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9)
銀翹:“換上。”
王銀翹伸手接過,低頭一看,覺得眼熟,又擡頭看向他:“這件……跟先前那位雪衣娘身上穿的有點像。”
謝天令笑:“你不是在做跟她一樣的事嗎?”
什麽事?王銀翹一臉迷茫看着他,半晌才反應過來,不确定地問:“大人覺得我是在以身飼你嗎?”
“難道不是嗎?”謝天令笑,“戲樓外,戲樓裏,你一直都在安撫我,好讓我不要殺人。”
原來他早看出來了,但沒當場點破,而是像臺下觀衆般,笑吟吟看她表演。
“我可不是為了他們。”王銀翹眨眨眼,“我是為了大人您。”
“為了我?”謝天令像聽了個笑話,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個時代,連我當初都不如,我那時還有人能阻止我,如今?天下找不出一個能阻止我的人,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殺誰就殺誰。”
“那跟你那時候有什麽不一樣呢?”王銀翹認真看着他,“大人,您好不容易重活一世,非要活得跟從前一模一樣嗎?”
這話倒是戳進了謝天令心裏。
其實就算是一百年前,他也沒怕過誰,照樣是想殺就殺,之後被人追殺,再反殺,他習慣了這樣的日子,就像習慣了一日三餐。
但每餐吃一樣的東西,時間一長,難免覺得有些膩味。
王銀翹這時端了一碟他從來沒嘗過的新菜在他面前,若不嘗上一口,就不是他的性子了。
“……聽起來不錯。”他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忽然笑道,“那就換個活法吧,妹妹。”
王銀翹楞了:“妹妹?”
“你剛剛不是喊我哥哥嗎?”謝天令朝她勾了勾手指,“活法都換了,身份當然要跟着換,我不是魔君,是什麽?”
“是……”王銀翹小聲喊他,“謝爺爺。”
謝天令:“哈??”
“閣下百歲高齡,我總不能占你便宜吧?”王銀翹道。
饒是不可一世的謝天令,聽見這話,臉也一下子垮了下來,極不情願:“換個稱呼!”
“謝姥爺,謝大爺,謝大伯……”王銀翹一連試了好幾個稱呼,試到一半,謝天令已經伸出手來,一把捏住她的嘴,把她的嘴捏的嘟了起來。
青筋似乎在他太陽穴暴跳,他眼神危險,笑眯眯看她:“叫哥哥。”
“給給。”王銀翹口齒不清道。
“乖。”謝天令這才緩緩松了手指,嘴裏咀嚼着一個稱呼,如同咀嚼一顆味道古怪的糖果,一開始有些不習慣,但是漸漸回甘,清爽的柑橘味充斥口腔,他挑了一下唇角,笑着喊道,“妹妹。”
新的時代,新的人生,還有新鮮出爐的妹妹。
這一切都讓謝天令感到新鮮刺激,讓他回憶起第一次偷學武功,第一次殺人,第一次被萬人跪拜,愛他的,恨他的,崇拜他的,妒忌他的,都頌他:魔君千秋。
新鮮化作平淡,他已經無聊了很長一段時間了,如今終于又有事可做了。
王銀翹被他盯得一陣毛骨悚然:“……哥,很晚了,我們找個客棧歇下吧,我腳有點疼。”
“哦。”謝天令一下将她抱起來,走進裏屋。
裏外用一張簾子隔開,簾子外頭是店鋪,簾子裏面是日常起居的地方,老年人吃不得涼,故而大夏天,桌子上仍然溫着一壺茶,茶裏泡了些碧螺春,茶香連同白氣袅袅往外冒。
王銀翹被他放在椅子裏,聽見外面傳來一串小跑聲,想來是老婦人抓住機會,從鋪裏跑出去找人求救了。
……要不了多久,她的通緝令就會貼在城門上。
王銀翹正一陣頭疼,忽然小腿一涼,驚到:“你幹嘛?”
謝天令将她的褲腳拉高,露出腿上的一片青紫來,忍不住露出嫌棄表情:“你怎麽這麽沒用,那麽點坡,也能摔成這樣?”
王銀翹面無表情:“哥,能不能對我好點?”
似乎才記起自己的新身份,謝天令笑:“小廢物,還挺可愛的。”
王銀翹:“……”
他将手放在她的腿上,手指漸漸發燙,王銀翹開始還能忍受,漸漸忍受不了,想要将腿縮回去,卻被他一把抱住肩,摟在自己懷裏,像安撫小孩子一樣,輕輕拍她的背:“快好了,忍忍。”
王銀翹:“……”
他心目中的妹妹,是不是都是五歲以下的小孩?
