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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7)

了!”

“去哪了?”

“不知道,快找!”

她捂住嘴,等頭頂人聲消失,才慢慢爬起來,雙手在地上一陣摸索,摸到了散了一地的首飾,還有地圖。

火把已經沒用了,她只能靠着對地圖的記憶走出這片黑暗,走着走着,又聽見頭頂一聲:“老爺!”

“小姐不見了,屋子裏只有姜雲尚!”

“……沒找到,到處都沒人,估摸着只有姜雲尚知道在哪。”

淚水在臉上無聲落下,王銀翹捂着嘴,心道:“姜叔叔,你可一定要說到做到,讓他們跪下來求你不要死……”

埋骨之地

鞭子一揮,啪的一聲,帶起一片血肉。

“說!”王玮手持鞭子,怒不可遏,“人在哪?”

舊傷又添新傷,姜雲尚被打的半死不活,他匍匐在地,旁人以為他在發抖,直到笑聲從他嘴角溢出來。

王玮一愣,抓着他的頭發,将他的頭往上一提,驚愕的發現這家夥面上居然在笑。

“你笑什麽?”王玮冷冷問。

“我笑……這裏的人都得死。”姜雲尚笑。

王玮冷笑一聲,突然将侍衛的劍拔了出來,壓在姜雲尚脖子上,劍身鋒利,一抹鮮血沿着劍身蜿蜒而下。

盯着眼前這張無動于衷的面孔,王玮冷冷道:“你一點也不怕死?”

“我怕什麽,要死的是你,還有你們。”姜雲尚對四周人道,“明曉得七皇子不日就要迎大小姐入宮,你們居然逼她嫁給一個馬販。”

“胡說八道!”王玮打斷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她父親,我要她嫁誰,她就要嫁誰!”

“所以我說你死定了。”姜雲尚笑,“你壞了七皇子的大事。”

身體越來越重,呼吸越來越沉,他心知自己流血過多,離死不遠,卻心甘情願,只願在死前,為大小姐再多争取一些時間。

“你道七皇子為何要對大小姐另眼相待?”他笑,“可不是因為什麽兒女私情,是因為大小姐乃魔君謝天令轉世。”

還以為他要說出什麽驚天秘密,結果等了半天,等來這麽一句,王玮當即笑出聲:“謝天令?哈哈,要恭維我,也不是這麽個恭維法,若她是什麽謝天令,那我是誰?魔君之父?魔皇?”

姜雲尚也笑了起來……

王玮的笑聲漸漸停止,他冷冷道:“你笑什麽?”

“笑你死到臨頭,卻什麽都不知道。”姜雲尚道,“你可知,暗地裏多少雙眼睛盯着這裏,多少雙眼睛盯着你的下場?”

王玮看他的眼神,如同看一個瘋子。

“單就七殿下。”姜雲尚說,“事情鬧這麽大,他的眼線難道瞎了?若沒瞎,消息恐怕早就已經傳到他耳裏,七殿下這麽長時間,對大小姐有求必應,水月庵的火海都願意為她闖一闖,為何只有今天,視而不見?”

王應柔自不會将自己私下做的腌臜事弄得人盡皆知,大多數人被蒙在鼓裏,不知道府中眼線被她給牽制住了,聽了姜雲尚這話,紛紛覺得有點奇怪,這麽大的事,怎麽殿下一點反應也沒有?

“你懂什麽,這叫兵貴神速。”王玮面無表情,“要不然,我為何要選在半夜送親,宮門一關,沒有皇上的許可,誰也別想出來。”

“這是一個理由,但有沒有可能是另外一個理由呢?”姜雲尚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七殿下不來,是因為他要借着這個機會,看看你的下場。”

一陣鴉雀無聲。

衆人一開始覺得他是在胡說八道,可他說得實在太像真的了,若說是故事,這故事未免離得衆人太近,不僅條理分明,且裏面出現的人,統統都是認識的,越聽,越覺得一股寒意直入心膽。

“那可是魔君!就算你這輩子對她有生養之恩,經這麽一遭,所有恩情也都耗盡了。”姜雲尚緩緩閉上眼,聲音越來越低,“她會怎麽對你,她的底線是什麽,過了今晚,就一清二楚了……”

“荒謬,真是荒謬,什麽魔君什麽底線,我看你是腦子又犯病了!”王玮踢了他一腳,見無反應,皺了一會眉頭,忽然單膝跪地,将耳朵貼在他胸口,片刻之後,臉色大變:“快找大夫來!”

