條件答應,如同一個無底線溺愛的家長。
在熟悉公司業務不久後的某天,母親打來電話,讓他下班直接開車去一家私廚。挂了電話,吳琛沉思着,果然,當晚同桌的還有另外一對精心打扮的母女。
事情決定得很迅速。婚禮、産房,一切都按照幸福美滿的最高标準進行。這場以喜劇結尾發展的劇目由家長們導演,他乖乖配合演出。最後只是順理成章地、麻木地扮演,連對自己的心情好壞好像也都不再值得在意。
甚至,看過父母對着搖籃裏的嬰兒發出笑聲後,吳琛走在路上,會在某一個恍惚的瞬間,想要直接穿過亮着紅燈的馬路。
偏頭疼像午後的暴雨,突如其來發作。
吳琛擡手掐着自己的後脖子,低頭,發現鞋尖不知何時被誰擦得幹幹淨淨,正泛着程亮的光澤。
還有散落在旁邊,一大一小兩雙高定的熒光粉皮靴。
沒由來地,吳琛想到下午昏暗的小房間裏,挂壁電視閃着刺眼的白光,程蝶衣撕心裂肺的那句:“說好了一輩子,差一年,一天,一個時辰,都不算一輩子。”
還有,面容清秀的小技師,一身洗褪色工作服,羞赧地笑着:“我想給客人洗一輩子的腳。”
身旁同床共枕八年之久的男人說了句什麽,張瑤沒聽清,心不在焉“嗯”了一聲,正在咔嚓咔嚓嚼薯片的女孩卻怔怔地轉過了頭。
如果說,接二連三的死亡,狠狠敲擊着吳琛殘破不堪的心髒。那麽,撬開最後一顆深埋的鐵釘,讓情緒洩洪的,就是這兩句雙聲道般在耳邊振聾發聩的“一輩子”。
腦後有根神經在隐隐抽動,吳琛的目光像把不動聲色的利劍,看着她,像在看自己的母親,也像在看自己的過去和未來,更像在看一團并不好聞的空氣。
吳琛機械地重複了一遍:
“我要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