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1)
跟牆上的完全不一樣。”
“殿下見的,應該是她寫在紙上的字吧。”謝宴道,“那跟寫在石壁上的字,是有很大區別的。”
“我看見的……”曲中暖一字一句道,“就是她寫在石壁上的字。”
謝宴一聽,更加興奮,用極度危險的眼神打量曲中暖,試探道:“這麽說,殿下早就知道她是魔君轉世?這樣的大事,為何私自隐瞞,到現在才說出來?”
“她不是魔君轉世。”曲中暖解釋道,“她之所以能夠在牆上寫字,是用了化石丹。”
謝宴:“化石丹?”
“乃前朝方士所做丹藥,碾碎之後,塗抹在牆上,短時間內,可使牆壁軟如泥土,任何人都可以以指書寫。”曲中暖道。
謝宴哈了一聲,搖頭嘆息道:“為了這位王姑娘,您還真是什麽都能杜撰出來。”
曲中暖眉頭一皺。
他終于看明白了,無論他說什麽,謝宴都不會信,從他嘴裏說出的每句話,每個字,都會被曲解為謊言。
是什麽讓謝宴如此懷疑他?他心裏就這麽篤定銀翹就是魔君轉世嗎?為什麽,是發現了什麽他所不知道的,關鍵性的證據嗎?
“謝大人。”
一個少年的聲音從一旁傳來,謝宴轉頭看去,見是宰相家公子,孫玉樹。
孫玉樹走近後,對他說:“家父請你過去一趟,有關今日宴上賓客的封口一事,還要問問你的意見。”
事有輕重緩急,謝宴便暫時放下對曲中暖的試探,道:“我知道了,殿下,微臣還有事,先行告退。”
曲中暖目送他離開,本也要離開此地,卻被孫玉樹叫住。
“有什麽事嗎?”曲中暖問。
孫玉樹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人如其名,如蘭枝玉樹,令人見之忘俗,他笑問:“聽聞殿下與王姑娘相交已久,可否與我說說她的事?”
如今乃多事之秋,驟然聽見這樣的請求,讓曲中暖沒法不多想,是誰派他來的?問這話的目的是什麽?他想向自己套取什麽情報?想對王銀翹怎樣?
“這裏熱,你我去亭子裏說吧。”曲中暖拍了拍他的肩,“對了,你為什麽想知道她的事?”
那一刻,他聽見眼前少年心口如一道:“因為我對她一見鐘情。”
“哈秋。”
許是被人念叨的緣故,王銀翹打了個哈秋。
宴會結束,她便同謝天令回到了悅來客棧,桌子上放着店小二送來的女兒紅,并不是最開始那一壇,換成了一只鎏金小酒壺,她拿去問人,對方告訴她:“今天招待不周,那個店小二已經被掌櫃給辭退了,這瓶百年女兒紅是掌櫃特地賠償給您的。”
是不是百年,她不知道,但聞味道,的确比之前那瓶要好,不過她自己又不喝酒,想了想,便拿起酒,去送謝天令。
倆人住在同一層,本想租對門,可惜沒租到,最後一個在左,一個在右,中間隔了四間房,要在走廊上走好一陣,才能走到對方房間。
咚咚咚。她敲了敲房門,問:“哥哥,你在不在裏面?”
“進來。”
王銀翹這才發現,門居然沒有鎖。
“這就是武林高手的自信嗎?”她心裏念叨一句,開門進去了。
那一瞬間,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等霧氣稍微消散了些,她才看清楚屋內光景。
只見屋子中間,放着一個浴桶,謝天令躺在浴桶中,雙臂各搭一側,轉頭看向王銀翹時,擡手将濕漉漉的額發疏到腦後:“來得正好,我剛好想要喝酒。”
非禮勿視,王銀翹立刻閉上眼,将手一伸:“給。”
“拿過來。”
“給。”
“拿過來!”
“給!”
嘩啦——
“別過來!”王銀翹仍然閉着眼,“坐回去,我給你拿過去!”
對面傳來一聲呵,謝天令譏笑道:“小廢物。”
廢什麽廢,世上有幾個女孩子,能面不改色的應對一個不穿衣服的男人?
