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8)
陣勢壓下來,一下子清醒了不少,他老老實實回答:“小人是威遠镖局的一名總镖頭,奉命押運一車貨物,想不到,隊裏竟然藏了一名叛徒……”
他将叛徒夥同老板娘,對他們下藥,意圖謀財害命的事情一五一十道出。
曲中暖聽完,問:“你知道是誰殺了這倆人嗎?”
镖師:“沒看見,我喝了下過藥的酒,一下子就迷糊了……等等!”
曲中暖追問:“你想起什麽了?”
“店內除了我們,還坐了另外兩桌人,其中一桌也中了招,另外一桌……”镖師回憶起昨天的所見所聞。
人的記憶是個很神奇的東西。
當時明明坐着兩個人,但其中一個太過不起眼,另外一個又太過顯眼,再加上藥力作用,他回憶的時候,竟記成了一個人。
“另外一桌。”镖師篤定道,“坐了一個新娘子。”
“新娘?”車簾往旁一掀,曲中暖從馬車內走下來,“仔細說說,她長什麽樣子?”
镖師說完已覺得後悔,多虧有那新娘子出手相救,自己才能活着在這裏說話,弟兄們才能活着回家。
對方可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怎可出賣她?當即一口咬定:“那新娘子是背對着我坐的,我沒看見她的長相。”
又詢問了幾句,見問不出東西,曲中暖只好擺擺手,叫他離開。
“想不到,想不到。”身旁一名男子陰陰柔柔笑道,“這位王家小姐,竟藏得這麽深。”
曲中暖瞥了對方一眼,飛魚服,繡春刀,錦衣衛指揮使謝宴,一個陰謀詭計刻在骨子裏的男人,沒親手殺過人,但因他而死的人不知凡幾。
“他并未看清對方長相,謝大人怎麽一口咬定是王姑娘?”曲中暖問。
“憑這個。”謝宴拿出一枚耳環。
明月垂珠,本為一對,如今雙雙染血,一枚在謝宴手中,另外一枚在曲中暖手中。
“我跟這類人打過交道。”謝宴把玩手裏的耳環,道,“他們殺人的時候,明明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可他們偏不,非得使用同一種兇器,或者留下一個特定的記號,生怕別人不知道是他們做的一樣。”
将耳環一握,仿佛緊握住一個罪證,謝宴轉頭對曲中暖笑:“所以,這位王姑娘一定會去買類似的耳環,作為兇器,再次殺人。”
殘陽如血,一輛馬車慢悠悠駛進來城門。
守門侍衛認得馬車上的旗幟,是武威镖局的車,于是輕輕松松放行,只是有些奇怪,怎麽只有一個人送镖,怎麽只有一車貨物。
風卷殘簾,恰恰露出半張芙蓉面。
守門侍衛啊了一聲,呆在原地,被身邊同僚推了推,才回過神來,不禁喃喃:“原來如此,押的是個人啊……這般相貌,只派一個人押镖,只怕不夠啊。”
車輪滾在青石街上,車內,王銀翹摸着空空如也的耳朵,問:“桌子上有筷子,為什麽一定要用我的耳環?”
難道她看的武俠小說都是假的?高手吃飯被打攪,不都是随手抛出手中的筷子,給對方一些顏色瞧瞧?
謝天令優哉游哉坐在駕駛座:“你那耳環,樣式跟你衣服不搭。”
王銀翹:“……”
日頭低垂,街上行人不但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多,有忙活了一天,歇下來的官吏,教書先生,賬房,木匠師傅等等,也有支開青傘,為夜市做準備的商販。
馬車在一個鋪子前停了下來。
不久,車簾一掀,謝天令爬上來,手裏一枚耳環,幾朵火雲,托舉着一枚純金太陽,他伸手将耳環為她戴上,露出袖外的手臂,一圈似火焰又似太陽的紋身,笑道:“這個更襯你。”
魔改(上)
入夜,燈火如晝。
一個個路邊攤上烤着羊肉串,煮着荷葉雞,煙熏火燎以至于蚊蟲都無法立足。走街串巷的小販提着竹籃,籃內有酒蟹,鹵雞腳,素簽子,藕餅,蜜餞等等,天南海北的小吃小食,在這兒都能找見。
謝天令趕着馬車,一路走,一路吃。
或者說喂給王銀翹吃。
副駕上放着一籃子銅錢——他随手抓了一把,丢給小販:“送一碗到車上。”
小販雙手接住銅錢,兩手一搓,就知道他給多了,忙點頭哈腰:“好咧,爺。”
竹子做的翠綠小碗,碗內盛着剛從井底打起來的冰水,水裏躺着數十枚砂糖冰雪冷元子,如翠竹葉上,尚未消融的雪粒,透着絲絲涼,絲絲甜。
王銀翹端着小碗,看看身邊堆積如山的荷葉雞,素簽子,蜜餞等:“……我已經一口都吃不下了。”
“就吃一口。”謝天令笑,“剩下的我吃。”
王銀翹沒辦法,只好吃了一口,剩下的透過前面的小車窗遞給他,謝天令接過,真就吃她吃剩下的。
“謝大人。”王銀翹兩只手扒在小窗前,下巴尖抵在手背上,問,“您該不會是在用我試毒吧?”