她可沒法将他當成小孩子,古銅色的手臂将她固定在懷裏,無論她怎麽掙紮,都紋絲不動,許是久不見太陽,身上已經失去了溫度,冰冷的軀體上,萦繞着一層月光般的冷香,無色無味,一閉上眼,卻又無處不在。
“好了。”謝天令在她耳邊說,“剩下的,回客棧睡幾覺就能好了。”
王銀翹打開眼睛,看了眼自己的小腿,只覺不可思議,可怕的淤青,竟然一下子消失了,只留下些許破皮結疤的部分。
真神奇,她忍不住問:“你剛剛作法了?”
“我是個魔君,不是天師。”謝天令曲指在她額頭彈了下。
王銀翹嗷了一聲,捂住額頭,問:“這是一門功夫嗎?我能學嗎?”
謝天令聽了,單手撐在她身旁的桌子上,居高臨下凝視她:“你想學嗎?”
想字險些脫口而出,但看見他似笑非笑的眼睛,一盆冷水當頭澆下。
能夠快速愈合傷口的功夫,誰不想學?但倘若她說了一個想,她的身份就立刻變了,是施展美人計,哄騙他功法的美人,是慕其強大,師從于他的門徒,是祖墳冒青煙,遇見游戲人間的武林高手,被其賞下神功秘籍的凡夫俗子……是他百年前遇見過,也膩味了的芸芸衆生。
“……哥哥。”電光石火間,她做出決定,“我不想。”
梨花作衣
“真的?”這個回答出乎謝天令意料之外,他笑着打量她一眼,忽然拉了張椅子坐下,拿起桌子上的一柄小梳,幫王銀翹梳起因為到處亂跑,有些亂了的頭發,似乎從前沒給人梳過頭,更沒有伺候人的經驗,于是梳的打結,疼的她嗷了一聲。
“痛死了,哥哥真是個大廢物。”她嘴裏這麽埋怨,身體卻一動不動,端端正正坐在他身前,任他打理自己。
這種被人依賴的感覺,讓謝天令感覺十分奇怪,但很顯然,他并不讨厭這種感覺,把玩了一下手裏的梳子,再梳的時候,他的動作溫柔了許多,一邊梳,一邊像真正的兄妹般,閑話家常:“剛剛我用的,是玉女門的《潤物決》,內力化雨,潤物細無聲,是天下一等一的療傷內功,你真不想學?”
這人真是個魔鬼!
她想學,她當然想學,有了這門功夫,她再也不怕姜叔叔尋死覓活了,只要有一口氣在,就能把他從鬼門關撈回來,等她帶姜叔叔遠走高飛,有這門手藝在,醫館随随便便開,根本不用發愁生活。
……可比起這門功夫,她現在更需要謝天令。
侍衛跟家将還能說得過去,今天那個書生是怎麽回事?分明是有人花錢請來的殺手,想要取她性命,這人是誰?這次失敗了,會不會請下一個?
水越來越深,王銀翹此刻才猛然發現,原來家裏最清醒的人,其實是姜雲尚,他總說娘的死有蹊跷,有人殺了娘,還想殺她,她從前一直跟別人一樣,以為他有被害妄想,如今看來,是她膚淺了。
“我懶得很。”想到這,王銀翹頭也不回的說,“等你什麽時候被人打成重傷,我再學來救你吧。”
“那你等不到了。”謝天令将她披散在身後的頭發打散握在手心,左一縷右一縷,編了條大辮子,“能打傷我的人,已經全部死得幹幹淨淨了。”
“怎麽樣?還在裏面嗎?”
“一共幾個人?”
“怕什麽,我們這麽多人,一起沖進去!”
門外忽然傳來吵吵鬧鬧的聲音,似乎是逃走的老婦人,帶着人回來了,聽聲音,似乎是與她年紀相仿的街坊鄰居。
果不其然,沒多久,一群手持掃帚,板凳,菜刀的老人就沖了進來,乍一眼看去,平均年齡約在五十歲以上,別說打了,跟他們磕碰一下,都要心驚膽戰。
看清屋內倆人後,老人們立刻七嘴八舌罵起來:“年紀輕輕不學好,跑來打劫一個老人家,像話不像話?”