王銀翹也想三步并兩步沖過去,放下酒壺就跑,卻發現高估了自己,一旦閉上眼,世界就變得危險起來,她不得不像個瞎子一樣,一只手摸索四周,小步向前。
一切都于此刻,變得暧昧起來。
連空中的霧氣,都沾染上他的氣息,慢慢吻過她的臉頰,流連不去,似唇瓣在她皮膚厮磨。
“你拿去。”她再次開口。
對面沒有聲音,他幹嘛?故意不開口?這混蛋定是看出她的窘迫,于是用沉默捉弄她。
她要怎麽辦?睜開眼?還是繼續向前走?
……都走到這裏了,還是繼續往前走兩步吧。王銀翹這麽想着,結果剛剛擡腳,右腳就撞在浴桶上,她啊呀一聲,身體無法保持平衡,往浴桶裏栽去。
嘩啦——
“男女七歲不同席。”謝天令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複述了一遍她說過的話,聲音裏充滿捉弄,“就能同浴桶了嗎?”
王銀翹面朝下,趴在水裏:“咕嚕咕嚕咕嚕……”
謝天令啧了一聲,跟掐落水的貓一樣,掐住她的脖子,迫使她擡頭:“活的死的?”
王銀翹腦袋一歪,假裝自己已經死了。
“聽說西洋大夫有一門救人手法,叫做人工呼吸。”謝天令慢條斯理道,“顧名思義,一個人若是落水之後,沒有呼吸了,另一方就嘴對嘴,把氣渡給她,一次不行,就多來幾下,我要開始了……”
說到這,他深吸一口氣。
“啊!”王銀翹如夢初醒般,“我在哪,我怎麽了?”
謝天令嗤笑一聲:“你幹脆問你是誰好了。”
王銀翹:“我是誰?”
謝天令:“你是我妻子。”
“啊呸!”王銀翹一下子瞪大眼睛,“我明明是你妹妹!”
謝天令一邊哈哈大笑,一邊握着鎏金小酒壺,仰頭喝了一口,些許女兒紅順着他的喉結,流過他的胸膛,流進浴桶裏,水中,空氣中,漸漸彌漫一股醉人的氣息,分不清是酒氣,還是他身上的色氣。
王銀翹實在受不了他了,她別過臉去,掙紮着要起身,手指卻不小心碰觸到一物,她低下頭,又趕緊非禮勿視的将視線移開:“這是什麽?”
謝天令懶洋洋的晃了晃酒壺:“什麽呀?”
王銀翹:“傷疤啊。”
謝天令:“哪個傷疤啊?”
王銀翹:“你肚子上的。”
“我肚子上的傷疤可多了,你指哪個?”他将頭靠在浴桶上,面朝天花板,閉上雙眼,漫不經心道,“要不你用手摸一摸?”
王銀翹望着他,也許是倆人的兄妹關系太過逼真,讓她有了一種莫名的底氣,又也許是她想要真正了解眼前這個人。
于是,她慢慢向他的腹部伸出手。
原本仰躺在浴桶內的謝天令,猛然睜開眼,從手中抓出她的手,死死盯着她。
王銀翹被他此刻的眼神吓了一跳,他像一頭被人碰了逆鱗的惡龍,用看仇人似的眼神看着她,仿佛下一刻就要露出獠牙,一口一口,将她撕成碎片,吞進腹中。
“哥哥。”她微微發抖,明明自己才是命在旦夕的那一個,還關心的問,“傷你的人,是你的朋友嗎?”
謝天令依舊用看仇人的目光看着她,叫人難以分辨,他究竟恨的是他的仇人,還是她。
“你一定很相信他,所以才會被他傷在這個位置。”王銀翹說,“丹田——你們練武之人的心髒。”
“妹妹。”謝天令凝視她一陣,表情突然前所未有的溫柔起來,“我是真的很喜歡你,就算你別有用心,我依舊願意做你的哥哥,只可惜……你的好奇心太重了。”
這一刻,王銀翹真正感覺到毛骨悚然。
因為被這溫柔包裹着的,是殺意的利刃。
“哥哥,你要殺了我嗎?”死亡面前,她也不能例外,開始瑟瑟發抖,“因為我知道了你的秘密?”
謝天令一言不發,只是伸手将她臉頰上的碎發別到耳後,像在為死人整理遺容。
王銀翹低下頭,逃?無處可逃。反抗?這世上沒人是他對手。求饒?是,只有求饒,但是求饒也要講究技巧,單純的哭泣下跪,無法打動他,并且離他動手,沒有多少時間了,她必須在這短短的時間內,設法打動他。
電光石火間做出決定,她緩緩擡頭,眼角挂着淚水:“那殺我之前,能不能回答我三個問題?”