謝天令聞言一頓,慢慢回頭看着她,似乎沒料到她會看穿這一點,因而眼睛略略睜大,身周煙火燈光落入他的瞳孔內,泛出一抹奇異的笑。
“……我說笑的。”王銀翹立馬改口,“如大人這樣心胸寬廣,英明神武之人,怎麽會讓我試毒呢?”
謝天令笑道:“我會。”
……天就是被你這種人聊死的!
王銀翹啞然片刻,立刻一拍座椅,改口道:“您早說!能為大人試毒,乃我畢生所願!”
謝天令眉頭一挑,似笑非笑:“真的?”
“真的!您可是我的救命恩人!”王銀翹信誓旦旦,“若沒您出手相救,我現在早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謝天令盯着她的眼,似乎在判斷她這番話的真假。
王銀翹坦然回望他,她這番話半真半假,謝天令的确救了他,若有機會,她自然會回報于他,可若說她願意做他的小白鼠,每口飯菜都替他先嘗……那不至于。
“……難為你這麽為我着想了。”也不知是真信了她的鬼話,還是給她個臺階下,謝天令眯起眼笑道,“說話這麽好聽,得賞你點什麽,說說,你想要什麽?”
想要你教我武功——這句話已經到了嘴邊,又被王銀翹給咽了下去。
不行,不能提,至少現在不能提。
兩人見面沒多久,他又不是什麽好為人師的性子,還理所當然的把她當小白鼠用,突然說要跟他習武,他八成一笑而過。
“……我只想做一件事。”想到這,她表情誠摯道,“大人您一覺睡了這麽久,從前的朋友,從前的敵人,現在都不在了,八成也不知道之後要做什麽,要去哪裏。”
頓了頓,她輕聲道:“只望大人無論去哪裏,無論要做什麽,都帶上我。”
哪怕暫時學不到武功,但只要跟在他身旁,至少不需要擔心生命安全,什麽人來找她麻煩,那都是自找麻煩。
唯一的煩惱就是……天天這麽吃,她很快就會變成一個胖子。
似沒料到她竟提出這麽一個要求,謝天令定定看着她。
一簇煙花在天空炸開,五彩斑斓的光倒映在他側臉上,似用人用水彩在他臉上作畫,半晌,畫面褪色,被煙花聲掩蓋的人聲,重新在他耳邊響起。
“走快些,戲就要開演了!”
“今天演什麽?”
“聽說是達官貴人從江南請來的戲班子,新排了一出戲,叫做《雪衣娘》,張大家在裏頭演魔君謝天令!”
游人如潮,湧向一個方向——一座張燈結彩的戲樓。
“有意思。”謝天令一勒缰繩,馬頭換了個方向,笑,“走,陪我看看這個時代的‘謝天令’。”
戲樓。
簾幕未揭,一群人坐在昏暗的觀衆席上,交頭接耳,有小販的叫賣聲,孩子的哭聲,以及跟朋友走丢,着急尋找的聲音:“張雲,小月……”
突然間,調琵琶,拉胡琴,黑暗中,一只蒼老的手輕拍在單皮小鼓上。
咿呀一聲,拉開大紅帳幔,帳後熱熱鬧鬧的喜堂,丫鬟穿梭,似一只只搭鵲橋的喜鵲,正一團喜氣時,一個背上紮着根斷箭的男子沖上來,在一片驚叫聲中,摸爬到戲臺旁,伸手哀叫:“夫人,夫人,大事不妙,少爺他……他出事了!”