“對,還亮了刀子,李嫂都已經五六十歲的人了,沒傷着,被你吓着可怎麽辦?”
“哎呀,還有個新娘子,小兩口子,怎麽走上這麽一條不歸路?”
王銀翹正要解釋,突然聽見身後低低一聲:“聒噪。”
她心中一驚,急忙回頭,果在他臉上找到了眼熟的不耐煩,花海中,人頭滾地的景象一下子浮現在王銀翹眼前。
“哥哥!”她急忙抓住對方的手,正要想辦法阻止,人群中,突生變故。
撲通一聲,一名老人一屁股坐在地上。
這變故将其餘老人都吓了一跳,以他為中心,呼啦一聲空出個圈,原因無他,這老人實在太老了,連顫巍巍伸出的手指頭上,都布滿褶子,似古木上的年輪。
“你……”那根手指,指着王銀翹所在的方向,渾濁的老眼睜得極大,像是看見畢生夢魇,“你是……魔君謝天令!!”
似乎因為太過激動,他叫出這個名字後,忽然身體一歪,癱在地上,渾身抽搐起來。
“不好了!老厲中風了!”
“快,快叫大夫來!”
“他兒子呢,誰去叫一下他兒子!”
一群人再也沒空理會二人,些許錢財,到底比不上一條人命,等到大夫跟老人親屬匆匆忙忙趕來,已經過去了半個時辰,一群人七手八腳将老人送回了家,這時候,才有人記起最初來意:“那倆人呢?”
成衣鋪的門朝兩邊開着,燈火已熄,門裏面黑乎乎的,也不知裏面藏着人,還是已經財去人空。
老婦人讓幾個老姐妹作陪,小心翼翼回到屋裏,見無人,松了口氣,點亮桌上燭臺,燭火緩緩照亮四周,一枚金釵靜靜躺在燭臺旁,璀璨光芒倒映在衆人眼中。
悅來客棧。
浴桶仍在冒着熱氣,地上有一串濕腳印,從浴桶衍至屏風後,屏風後一道曼妙身影,伸伸手,抓住搭在屏風上的白衣,窸窸窣窣一陣後,從屏風後轉出。
梨花做衣,冰雪為骨,王銀翹身上穿着從成衣鋪拿來的那件白衣,本來以為大了,結果試了試之後,發現剛剛好。
“完了。”王銀翹握住自己的腰,“該不會這幾天跟着他海吃胡喝,胖了吧?”
只憂郁了一瞬間,她就放棄了思考,将自己丢在床上。
“把嫁衣換下來,我落在人群裏,就沒那麽顯眼了。”她心想,“無論誰請人殺我,都沒那麽容易了……可到底是誰要殺我呢?”
她一輩子沒怎麽出過府,甚至連塵園都沒怎麽出過,所以是府裏的人?
“……不對。”她又翻了個身,“曲中暖最近跟我走這麽近,難保有些人,覺得我擋了他們的路,想要讓我消失,哎,這時候若是姜叔叔在多好,我就可以跟你一起讨論讨論。”
想到這,她哪裏還睡得着,翻身而起,走到窗邊,望着外面那輪殘月,輕輕道:“姜叔叔,你現在怎麽樣了?”
殘月如鈎,月照軒窗人無眠。
京中一處醫館內,姜雲尚緊閉雙目,躺在窗邊病床上。
“既然醒了,就別裝睡了。”一個聲音在他身旁響起。
姜雲尚本不想理會他,可他卻拉開椅子,在自己身旁坐下,似自言自語般:“宮中有禦醫,還有許多珍貴藥材,樣樣都比外頭強,我卻将你放在外面的醫館內,你可知為什麽?”
姜雲尚當然知道為什麽。
“……因為。”對方緩緩說出答案,“姜雲尚,你是個太監。”
“不錯。”姜雲尚睜開眼,轉頭對他說:“小人的确是個太監,前朝宮亂,小人逃了出來,無家可歸,跟狗搶食又搶不過,眼看着就要餓死街頭,幸被夫人收留,夫人仁慈,讓我有飯吃,有書讀,活得像個人。”
“當真?”曲中暖微笑着握住他的手。
他耳邊,響起姜雲尚內心的聲音——能從小服侍夫人吃飯,讀書,長大,是我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那一瞬間,曲中暖就知道,他之前說的那句話,是在說謊。
關鍵字是:從小。
他并不是宮亂時逃出去,從而結識楊玉容的,而是作為一個太監,從小就服侍在楊玉容身邊的,那麽楊玉容是什麽人?