許是這些天的陪伴奏了效,謝天令凝視她半晌,在她就快絕望時,淡淡道:“你問吧。”
隐藏之心
謝天令身上傷痕累累,相較于其他,腹上那處傷很不起眼,卻最為致命,若不是今天這場意外,王銀翹都不會發現。
丹田,武林高手的命脈,一身內力所在,碎之則內力全失,十成功夫有九成使不出來,形同廢人。
真是難以想象,眼前的謝天令已經這麽強了,實力居然只有他全盛期的十分之一。
左右都快死了,還管什麽男女授受不親?王銀翹摸了摸他腹上那處舊傷:“這是誰做的?”
“他叫土一。”謝天令淡淡道,“是我唯一的朋友。”
輕描淡寫的一句,卻透露了許多。
在所有人眼裏,謝天令是沒有朋友的,因為他這個人喜怒無常,難以捉摸,可能上一秒還在跟你稱兄道弟,下一秒就取你性命。
王銀翹現在不就是?上一秒還親熱喊她妹妹,下一秒就開始給她整理遺容了。
“他現在還活着嗎?”王銀翹問第二個問題。
“多半還活着吧。”謝天令道,“除了核心功法,其他的我都會與他分享,包括《龜息功》,我受了這麽重的傷,都能靠着這個功法百年不死,他的狀況比我好得多,現在應該在世間某處逍遙自在吧。”
這真是個好消息,世上居然還有一個能夠阻止謝天令的存在。只不過遠水救不了近火,她下一秒就可能沒命,實在等不及他來救。
“……你哭什麽?”謝天令盯着她的臉。
王銀翹擡手摸了一下臉頰,手指頭濕漉漉的,是她流下的淚水。
“又不會疼。”謝天令的手指溫柔的撫上她的脖子,“一下子就結束了。”
王銀翹楞楞看着他,她曾經感激此人,因為他在她最凄慘時出現,如同一尊被封印的魔神破土而出,救她于水火。
但實際上,他從沒将她放在心上。
他随手救下她,也會随手殺了她,也許等她死了以後,他又會另外找個順眼的姑娘,繼續扮演他的妹妹。
她不過是芸芸衆生中,最普通不過的那個,他讓她存活的代價,是取悅于他,若是她讓他感到不愉悅了,就會被輕易換掉。
“我哭,是因為我怕我死了以後,你就又是一個人了。”王銀翹朝他含淚道。
謝天令輕輕替她擦拭淚水,淡然道:“沒關系,我已經習慣了一個人。”
王銀翹看着他臉上那張故作淡然的面具,一瞬間,竟理解了他。
她跟他生在兩個時代,兩個完全不同的時代,被時代造就成了兩種完全不一樣的人,她一直以為他們是無法相互理解的。
但孤獨使他們相連。
她也一直說她習慣一個人,沒有人陪,沒有人關心,她一個人,一杯茶,一本書,也能悠閑自在度過每一天。
但她知道,她是在說謊。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也許能這麽度過三百六十四天,但其中的某一天,她會突然感覺到寂寞,然後什麽書都無法讓她平靜下來,什麽茶都沒辦法澆滅她心中的焦慮,她會發瘋似的想跟人交流。
這時她才發現,她根本找不到人交流。
牙尖嘴利,不好糊弄,睚眦必報,以及殺人犯的小孩……她早就被人貼了一張又一張标簽,這些标簽把她變成了異類,驅趕到人群外。
“……為什麽用這種眼神看我?”謝天令厭惡道,“就憑你,可憐我?”
可憐他?不,王銀翹是在可憐自己。
一直以來,她像個孤獨症患者,緊緊抓着姜雲尚不放,她不允許姜雲尚自盡,不允許他丢下自己一個人。
他呢?他是另一個患者,被人丢下了,丢棄在陰冷的墓地裏,無法向人求救,因為唯一信任過的人,親手将刀送進了他的身體裏,從此病入膏肓,無法痊愈。
“夠了!”謝天令淡然的面具上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縫。
“我讓你想起了誰?”王銀翹流着淚看他,“他也用這種眼神看着你嗎?”