“他出什麽事了?”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一道顫巍巍的嗓音自幕後傳來。
“魔君謝天令在城裏出現了,因桌子上的菜不合口味,便殺了廚子,店小二,店內的客人,還不解氣,揚言要屠城,少爺為保護城中百姓,已經帶領兵馬,前去阻攔他了!”
看到這,臺下的王銀翹倒吸一口涼氣,偷眼看身旁的謝天令。
謝天令摸着下巴,眼睛裏寫着迷茫,似乎在說:這說的是我?
“藝術創造,藝術加工,藝術來源于現實,卻高于現實。”王銀翹只能硬着頭皮,替後人解釋。
謝天令呵呵一笑,不置與否。
“你說什麽?”一位身穿嫁衣的戲子粉墨登場,蓋頭一掀,露出一張芙蓉面,顫聲道,“大婚的日子,他竟丢下我,去對付魔君,他……他若回不來,我該怎麽辦?”
侍衛哆哆嗦嗦從懷裏掏出一封和離書:“這封和離書,是少爺臨行前叫我交給您的,說是若他回不來,家産便都留予您,随您一同改嫁。”
新娘怒道:“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他怎可說這種話?”
剛說完,又一個侍衛從門外沖進來,跌跌撞撞沖到新娘面前,跪下道:“夫人,求您救救少爺!”
新娘忙問:“怎麽了?”
“那魔君謝天令抓了少爺,聽說少爺有一貌美如花的未婚妻,名為雪衣娘,便要您換上一身雪衣,用自己去贖他!”
看到這,王銀翹又倒吸一口涼氣。
臺下觀衆席,更是時不時爆出幾句:“禽獸!”
“禽獸!”王銀翹發出同仇敵忾的聲音,“改編不是亂編,戲說不是胡說!誰寫的戲,有沒有考據過?謝天令一代魔君,怎會是如此急色之人,還急的是□□之色!大人,我們走吧,這樣的爛戲不看也罷!”
“藝術來源于現實,卻高于現實。”謝天令豎起一根手指頭,貼在嘴唇上,示意她安靜,“接着看。”
當事人都這麽說了,王銀翹還能怎麽辦?只好閉上嘴,在一旁陪他看戲,內心一片憂慮:“這戲誰寫的?哎,只能怪他命不好,撞上被改編的那人揭棺而起,搞不好,這部戲就是他最後的遺作了。”
戲臺上,雪衣娘為救夫婿,無奈之下,只好垂淚同意,回到房中,換下身上的嫁衣,身旁侍女奉上一只盒子,盒中盛一件雪衣,上面橫斜了幾枝梅花,色豔如血,雪衣娘悲唱着:“便叫我一身雪衣,以身飼魔,換天下太平!”
看到這,謝天令嘆了聲:“這可真是個太平盛世。”
王銀翹一臉疑惑的轉過頭:“啊?”
“現在的人,敢寫也敢演。”謝天令懶洋洋道,“一百年前,若有人敢這麽幹,不等天亮,至少殺個作者祭天。”
王銀翹小心翼翼問:“……那您今天晚上是打算?”
臺上戲還在演,臺下,謝天令突然站起身。
有人眼尖,立刻沖過來,占了他的位置,王銀翹也連忙起身,追了上去:“大人,大人等等我!”
她滾下山坡時,一條腿受了傷,雖然事後包紮了一下,但走路時還是會一瘸一拐,等她趕到後臺,大門口就看見一個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守衛。
她吓一跳,趕緊彎下腰試了試對方的鼻息,還好還好,只是暈了過去。
“救命啊!!”
裏面傳來一聲尖叫,王銀翹急忙直起身,跳着腳進去。
後臺一片混亂,戲子跟其餘工作人員亂成一片,有人在哭,有人喊着要報官,在後臺歇息的臺柱子,也就是今天晚上扮演謝天令的張大家,這時正一臉義憤,朝前方道:“你要錢,還是要簽名,一切好商量,放開班主!”
戲班班主是個中年人,胖乎乎的十分面善,本身也是個好人,包括張大家在內,許多人都是年幼流落街頭時,被他撿回來的,對他們而言,班主亦師亦父,是最重要的親人。
如今他坐在地上,身旁一只太師椅,謝天令優哉游哉坐在椅子裏,手裏一把武生用的劍,劍尖點點他面前的劇本:“問你一個問題。”
王銀翹總算從人群後擠出來,本想叫他謝大人,但轉念一想,換了個稱呼:“哥哥!”