什麽都說不過去,前朝不同于任何一個朝代,幾代天子都是暴君,眼中只有自己,沒有人民,大量男女被迫入宮,其中男子被閹割為太監,一生都不許出宮,生時在宮裏伺候貴人們,死後,則與裝着自己命根子的盒子一起,被葬在皇宮牆角。
見曲中暖神色恍惚,姜雲尚臉色一下子變了,他狠狠抽回自己的手,結果一用力,身上的傷發作,又開始大口大口吐血。
曲中暖一驚,急忙出去一趟,回來時,手裏端着一碗尚在冒煙的湯藥。
“把藥喝了。”他吩咐道,“喝完,我們再聊。”
姜雲尚看了他一眼,伸手接過碗,拿起碗裏的湯勺,往嘴裏送去。
曲中暖一開始以為他在乖乖喝藥,下一秒,臉色大變,沖上去道:“你在幹什麽?”
只見姜雲尚發狠将湯勺往自己喉嚨捅去,只是因為湯勺太大,被喉嚨卡主,一時半會吞不下去,這才被立刻沖過來的曲中暖阻止。
抓住那只瘦骨伶仃的手腕的瞬間,絕望,瘋狂,歇斯底裏,無數瘋狂的尖叫,沖進曲中暖的耳朵,癫狂而又絕望的叫道:“讓我死!”
“我活着,對大小姐一點好處也沒有,只會拖累她!”
“不如早些死了!”
“……不,我還不能死,我答應過大小姐,要活下來。”
“我好想死啊。”
“可我要是死了,大小姐在這個世上,可就孤零零一個,誰來關心她?”
耳朵嗡嗡作響,曲中暖覺得自己短暫失聰了,他看見姜雲尚的嘴唇在自己眼前開開合合,鮮血從他嘴裏溢出來,一滴滴落在他的衣襟上,以及雪白被褥上。
曲中暖聽不清他說的話。
他也不必聽清,因為對方的心正在朝他吐露:“大小姐說,你跟別人不一樣,你是可以信任的,你告訴我,我可以相信你嗎?”
追擊
“……你當然可以相信我。”曲中暖不顧難以忍受的耳鳴,一邊握住對方的手,“告訴我,她現在在哪裏?”
姜雲尚閉上嘴,一臉審視地看着他,許是因為見識過太多人間險惡,于是硬了心腸,一幅相信又不敢信的模樣。
“我已經在查楊夫人的事,我知道她不是自刎身亡,她死前後,将軍府有一筆極大的支出,我現在在查這筆錢是誰花的,花在什麽上頭。”曲中暖表情極為誠懇,一雙眼睛尤其動人,裏面是沒有被人間險惡污染的光,“但現在,我們得先找到銀翹,她現在很危險……”
“你說什麽?”姜雲尚一驚,“大小姐怎麽了?”
“将軍府派去找她的人,被殺了,屍體附近找到了一個墓,墓裏有魔君謝天令的屍骨,還有許多失傳的武林秘籍。”曲中暖沉聲道,“除此之外,還陸陸續續找到好幾具屍體,都跟她有關,現在錦衣衛的人懷疑,她其實是魔君轉世……”
“她不是!”姜雲尚一下子從床上跳起來,激動道,“那墓是我造的,裏頭的東西全部是假的,都是我給弄出來的,跟大小姐一點關系都沒有!”
“我相信你!”曲中暖安撫道,“我知道,她不是魔君轉世。”
姜雲尚定定看着他的眼睛,半晌,才緩緩坐回床上,用拳頭敲着自己的額頭,似乎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好一會,才放下手,紅着眼睛道:“……你要我怎麽做?”
“我得搶在錦衣衛的人之前,找到她。”曲中暖道,“你能不能告訴我,她會在哪裏?”