下一秒,謝天令的手覆在她的雙眼上。
她沒法看見他的臉,也不知道他此刻用什麽樣的眼神看着她,仇恨?還是動搖?她緩緩閉上眼睛,睫毛輕輕掃過他指腹的老繭,如同刀下的羔羊,純白無害:“最後一個問題。”
“……說。”
“若我發誓不習武呢?”她問。
“……”
“若我不學你的龜息功,不學你的潤物決,不學你的傀儡戲。”她一字一句道,“我什麽都不學,一直是個普通人,這樣你能信我了嗎?”
“……”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終于,覆在她眼上的手緩緩移開。
王銀翹劫後餘生般睜開眼,眼中含淚,有些委屈地看着他:“我好冷,你的酒給我喝一口。”
謝天令一言不發看她,半晌,将手裏的鎏金小酒壺遞過去。
王銀翹接過酒壺,蒼白的手指微微發抖,她雙手緊緊握着酒壺,擡頭猛喝一口,烈酒過喉,她輕輕咳嗽起來。
“誰叫你一次喝那麽多。”謝天令伸手撫摸她的背,好似剛剛想要她命的人不是他,他又重新變回了先前的好哥哥。
又或者說,重新撿起了那張好哥哥的面具,佩戴在臉上,化身另一個人,他伸手奪過酒壺,喂小孩似的,小心喂她。
王銀翹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身體因為酒水溫暖起來,心卻依舊凍得發抖,忍不住在心中挂念起一個人:“殿下……”
曲中暖此刻剛從墨園出來。
他看起來心事重重,不僅因為影壁上的字,還因為孫玉樹的那一番話。
“……一見鐘情。”馬車內,曲中暖喃喃重複了一句。
自打孫玉樹說了這句話,他的态度就一直不大好,這不像他,平白無故的,為何要與人交惡?
“殿下。”
“殿下回來了。”
“殿下萬安。”
從馬車下來,回飛鳳宮的路上,宮女,侍衛,太監,幾乎人人看見他,都會親熱的打招呼,喜愛之情由內而發。
同樣是皇子,他的其他幾個兄弟,就沒有這樣的待遇。
不是因為他的讀心術,僅僅讀心術而已,只能幫助他知道別人心裏的秘密,并不能幫他操縱別人的情緒。
真正使他人見人愛的,是他的真誠。曲中暖總是發自真心的幫助別人,對他而言,也許只是舉手之勞,做自己該做的事情,但對其他人來說,卻是雪中送炭。
曲中暖也從中獲得了許多,來自他人的尊重,喜愛,忠誠,以及關鍵時刻的一句話,一次援助等等。
“那麽,銀翹呢?”他在心裏質問自己,“看,你在心裏從不叫她王姑娘,你叫她銀翹。你口口聲聲說她跟其他人一樣,都是你幫助的人之一,你對她并沒有別樣的感情,可事實根本不是如此……”
他一刀刀剖析着自己,又痛苦,又甜蜜。
“殿下。”李公公見他出現,從書房門口小跑了過來,“有人找您。”
“誰?”曲中暖問。
找他的是目擊證人中的那位母親,因為進不了宮,便将一封信遞給門衛,門衛見收信人是七殿下,不敢怠慢,将信轉交給了李公公。
曲中暖拆開信一看,不出所料,又大吃一驚。
“備車。”他吩咐道,“我要出宮。”
馬車又重新出了宮門,夕陽西下的時候,折進了一個胡同,胡同太過狹窄,中途車子被一只花圈逼停,花圈靠在牆上,地上還放着一只火盆,一名婦人坐在火盆邊燒着黃紙。
曲中暖下了車,放眼一望,見連續幾家門口,都放了花圈。
“今年夏天太熱,年紀大的人扛不住。”李公公在一旁道,“而且說來也怪,一個老人死了,他身邊的老人,也會接二連三跟着去世,說不清為什麽。”
曲中暖一邊聽,一邊往前走,停在一戶人家門口。
門前散養着幾只雞,一個小姑娘正蹲在門口喂雞,擡頭看見他,開心的跳起來:“娘,娘,殿下來了!”