謝天令道:“為什麽謝天令會要求女主角穿白衣服?”
王銀翹一個踉跄,差點栽倒在他身上,謝天令伸手一扶,穩穩将她扶住,似笑非笑看她一眼,似乎在問:哥哥?
瞧瞧他現在做的事,再叫他謝大人,王銀翹真怕會引起別人的聯想,尤其這裏一群沒事就愛瞎想搞創作的人,指不定有人就聯想出他的身份了呢?
“哥哥,我來。”她轉頭看向班主,“問你話呢,你知道白衣服有多難洗麽?再好看的姑娘,穿上白衣服,地上滾一圈,也成了灰撲撲的醜狗,謝天令的品味有多不好,才會選白色叫人家穿?”
“這……”班主硬着頭皮,從地上撿起一支筆,就地翻開劇本,“我改,我改還不行嗎?請問姑娘,改什麽顏色呀?”
王銀翹迅速回憶了一下。
在她還是魔君轉世時,曲中暖為了讨好她,送她的那堆禮物,都是用什麽顏色包裝的?打開以後,什麽顏色居多?
答案很明顯,她回答:“紅色!”
身後,一直在觀察她的謝天令,聞言拍了拍手,作為她答對了的獎勵。
就在衆人都松了口氣時,他冷不丁的開口:“那還不快點換件衣服登臺?”
魔改(下)
京城繁華之地,天天都有戲班登臺,那些新開沒幾年的草臺班子,亮相臺前,總會出各種各樣的纰漏,比如臺詞不對,拿錯了道具。
可像今天這樣的纰漏,也太大了。
一個觀衆擦了擦眼,問身旁同伴:“她身上的衣服是什麽顏色?”
同伴:“紅色。”
觀衆:“可她剛剛不是說,要穿一身白衣,以身飼魔,換天下太平嗎?”
觀衆席一片嗡嗡聲,臺上,一身紅衣的雪衣娘,硬着頭皮,開始唱班主剛剛改出的戲詞:“這江湖,刀頭舔血,染紅我衣……”
後臺。
謝天令閉着雙眼,随着外頭的歌聲,用手輕輕打着拍子。
就在衆人以為這場劫難就這麽過去時,他睜開眼:“下一個問題。”
衆人倒吸一口涼氣,還來??
“你夠了吧!”張大家忍無可忍,沖過來道,“有什麽沖着我來,別對班主……”
如他所願,劍尖在空中一移,從班主面前,移到了他面前,正好抵在他的喉嚨上。
謝天令握着劍柄,笑着問他:“你覺得謝天令,會為一個女人放過你嗎?”
森森寒氣透過劍尖,傳遞到他的四肢,張大家二話不說,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起來!”關鍵時刻,又是王銀翹打圓場,她恨鐵不成鋼道,“問你問題而已,你好好回答就是,跪什麽?”
“我不知道啊。”在兇器面前,身高八尺,總是扮演枭雄角色的張大家,一下子打回原形,哭喪着臉,唯唯諾諾道,“班主怎麽寫,我就怎麽演!”
言下之意,他只是個提線木偶,根本不知道角色心裏在想些什麽。
于是一群人的目光又回到了班主身上,班主額上見汗:“這,英雄總是難過美人關的嘛。”
“笑話!”王銀翹冷笑一聲,“你知道一百年前,英雄們有多忙嗎?”
她閉上眼,回憶起姜雲尚填鴨般填給她的那些歷史。
“一門最基礎的功夫,想要練成,通常需要三年左右時間,若是高深些的功夫,動不動就是十年起步,上不封頂。”王銀翹緩緩睜開眼,冷酷道,“忙得要死,哪有時間找美人談戀愛?”