姜雲尚低下頭,陷入思考。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擡起頭,似乎因為想清楚了什麽事,又感動又痛苦。
“大小姐她……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她根本沒地方可去。”姜雲似哭似笑道,“她一定會回來找我的。”
曲中暖沉默了下來。
“你一定要想辦法攔住她。”姜雲尚含淚哀求,“如果錦衣衛的人,懷疑她是魔君轉世,那麽我身邊,一定布滿了他們的人,大小姐一出現,就會被他們抓住,關進衛所的黑牢裏,那……那不是人呆的地方。”
曲中暖一開始還有些奇怪,他怎麽會知道黑牢的事,但仔細一想,他怎麽可能不知道,他可是宮裏的太監,皇宮腳下的陰暗事,根本瞞不過他,他知道的比正常人多得多。
事情越來越撲朔迷離,但首要之事,就像姜雲尚所說的那樣,他必須得搶在錦衣衛的人之前,找到王銀翹,告訴她,她如今的險惡處境,之後呢?
“我會的。”曲中暖下定決心道,“我會想辦法搶先找到她,把她保護起來。”
“……真的?”姜雲尚望着他,似乎又起了疑心。
畢竟現下曲中暖的行為,讓任何一個人來評價,都是四個字——不智之舉。
他真的失了智嗎?
沒有。他不過是……
“我相信王姑娘。”曲中暖擲地有聲道,“我不認為她是魔君轉世,更不認為她性格殘忍,殺人如麻,所以我會搶在錦衣衛的人之前,将她保護起來,免得她被屈打成招。”
他情真意切,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飽含溫度,仿佛剛剛從肺腑裏掏出。
“之後,我會陪同她一起,接受錦衣衛的調查。”見姜雲尚又急了,他擡了擡手,示意對方先聽自己說完,“不這麽做,錦衣衛一輩子都會糾纏她。”
姜雲尚:“可是……”
曲中暖極有耐心的解釋:“這之後,錦衣衛才會同意她協助調查,畢竟事情跟她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她一定知道很多我們不知道的消息,有她在,相信我們很快能找到真正動手的人。”
他用的是真正動手的人,而非真兇。
因為他去看過現場,更是虛心求教,從仵作那搞清楚了全過程,前後兩次,死的都不是什麽好人。
他有理由懷疑,這個人跟他一樣,都是在保護王銀翹。
錦衣衛八成也知道這點,不過他們更在意的是對方殺人的手段,更确切的說……他們想要得到同樣的手段。
姜雲尚終于被他說服了,點了點頭,沙啞道:“好,倘若大小姐先一步過來找我,我會讓她去找你……希望你能說到做到,保護好她。”
曲中暖重重點頭:“君子一諾,必守終身。”
許下諾言後,曲中暖轉身離去。
從病房出來,一路上,行人不斷。
這是京中最好的一家醫館,為了看護病人,晝夜不休,尤其是醫館主人從海外回來,帶回了一種叫做外科的醫術,能治許多中醫治不了的傷,于是每天排隊就醫的人更多,床位已經到了供不應求的地步。
這不,曲中暖出來時,正看見兩方人馬在搶奪床位。
其中一方,穿着衙役的衣服,身旁一臺臨時借用來的推車,推車上還殘留了些許零食殘渣,一名血糊糊的男子正躺在殘渣上,不省人事。
“知道這是誰嗎?”衙役指着男子道,“這是個身上背了十條命案的殺手,速速将病床讓出來!”
“十條命案,救回來,也是午門斬首的命!”對方寸步不讓,“左右都是一個死,何必浪費珍貴的病床跟藥?”
“因為這十條人命背後,還有十個主謀!”衙役大聲道,“順天府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犯人,你讓不讓?”
“……行行行,讓讓讓。”對方似乎被他這句話說服了,讓出了病床。
雙方既已分出勝負,大夫便着人過來,将推車上的男子收入病房。
“你留在這,看好他,可別讓他醒來以後,又逃出去了。”衙役将一個手下安排在這,自己準備離開,結果一轉身,見身後一名男子正在看他,吓了一跳,立刻跪下:“參見殿……”
曲中暖伸出玉骨折扇,示意他起身。
衙役會意,沒有暴露對方的身份,裝出一幅不小心摔倒的模樣,立刻站了起來,順便拍拍腿上不存在的灰塵。
曲中暖往外走,衙役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後,路上,曲中暖問:“你怎麽認得我?”
“殿下先前提交證物,協助順天府破火燒水月庵一案時,小人正好在場。”衙役低頭回道。
原來如此,曲中暖點點頭,随口問道:“那可真是巧了,你們這麽晚還要公幹?”
衙役摸摸後腦勺,笑容憨厚:“小人放衙後,跟幾個同僚在夜市吃飯,突然聽見有人求救,沖過去一看,發現地上躺的,竟是我們抓了好幾年沒抓到的殺手。”
“哦?”曲中暖奇道,“莫非有人認出他,見義勇為?”