一名婦人匆匆忙忙出來,按着女兒的頭,要一起給他下跪。
“不必多禮。”曲中暖免去了她們的禮,道,“進去說吧。”
進屋後,迎面可見一幅黑白遺像,放在飯桌中央,遺像上的老人十分蒼老,頭發眉毛都已經掉光了,如同一棵樹葉凋零,走到盡頭的枯樹,婦人一邊給他上香,一邊說:“這是我公公,走的時候一百多了,算喜喪,我們擺了三天宴,請了許多街坊鄰居,親朋好友,一起過來吃酒席。”
三根香插在香爐內,一縷縷白煙向上冒起,似畫像中的人聞到香氣,深深吸了口氣。
“酒席開到一半,來了很多錦衣衛。”婦人道,“我一開始以為是來找我們母女的,吓得要死。”
這點不出曲中暖所料。
他料想謝宴不會放過這母女,一定會跟她們詢問那天晚上在夜市發生的事,但看在他的面子上,手段會溫柔一些。
“……後來發現,他們不是來找我們的,是來找其他人的。”婦人道,“宴席上的老人,被他們抓了一大堆。”
這點出乎曲中暖意料之外,他問:“知道為什麽要抓他們嗎?”
“後來被抓的老人陸陸續續被放回來了,我才從他們口中知道,官爺們抓他們去,是為了跟他們打聽一件事。”婦人說到這,眼角餘光有些畏懼的掃向桌上遺像,“打聽……我公公中風時,看見了什麽,喊了什麽。”
曲中暖卻想到了更多。
他一次性抓這麽多人走,想必是得到了一個消息,這個消息太過不可思議,以至于他必須把在現場的人都抓起來,一個個分開審問,然後比對每個人的口供,看相似度有多少。
“他看到了什麽?”曲中暖神色凝重道。
婦人看起來有些後悔了,她一貫如此,一旦意識到這是個麻煩事,就不大願意卷入其中,好在身邊的女兒見此,昂起一張稚嫩面孔,告訴他:“我給外公喂飯的時候,聽見他說,他看見魔君謝天令了,殿下,謝天令是誰?為什麽每個人都不肯告訴我?”
埋伏
“你說什麽?”曲中暖大吃一驚,目光看向婦人。
見女兒已經說漏了嘴,婦人無奈,只好全盤托出。
“我們胡同裏開了許多老店。”她道,“子女不孝,或者沒有子女供養的老人,靠自己的手藝掙點吃飯錢,彼此都認識,誰有難處,其他人都會設法幫忙,我公公年紀最大,也最熱心……”
故而那天夜裏,聽說裁縫鋪進了賊,他第一個杵着拐杖,将大夥從床上吆喝起來,一群人沖到成衣鋪中。
借着桌子上的燭火,衆人看清了裏面的賊人。
……那真的是賊嗎?不少人心想。
一個極為高大俊美的黑衣男子,還有一個身穿嫁衣,光彩奪目的少女,二人交相輝映,如同夜空中映出一輪血月。
“你……”看清對方的面孔,老人只覺得自己的心髒整個停住了,他張大嘴,卻呼吸不到空氣,顫巍巍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對方,“你是……魔君謝天令!!”
聽到這裏,曲中暖終于明白,為什麽謝宴篤定王銀翹一定是魔君轉世!他說什麽都不肯聽!
想必,是他提前一步得到消息,找到了這裏,并将在場目擊證人全部帶走,搜集了所有證詞,而這些證詞,顯然對王銀翹十分不利!
曲中暖深吸一口氣,問婦人:“當真?他當時指着穿嫁衣的女子,說她是魔君謝天令?”
“不錯。”婦人嘆息一聲,“我還是從其他老人那,才知道這個人,怎麽可能呢?一個一百多年前的人了……”
難怪謝宴對此深信不疑。
遺像上的老人一百多歲,他搞不好真的見過活着的謝天令,見識過那個武者為尊,凡人如同蝼蟻的年代。
否則,怎麽解釋他這麽大的反應?
謝宴得到消息應該晚了一步,要不然,以其性子,就算老爺子已經中風,也會連人帶椅子被扛去錦衣衛所,接受謝宴的一對一審問。
“能帶我去成衣鋪看看嘛?”曲中暖問。
“好,就在這邊上。”婦人在前頭引路,不一會,就将他帶到了成衣鋪前。
天色已暗,成衣鋪內點起了一根蠟燭,因為店主老婦人節省的性格,所以燈芯掐得極細小,微弱的燈火,僅能提供最基本的照明。
曲中暖走進店裏,停在當日老人站着的位置,舉目望去。
一間普普通通的起居室,一床一桌兩椅,房間不大,裏面所有的東西都緊緊擠在一起。
“有沒有一種可能?”他指着前方的起居室道,“你公公當時指着的,不是那個穿嫁衣的女子,而是站在她身後的男人?”