班主硬着頭皮:“可謝天令是天才嘛,他練功很快的,不要那麽多時間。”
“那你知道他有多遭人恨嗎?”王銀翹冷哼一聲,“你辛苦十年才能練成的功夫,他看一眼就學會了,你會不會想打死他?打不死,你會不會想出陰招,我數十下,你想一個對付他的陰招,十,九,八……”
從今日的《雪衣娘》便可知,班主一貫是寫才子佳人,男歡女愛的,等王銀翹念到三,他脫口而出道:“美人計。”
“那不就是!全天下人都想要他的命,這種懷着目的而來的女子,他會留?”王銀翹用手劃過脖子,做出一個割喉的動作,“趕緊的,給她個痛快。”
戲臺上。
因為先前的重大纰漏,有些挑剔的客人已經起身離去,臨行時,大聲說着不滿的話。
先前指出衣裳顏色不對的觀衆聽了,蠢蠢欲動,被身旁同伴按住:“再等等,張大家出來了。”
身為一個角兒,張大家一登臺,便有無數人為他吆喝,有些已經起身的客人見了,便又坐了回去。
只見臺上,張大家扮演的謝天令,腳上如灌了鉛似的,極沉重地走向雪衣娘,然後衆目睽睽下,連說句話的機會都不給她,拔劍将她殺了,末了還要吹吹劍上的血,冷笑三聲:“女人只會影響我拔劍的速度。”
說完,又刷刷幾劍,包括雪衣娘的夫婿在內,所有人都“倒地身亡”,死在了他劍下,他收回劍,一邊唱着家鄉小曲,一邊用劍修着手指甲。
全劇終。
觀衆:“……”
短暫的沉默後,叫罵聲轟然而起。
“什麽破玩意!”
“我若有罪,請讓上天來懲罰我,而不是讓我看見這種鬼玩意。”
“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竟請我來看這個,刀來!我要與你割袍斷義!!”
聲音傳到後臺,班主伏在劇本上,忍不住用手捂住嘴,哽咽起來:“一世英名,毀于一旦。”
其餘人也都哭喪着臉,這口碑一旦壞了,想要再起來,可就難咯。名噪一時的張家班,只怕今晚就是最後一次登臺演出了。
王銀翹環顧四周這些可憐面孔,心中同情,卻又無可奈何,只能說他們運氣不好,碰上故事原型親自下場,要幫他們修改劇本,若不修,或者沒修好,只怕全部都得交代在這,英名跟小命前,她想大部分人應該都會選擇後者的。
“就是他們!”這時,先前沖出去找人幫忙的戲子回來了,身後跟着一個身穿铠甲者,指着王銀翹二人,憤慨道,“官爺,你一定要将這倆人繩之以法!”
衆人見救星來了,紛紛大喜,讓出一條道來,口中喊道:“官爺,等您好久了。”“一定要讓這兩個狂徒付出代價!”“不,先讓他們上臺道歉,好叫京城的爺們知道,剛剛那出戲,并非是我等真實水平,完全是因為被人脅迫……”“再好好審一審,我懷疑,他們是對家派來的殺手!”
王銀翹望向來人,心裏就叫了句不好。
對方只看對方一身铠甲,就以為是官府中人,但其實許多達官貴人家裏的家将,都做類似打扮,頂多只有樣式,材質,以及家徽的區別。
眼前這人就是個家将,而且觀其服色,赫然是将軍府的家将。
回想起自己先前的遭遇,還有頭領等人的醜惡嘴臉,王銀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神色緊張起來。
不料對方看清楚王銀翹的臉,竟比她還要緊張,瞬間将手按在刀柄上,壓低身子,不像攻擊,反而像随時可以逃走的姿勢,神色沉重對叫自己來這的戲子說:“快去幫我叫人!”
其餘人不知王銀翹來路,但見全副武裝的官爺,看見她,都立刻擺出這樣一幅如臨大敵狀,紛紛離她遠了幾步,看着她的眼神,像看某個在逃通緝犯。
戲子更是不敢耽擱,轉身就跑,看樣子,是去叫他的同伴了。
王銀翹緊張道:“哥哥,我們該走了。”
謝天令嗯了一聲。
王銀翹等了半天,沒等到他下一步,一回頭,險些暈死過去,只見他一動不動坐在太師椅內,膝上放着《雪衣娘》的劇本,似乎是對眼下這個結局不滿意,于是親自操刀,正在對結尾做出修改。
……不是她說,就憑他“二十年來,我最風流帥”的水平,能寫出什麽叫人拍案叫絕的東西來?還不如他手裏的劍實在。
見指望不上他,又回頭看了看堵在門口的家将,王銀翹一咬牙,竟朝臺上跑去。
反正她這身嫁衣,像極了戲服,待會登了臺,她就一邊喊着救命,一邊往臺下跳,家将若在身後追她,她就喊:“官兵強搶戲子了!”
“來了,人來了!”戲子去而複返,帶着一群家将趕到。
最開始的家将松了口氣,說:“兄弟們,功名利祿就在此刻,大家并肩子上!”