“不知道。”衙役道,“聽現場目擊者說,動手的,是個一身嫁衣的女子,也不知是戲子,還是新娘……殿下?殿下你去哪?”
曲中暖本已經快要走出醫館了,聞言立刻掉頭,原路返回。
原先放着男子的病床已空,上面一灘血跡,曲中暖立刻問旁邊的留守衙役:“上面的人呢?”
“殿下!”對方也認出了曲中暖,急忙行了個禮,局促道,“他傷太重了,館主現在正帶人全力搶救。”
曲中暖讓他将自己帶了過去,只見一扇緊閉的房門,中間寫了一個急字,這又是館主從海外帶回來的東西?急救室?
房門一關,神鬼莫進,曲中暖在門前徘徊片刻,忽然轉頭對衙役說:“你在哪裏發現他的,帶我過去。”
夜市。
因險些發生命案,這一片暫時被衙役封鎖起來。
曲中暖趕到時,看見空蕩蕩一塊地,似乎有只手憑空将它從夜市裏劃了出去,附近依舊人聲鼎沸,行人咬着糖葫蘆,拿着戲院門票,提着燈籠,從四周路過,只有此處什麽都沒有,只有冷風刮過,地面一灘早已冷卻的血跡。
衙役湊在曲中暖耳邊說了幾句話,他将目光投向此地附近的一家小店。
小店門前挂着燈籠,燈籠上寫了個面字,走進去,見寥寥幾張桌椅上,坐着四個人,男女皆有。
“他們都是目擊證人。”衙役對曲中暖說,“太晚了,我就讓他們先在這裏錄份口供。”
男女見有大人物來,急忙放下手裏的面,局促起身。
“坐。”曲中暖自己也找了一張椅子坐下,“老板,來一碗清湯面。”
下面的功夫,他拿起桌子上的口供看了一會,然後擡眼看着對面坐着的藍衣男子:“你親眼看見新娘子動的手?”
“是!”藍衣男子有點緊張,一邊舔着嘴唇,一邊說,“我當時就在死者身後……”
“糾正一下。”曲中暖,“他還沒死,正在醫館內接受治療。”
“好吧,我當時在沒死者身後。”藍衣男子有點語無倫次,“我親眼看見他走向那個新娘子,跟她詢問幾個同伴的下落,結果突然被襲擊了,倒在地上大叫救命。”
曲中暖:“現場只有她嗎?有沒有可能,是別人動的手?”
藍衣男子回憶片刻,肯定道:“沒有,就是她動的手。”
曲中暖不敢相信,他握住對方的手:“你再想想。”
人,有時候會被自己的記憶欺騙。
藍衣男子再次回憶,漆黑的夜市,挂在道路兩旁的花燈,花燈下徐徐走來的,美麗絕倫的紅衣新娘,強烈的視覺沖擊,使得她身旁的一切黯然失色。
他第一眼就看見了她,之後才注意到在她身前倒下的書生。
血在書生身下暈開,書生慘叫起來:“殺人了,殺人了,救命啊!”
他聽見了自己沉重的呼吸聲,先是看地上的血,又擡頭看着她,分不清她身上的,是嫁衣,還是血衣。
“就是她。”回憶結束,藍衣男子極為肯定的語氣,“我親眼看見,就是她動的手。”
讀心術是有它的局限性的。
當一個人被自己的記憶所欺騙,信誓旦旦認為一件事是真的,使用讀心術的人,要怎麽辨別是真是假?
曲中暖盯着他的眼睛,半晌,松開手,将目光轉到另外一個人身上。
“我當時蹲在路邊,等人來套圈。”這是個套圈小販,“聽見叫聲後,我往那邊看,吓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看見什麽了?”曲中暖問。
“一般人殺了人,都會落荒而逃。”套圈小販回憶道,“可她不一樣……”
記憶是會受情緒影響,從容扭曲成另外一個樣子的。
地上遺留下來的血跡,面色肅穆的衙役,身旁不安的目擊證人,以及藍衣男子的證詞,如同一支支畫筆,将他記憶中的王銀翹塗抹成了另外一個模樣。
“殺人了,殺人了,救命啊!”