“這……”婦人也是第一次走進這家的裏屋,驚訝發現裏面這麽小,兩個人就能塞滿,不禁有些猶豫道,“如果那天他們站得近,也有可能吧。”
曲中暖覺得極有可能。
尤其是這家人這麽節儉,每根蠟燭都故意把燈芯弄細,好讓它能夠燒得久一點,導致屋裏就算點了燈,還是顯得很昏暗。
這種昏暗,也有可能誤導當時在場的人。
他們只看見老人伸手指着前方,但是具體沒看清楚他指的是誰,是前面的人,是後面的人。
“謝謝。”曲中暖道,“這個消息十分及時。”
“不必客氣,不必客氣。”被這樣的大人物當面致謝,婦人激動的有些臉紅,臨出門時,她似乎終于下定決心,幾步追到曲中暖身邊,用極快的速度對他說:“那天晚上用匕首捅人的,不是那個穿嫁衣的女孩子,是她身後的男人。”
曲中暖吃驚看着她。
“其他人一口咬定是那個女孩子,照我看……”婦人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說出自己的看法,“是當時天太黑,那個男人穿的又是黑衣服,容易被忽視掉,不像她,穿着一件那麽華貴的嫁衣,顯眼的很。”
那不就跟今天一樣嗎?
“你怎麽這麽倒黴。”曲中暖心裏忍不住嘆了口氣,先是将軍府的侍衛,之後是驿道酒家裏的雌雄雙煞,加上夜市的殺手,如今還有一個中風老頭,明明什麽都沒做,卻偏偏跟每件事都有關……糟糕!
他忽然想起什麽,神色忽然緊張起來,飛快朝馬車奔去,上車之後,快速吩咐:“快,去謝宴家!”
他撲了個空。
“老爺今天有事出去了。”府中管家道。
曲中暖抱着最後一絲期望問:“知道他去哪了嗎?”
“小人不知。”府中管家道,“也許在衛所辦案,也許是去跟朋友喝酒。”
曲中暖早料到會這樣,他遞出一只玉佩:“有人将此物交給我,說是謝大人掉的,麻煩轉交給他。”
管家伸手接過,肢體接觸的一瞬間,曲中暖問:“你家老爺去哪裏辦案了?”
管家心中給予他答案——
悅來客棧。
一輛馬車停在客棧外,店小二迎出來,幫上頭的商人卸貨,又殷勤牽着馬兒去馬廄裏休息,不多時,裏面走出幾個客人,似乎是嫌棄客棧的飯菜難吃,一邊走,一邊商量去哪裏吃晚飯。
其中一個嘴饞,走到門外樹下:“給我來碗豆腐,加糖。”
樹下是一個小販,身旁放着一個扁擔,挑着豆腐腦在賣,他動作熟練的給對方打了一碗豆腐腦:“給。”
“糖呢?”
“沒糖,賣完了。”
“沒糖你還做什麽生意啊?”
對方氣沖沖離開,小販仍舊坐在樹下,仿佛完全不在乎生意好壞。
不久,謝宴一身常服,手裏轉着兩枚文玩核桃,身邊還跟着一個替他提着鳥籠的随從,看起來像個出門閑逛的富貴閑人,慢悠悠踱到攤子前。
“确定了?”他問,“人就在裏面?”
“是。”小販恭敬道,“王銀翹就住在裏面,天字一號房。”
“人都來齊了?”謝宴又問。
“都來齊了。”小販說,“三個在附近賣東西,兩個馬車就在附近,車裏還有三個人,随時可以住進店裏去。”
謝宴嗯了一聲,一邊轉着手裏的文玩核桃,一邊眯眼盯着樓上窗口。
他心裏又恐懼又興奮,恐懼于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興奮于自己要做到歷史上沒人做到的事,親手抓到一個武林高手,還不是一般的武林高手,而是武俠時代的代表人物,魔君謝天令!
手中核桃一停,他沉聲下令:“行動。”
一瞬間,街角行來兩輛馬車,馬車停在悅來客棧門口,上面的人陸陸續續走下來,被店小二迎進門內,其餘人則在樓下繼續候着。
謝宴跟小販要了一碗鹹豆腐,喝了一半,突然眉頭一皺:“這麽巧啊,殿下。”
曲中暖在他面前站定,轉頭看了眼旁邊的悅來客棧:“她在裏面?”