說完,一群人吆喝着沖了上去,他作為知情人,沖在了最後,路過太師椅時,椅子上的謝天令剛好停筆,将手裏的劇本遞給班主:“改好了,就照這個演。”
臺上。
張大家正一臉生無可戀,接受他戲子生涯的落幕,忽然聽見身後一串腳步聲,一回頭,看見個身穿嫁衣的女子沖上臺來。
“你……”他氣不打一處來,你怎麽還來?
“我……”王銀翹一瘸一拐,她也是迫不得已。
調琵琶,拉胡琴,一只蒼老的手輕拍在單皮小鼓上。
風蕭蕭兮易水寒,悲怆的樂聲重新在他們身旁響起,他們迷茫的看着彼此,臺下觀衆也迷茫看着他們,怎麽着,這破戲還有後續?
伴随着鼓點,家将們從後臺沖出來,呈包圍之勢,将他們倆人團團圍住。
沒見過這樣的陣勢,張大家腿肚子一軟,又要跪下了。
好在這時,班主匆匆上臺,捏着唱腔道:“吉時已到,謝魔君,你怎麽還在這鬼混?累得我們家小姐來找你,快快打發了這些朝廷鷹犬,随小姐回去完婚吧。”
張大家看着這批明顯是真貨的朝廷鷹犬,目光回到班主身上,眼中寫着:臣妾做不到呀。
完全不知道他們在唱什麽戲,家将們互遞了個眼色,其中一個試探性伸出手去,試圖擒住王銀翹,王銀翹見他伸手,便條件反射用手去擋,結果聽見一聲——轟。
那名家将出現在觀衆席上,還好先前走了許多人,所以座位空了許多,如今這些空座位被他壓在身下,粉身碎骨。
剩餘的家将一下子後退了好幾步,張大家更不堪,他想跪,還好班主眼疾手快,一下子沖過來,用身體抵住他,不讓他這個臺柱子,當着這麽多人的面轟然倒下。
“看,還要累得我們家小姐出手。”他手掐蘭花,尖着嗓子唱道,“謝魔君,你沒有心。”
張大家一個冷顫,被這句臺詞惡心的清醒過來,他定定神,用手裏的劍舞了個漂亮劍花,對王銀翹道:“本君不過是想試試小姐的身手,不錯,不錯,你配得上我謝天令,走吧!我們這就回去完婚!”
伴着他這句話,樂聲一變,從剛剛的哀樂,變成了婚禮上吹奏的喜樂。
二人流着汗,從家将中間走過,許是先前那一推之威,竟沒有人敢阻止,只能淪為臺上背景板,眼睜睜看着他們離開。
臺下,一群觀衆驚嘆于此戲之峰回路轉。
一名觀衆蹲在廢墟旁,打量已經暈過去的家将旁,忍不住感嘆:“這可真是太拼了。”
“可不是。”身旁同伴感動的拍着手,“張大家沒有辜負我的期望,這戲真是一掃從前靡靡之風,演出了真正的俠骨柔情。”
“這……我知道你對張大家有好感,可也不至于吹捧到這地步吧?俠骨看見了,柔情我真沒看見。”
“嘩衆取寵,嘩衆取寵!張家班真是堕落了,這本子是誰寫的,真是垃圾,我用腳指頭寫,都寫得比這強!”
“你行你倒是上啊!”
“這票值,下次我還要再來看一次,不為別的,就為最後看空中飛人,嘿,也不知道下次會不會砸死一兩個人,我可得買靠後的位置……”
從原先的惡評如潮,變成現在的争議不斷,張家班總算不必被戲曲界除名,更有甚者,可能會成為一個新流派……飛人派的創始人,勉強算是圓滿結局。
而這時,王銀翹與謝天令已經從後門離開。
夜市燈如晝,一路上,各式各樣的人,手裏提着各式各樣的花燈。
倆人一前一後,行在人群中,如同行在一片璀璨星河裏,河面浮動着一盞盞提燈,六角宮燈,蓮花紗燈,轉鷺燭,一閃一閃照亮倆人的側臉。
“覺得剛剛的結局怎樣?”謝天令忽然問。
“好,太好了!”王銀翹急忙拍手叫好,“完美诠釋了百年前武俠時代的弱肉強食,叢林法則,就算是您這樣的強者,碰上了比您還要強的女人,也只能乖乖回去成親了。”
謝天令腳步一頓,回過頭,用一種極詭異的目光看着她。
王銀翹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大人,怎麽了?”