地上放着劣質人偶,木簪,荷包等,套圈小販手上纏着幾個小圈,百無聊賴的坐在街道旁等客人,聽見叫聲,第一時間看過去。
地上躺着一個男人。
鮮血在地面暈開,暈到一雙紅色繡鞋旁。
繡鞋邁開,沒有落荒而逃,它逆着人流,不緊不慢的向前走,路過小攤時,一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荷包,在上面留下一個血腳印。
“她沒見過這種人,遇見這麽大的事,她不跑,反而走的不慌不忙。”小販心有餘悸道,“她踩髒了我的荷包,可我根本不敢叫住她,我甚至都不敢擡頭看她一眼,一直低頭坐在路邊。”
“不是的。”旁邊一個小女孩說,“那個姐姐跑不快,是因為她累了。”
一群人轉頭看去。
最後的目擊證人,是一對母女,母親拍了一下女兒的頭:“大人說話,小孩子插什麽嘴?”
曲中暖走到對方身前,彎下腰,溫柔摸着對方腦袋:“能不能告訴哥哥,你看見了什麽?”
小女孩只有六七歲,天真看他:“我走累了,讓娘抱着我走,我看見那個姐姐也累了,所以讓旁邊的哥哥牽着她走。”
“哥哥?”曲中暖皺眉。
“她認錯人了吧。”藍衣男子在一旁道,“哪有什麽哥哥,那個新娘子是一個人。”
“好像是有個人跟在她背後……”小販喃喃道,“不過我也不能确定,畢竟我一直低着頭,只能看見她背後有雙男人的鞋子,不知道是順路,還是跟她一起的。”
于是一群人看向小女孩的母親。
母親被這麽多目光盯着,略有些緊張,正要開口說話時,一個陰柔的聲音從店門口傳來:“哎呀呀,怎麽殿下有這閑情雅致,一個人跑來逛夜市啊……喲,原來是在審案子啊,什麽案子啊?”
曲中暖一回頭,心裏叫了一聲糟糕。
錦衣衛指揮使謝宴站在門口,笑起來時,兩邊嘴角一起往臉頰兩側彎去,像用刀從左劃到右,割出的笑臉,危險至極。
出頭
“謝大人。”曲中暖問,“你怎麽有空來?不是忙着盯首飾匠了嗎?”
他不提還好,一提謝宴心裏就來氣!他盯了個寂寞!本以為兩次案子,都用了同樣一種兇器,兇手定然是對這種兇器情有獨鐘,必定會找匠人打造同樣的兇器,再次作案。
兇器是一對耳環。
造型倒不是特別別致,但是材料難尋,京中只有幾家首飾鋪有庫存,謝宴暗中約見這幾家首飾鋪老板,叮囑他們,若有人來店裏定制相同類型的耳環,立刻通知錦衣衛。
寧可殺錯不可錯過,以至于錦衣衛最近抓了不少人,折騰到最後,這些人都與兩起案子無關,只能放了,人數一多,連累得幾家鋪子生意清冷,最後迫于無奈,齊齊貼出了暫時歇業的告示。
當然,當着曲中暖的面,謝宴是死都不會承認自己辦案受挫的,他徐徐走來,蛇一樣的眼眸打量四個目擊證人,低笑嘶笑,如同毒蛇吐信:“我們錦衣衛最拿手的,就是讓人開口說話,怎麽?要不要我幫忙?”
四個目擊證人如同被盯上的獵物,瞬間肌肉繃緊,小女孩最先承受不住,将腦袋埋進母親懷裏,小聲哭起來。
“不用了。”曲中暖拒絕道,“他們都很配合,該說的都說了,口供記錄的十分詳細,你若是想看,跟順天府要一份就行了。”
“這樣啊。”謝宴笑着看了那小女孩一眼,“行吧,既然這裏沒我什麽事,我先走了。”
他轉身離去,走到大門口時,回頭朝曲中暖笑了一下。
這一笑,讓曲中暖心中篤定,他已經記住了身後四人的臉,只要他們四個出了門,一定會被請去錦衣衛所,弄清他們今天看見了什麽,以及跟自己說了什麽。
“我……我什麽都沒看見。”似乎是不想跟錦衣衛扯上關系,更不想被卷進這麻煩事裏,身後的母親緊張道,“我就看見那個穿着嫁衣的姑娘,從我身邊經過,朝一個胡同走去了,其餘我什麽都不知道。”
曲中暖能夠理解她,此舉不僅是為了保護她自己,更是為了保護她懷裏的孩子。
“凡事有個先來後到。”曲中暖安撫道,“這個案子現在歸順天府管,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