視線漸漸模糊,姜雲尚聽不清他在耳邊喊什麽,他合上眼,心中最後一個念頭是:“大小姐,我說到做到,讓他們跪在地上求我不要死,你也要說到做到,逃得遠遠的,別被人抓到。”

郊外。

“呼,呼,呼……”

王銀翹奔馳在月下,身上的嫁衣烈烈如火,燒過林間漫野。

噠噠噠,馬蹄聲越來越近,很快幾匹馬繞過她,前後左右,将她圍在中間,馬上騎士并沒有馬上把她抓起來,交頭接耳一陣,其中一個頭領模樣的上下打量她,語氣像在嘲笑:“魔君?”

聽到這句話,王銀翹反應過來,姜雲尚一定做了什麽,說了什麽。

她看着他們:“現在還不是。”

幾人又交頭接耳一陣,還是頭領問:“什麽時候是?”

“前面是我前世墓地。”王銀翹越過他們,看向他們身後的小道,“裏面有我的骸骨,還有一起陪葬的絕世武功,神兵利器。”

有人忍不住哈哈笑起來,引得其他人也一起笑了起來。

只有兩個人沒笑,一個是王銀翹,還一個是頭領。

其他人看他們這樣,漸漸笑不出來,其中一個壓低聲音問:“老大,你真信?”

“損失的又不是我。”王銀翹從他們的态度裏,已經差不多猜到姜雲尚做了什麽,“行吧,你們帶我回去,大不了我與殿下再來一趟。”

她越是有恃無恐,對方越猶豫不決,懷疑損失的真是自己。

“你不去說書可惜了,說的跟真的一樣……”有人笑道。

“住嘴。”頭領打斷他,獨眼盯着王銀翹道,“前頭真是你的墓地?”

“不錯。”王銀翹淡淡道,“我取九成,剩下一成歸你。”

“不行!五五分!”

“成交!”

王銀翹因此分到了一匹馬,她在前頭帶路,其餘人跟在身後。

“我要怎麽逃走?”她故意裝出一幅不怎麽會騎馬的樣子,驅使馬兒一陣小跑,速度不快也不慢,以至于跑了沒一陣,後面傳來不耐煩的聲音:“要不要我帶你?”

“帶我?”王銀翹頭也不回的問,“你不怕別人回去告狀,你就過來,與我共乘一匹吧。”

身後的人立刻不說話了。

人人心裏都有小算盤,這次若是能拿到魔君寶藏,一切好說,若拿不到,抓她回去時,難保有人打小報告,你告我貪圖神功,我告你與新娘子摟摟抱抱……你說你不會打小報告,誰信?至少頭領是不信的,這裏他最貪心,貪心的人最容易出賣人。

“對了,拿到東西以後,你們打算怎麽分?”王銀翹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似乎在清點他們的人數,“六個人?五五分,誰不要?”

衆人看着身旁兄弟,一下子眼神都不對了。

“夠了!東西都沒拿到,就要內讧?”頭領大喊一句,看着王銀翹,語氣有些不善,“大小姐,你少說話,好好帶路。”

“我只是覺得……”王銀翹又道。

頭領突然一勒她的缰繩,王銀翹被迫靠近他,被他抓住領口,整個人被他從馬上提起來半截,獨眼俯視着她,滿是惡意:“大小姐,上頭的意思是,只要帶你回去就行……不一定要活的。”

他松開手,王銀翹坐回馬上,她的心咚咚咚直跳,月光照在眼前幾個騎士身上,她越看越覺得陌生……這些人不是将軍府的家将,他們是誰?那個馬販派過來的迎親隊?

沒能成功離間他們,王銀翹只能暫時住嘴,帶着他們往前走。

幾人漸行漸遠,到了一處荒郊,荒草叢生,林中隐隐可見一片廢墟,是破敗的屋舍,還有一些百年前曾經輝煌過的高樓,如今都已經無人居住,成了野獸樂園。

“就在這了。”王銀翹勒住缰繩,淡淡道,“你們挖吧。”

頭領環顧了一下四周:“哪裏?”

“這裏。”王銀翹跳下馬,用腳踩了踩地面,“一百年沒人給我掃過墓,墳頭草都三尺高了,把草給我除了,下面就是絕世武功,神兵利器,挖!”

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已經到這裏了,不試一試,哪裏甘心?紛紛下馬,找東西挖起來。

王銀翹負手而立,看似随意踱着步,實則尋找機會。

可惜頭領盯她盯得緊,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王銀翹心裏愈發焦急,忽然腳步一停,看向一個方向。

“你在看什麽?”頭領問。

王銀翹看着前方,一根桃枝插在泥土上,枝上,一根藍色發帶迎風獵獵。

“沒什麽。”王銀翹又多看幾眼,然後掉頭就走。

她反常的舉動落在頭領眼中,他思索片刻,叫來幾個兄弟,指着桃枝所在的地方:“挖這裏!”

一群人用手裏的刀劍奮力挖着,挖到一半,其中一個忽然大叫起來:“挖到了!挖到了!”