“我以為我要表達的是,時代不同了。”謝天令懶洋洋道,“如今這個太平盛世,放眼望去,一個能打的都沒有,因此跟美人談談戀愛,也未嘗不可。”
尴尬包圍了王銀翹,她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臉頰:“我錯了,我自罰一掌。”
“嗯。”謝天令勉強接受了她的道歉,“對了,怎麽不喊哥哥了?”
哥哥
王銀翹眨了眨眼睛:“嗯??”
這叫她怎麽解釋?
不,不對,在魔君謝天令眼中,她不該是蝼蟻一樣的角色嗎?怎麽會在意區區一個稱呼?
“等等。”謝天令忽然看了眼她身後,“我先處理一下殺手。”
什麽,殺手?
王銀翹急忙回頭,發現身後一群人,有帶孩子的母親,攜妓同游的公子哥,與朋友走散的書生……每個人都神色自然,她一時之間,根本看不出誰是兇手。
直到那個書生走了過來。
他在人群中東張西望,神色緊張,嘴裏還不停喊着張雲,小月等人名,這讓王銀翹感到有些熟悉,隐約記得先前在戲樓時,好像就見他在人群中這樣喊過,怎麽,還沒找到人?
“不好意思。”書生快步走來,“請問你見過張雲還有小月麽?張雲是個瘦高個,藍布巾包頭,小月是個十五歲的小姑娘,梳着雙丫髻,有倆小酒窩……”
這倆人特征有些普通,王銀翹思索起來。
人一思考,就會走神,當一柄匕首悄然從他袖底滑落,朝她刺來時,她才慢一拍的反應過來。
那一刻,她忍不住往後一靠,一只纏繞着火焰紋身的手自她身後伸出,輕而易舉奪走刺來的匕首,又毫不猶豫翻轉過來,反刺進對方身體內。
耳畔,謝天令一聲輕笑:“看來無論哪個時代,都少不了□□跟殺手。”
書生倒在地上,并沒立刻死去,他捂住腹部,有些驚恐地往上看,一張令人戰栗的笑臉倒映眼簾,仿佛死亡本身,化作的人形。
只有同類最了解同類,書生毫不猶豫,不管是不是會暴露身份,大叫道:“殺人了,殺人了,救命啊!”
四周游人腳步一停,無數目光望來。
王銀翹急忙拉住謝天令就跑,只是腳受傷了,所以勉強算是快走,走進一個胡同時,才停下來。
“你跑什麽?”謝天令好奇問,“他先動手,我就算把他卸成八塊,也是理所應當之事,怎麽,這個時代只許挨打,不許還手了?”
“……還手是可以還手,不過得在他倒地之前。”王銀翹道,“現在他失去反抗能力,又喊了救命,剩下的事就是官府的事了。”
“真麻煩。”謝天令聽完,笑了,“下次還是直接将人殺了吧。”
看,她就知道會這樣。
本朝的法律,約束不了前朝的人,更何況是他這種武俠時代的一世魔尊。
若是原地等待,多半等來官府的人,作為當事人,他們倆必被帶去官府,分開問話,謝天令是那種會乖乖配合的人?不,他會以極快的速度感到不耐煩,反過來要官府配合他……
“看。”謝天令忽然道,“這件如何?”
王銀翹:“啊?”
胡同裏開了幾家店,老舊破敗,離近了,似乎能聞到一股東西放久了的腐朽味,連店主本人都是個半只腳進了棺材的白發老婦人,為省油,将燈芯掐得極細,燈火如同一粒黃豆,她揉了揉有些昏花的老眼,繼續繡手裏的白裙。
“你裙子上沾到血了。”謝天令說完,率先推門進去。
王銀翹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的裙子上有一些淡淡血跡,似乎是剛剛被書生給濺到了,起初顏色鮮紅,跟嫁衣的顏色差不多,所以沒有發覺,現在血冷了下來,漸漸凝固成一團團褐色,便極為顯眼了。
她皺皺眉,用袖子遮住那塊,跟着走進成衣鋪。
鋪內,謝天令正同老婦人索要她手裏的裙子,她似乎有點耳背,謝天令說什麽都聽不清,最後他索性丢了把匕首在桌子上。
那匕首剛剛捅過人,上面還沾着血,老婦人吓得連連後退:“錢都在抽屜裏,你拿去,別殺我。”
謝天令沒要她的錢,只是拿起老婦人掉在桌子上的白裙,反手遞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