是哪個王八蛋走漏了消息?謝宴心中暗罵,面上卻裝出不知情的樣子:“什麽她?殿下,你在說什麽?”
曲中暖深吸一口氣,正要朝裏走,被他擡手攔了下來。
“殿下,這樣不好吧。”謝宴皮笑肉不笑道,“上次我給你面子,這次你也給我點面子,如何?”
“這不是面子不面子的事。”曲中暖道,“王姑娘并不是你認為的魔君轉世,她身邊那個黑衣男子才是。”
謝宴也考慮過這個情況,不過他并不認為對方是魔君轉世,原因很簡單……
“殿下。”他對曲中暖笑,“在墨園的影壁上寫字的人,是王銀翹。”
“我已說過了,那是化石丹!”曲中暖道試圖說服他。
“殿下,別胡編亂造了,我找人看過了,上面什麽都沒有,那就是一面普普通通的牆!”謝宴已經有些不耐煩了,曲中暖無法說服他,他也不想浪費時間去說服對方,他盯着曲中暖的眼睛道,“況且,比起耳朵聽到的,我更相信我眼睛看到的!”
曲中暖覺得他無法理喻,他指了一下悅來客棧:“所以呢?你想看見什麽?”
你不能離開我身邊
王銀翹打開房門,從謝天令房中走出來。
她身上濕噠噠的,分不清是水還是汗,像剛剛從海難裏死裏逃生,臉色蒼白,搖搖晃晃走在走廊裏,每一步都留下一個腳印。
“哈秋。”王銀翹打了個噴嚏,心有餘悸的回頭看了一眼,心想,“他還真想殺我啊……”
之前覺得留在謝天令身邊比較安全,事與願違,現在最危險的就是他。
“我這次勉強蒙混過關,可下次呢?我不可能次次都如他心意,萬一又做出不符合他心意的事呢?”王銀翹心想,“算了,生命第一,收拾收拾東西,今天晚上就分道揚镳吧。”
談戀愛也好,交朋友也好,都不能以生命為代價,想到這,王銀翹便加快步伐,朝自己房間走去,準備收拾細軟,将貴重物品一分為二,一份留給自己,一份留給他,權當他當日救下自己的謝禮。
“嗯?”她突然停下腳步。
她明明記得自己走的時候,關上了房門,可現在房門怎麽是開着的?
心生警惕,她裝作下樓,路過門口,眼角餘光看見門口倚着個男人,似乎在把風,四目相接的那一剎,倆人都沉默了一下。
沉默過後,王銀翹飛快朝樓梯跑去,結果跑了幾步,又停了下來。
樓梯口居然也堵人。
錯誤的選擇,導致最糟糕的結果,她一轉頭,看見剛剛守在房門口的男人,已經跟另一人一起,堵在了她身後。
前有狼,後有虎,怎麽辦?王銀翹強作鎮定:“你們是誰?找我做什麽?”
“我們老大想見見你。”男人說。
老大這個詞,指代的東西太多了,道上的老大,衙門裏的老大,錦衣衛的老大……
“天太晚了,改個時間吧。”王銀翹設法拖延時間。
“那可不行,今天不帶你去,我們幾個的工作就保不住了。”男人說,“麻煩行個方便。”
這層樓還有其他幾個房間,也都住了人,一扇扇門後,貼着一只只耳朵,一道道門縫後,藏着一只只眼睛。
男人滿嘴的道上黑話,打消了他們出來幫忙的打算,他們大多數都是行商,被這種人纏上,貨物會被人偷走,偷不走的會被毀掉,就算不毀掉,也會往裏面加些料,比如在米裏丢點蟑螂蜘蛛蜈蚣之類,誰也不願意出面招惹他們,只打算等人走後,再去報案。
但王銀翹知道,他們并不是道上混的。
混混沒有他們這樣兇悍的氣質,行事也不像他們這樣,一點也不拖泥帶水,仿佛演練過無數次,行動過無數次。
……一個詞浮現在她心中:錦衣衛。
可為什麽抓她啊!
為了表示自己毫無威脅性,王銀翹舉起雙手:“你們是不是認錯人了?我可是個良民……”
話沒說完,前後錦衣衛就後退一步,身上的肌肉都繃緊了,仿佛她舉起的不是雙手,是兩捆炸藥。
大眼瞪小眼了一陣,王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