他突然丢下手裏的刀,趴在地上,徒手摳挖泥土,最後從泥土裏翻出一本陳舊的冊子來,冊子上寫着《天下霸道決》。

看清楚冊子上的字之後,這名侍衛二話不說,抓起冊子就跑,剛跑幾步,啊的一聲,直直栽倒在地,背上插着一把微微晃動的刀。

頭領站在原地,将抛刀的手慢慢放下,環顧四周,眼中帶着殺雞儆猴的威脅:“東西挖出來一起分,但誰也別想偷跑,聽見沒?聽見就快挖!”

一群人繼續挖了起來。

越往下,挖出來的冊子越多,《唯我獨尊功》,《仙鶴神功》,《明尊寶典》,《七劍斬仙決》,歷史上威名赫赫的神功寶典,一本接一本出土,莫說幾個小弟,連頭領都漸漸安耐不住情緒,呼吸急促,眼睛直盯着墓裏不放。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王銀翹趁着這個機會,轉頭沖向被他們丢在一旁的馬群,順手拔下頭上的金簪,銀閃閃的簪頭刺進馬屁股當中,馬兒吃痛,紛紛奔跑起來,只留了最後一匹,她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糟了,她跑了!”

“快追!”

“你去追,我留在這裏挖秘籍!”

“不,我留在這,你去!”

一群人争吵起來,聲音離她越來越遠,可好景不長,天黑看不清路,也不知馬兒踩着了什麽,嘶鳴一聲人立而起,将背上的王銀翹給甩了下來。

王銀翹摔了個七葷八素,好半天才爬起來,一瘸一拐的走在路上。

“快點。”她對自己說,“再不快點,就要被追上了……”

好的不靈壞的靈,背後傳來極快的腳步聲,似乎有人追了上來。

她一咬牙,不顧腳踝刺痛,也飛快的跑了起來,她決不能被抓到,依照頭領這心狠手辣的性子,今天晚上見過寶藏的人,全部都要死。

尤其是她這個疑似魔君轉世,寶藏的原主人,更是逃不掉,一定會被滅口。

“哎喲!”腳下踏了個空,她一路從山坡上滾下來,滾進一片赤色花海中。

山坡上,頭領腳步一停,月色下,他衣服鼓鼓的,裏面塞滿了各種秘籍,手裏的刀向下淌着幾個弟兄的熱血,殺氣騰騰地笑:“大小姐,可找到你了。”

王銀翹回頭看着他,心裏又怕又恨,不由喃喃:“為什麽我不是真正的謝天令?”

倘若她是謝天令,她就不用像現在這樣,如同喪家之犬般被人追,不僅救不了姜雲尚,也救不了自己。

“跑什麽?”頭領舉着刀,快速沖下山坡,大笑道,“你不是魔君謝天令嗎?”

月色下,一滴眼淚從王銀翹眼角滑落。

眼淚落在這片被人遺忘的土地上,微風吹過,荒野上的花齊齊搖曳,似一個個穿着紅衣的巫祭,月圓之夜,起舞紛紛,魂兮歸來,恭迎聖尊!

一只男人的手突然破土而出。

它抓住王銀翹,似黃泉彼岸徘徊百年的亡魂,透過她,跨越禁忌,回到這個世界。

花與泥皲裂開,一名身上刺有血色紋身的男子從中坐起,把一身紅色嫁衣的她扣在懷裏。

魔君

月色之下,十指相扣。

王銀翹試圖抽出自己的手,可抽不出來。

赤色花海中,男子緊閉雙目,靠在她身上,似死去太久,以至于沒法立刻醒來。

“你是死人,還是活人?”王銀翹忍不住問。

他眼皮一顫,似從萬古長夢中蘇醒,恍恍惚惚睜開一雙眼,眼中倒映一身深紅嫁衣。他一下也分不清眼前是真是幻,便伸手撫向她,指尖輕輕碰觸她的額頭,然後一點點滑落,落過眉心,落過鼻尖,最後停在嘴唇。

從那張淡紅色嘴唇裏呼出的熱氣,溫暖了他的指尖,像死人汲取了活人身上的溫度,終于活了過來,他恍惚的眼神漸漸定格在她臉上,暢快一笑,捏住她的下巴,附身吻了下去。

王銀翹吃了一驚,急忙偏開臉,只被他親到了一縷發絲。

“你是她的奸夫?在此接應她?”頭領目睹這一切,自以為是道,“好啊,我說她為什麽一定要往這裏跑……”

“吵死了。”男子一甩手。

頭領慘叫一聲,右手捂住右臉,血沿着手指縫隙往外漏。

“啊!!”他忍不住凄厲大叫起來。

“誰在那?是你嗎?胡四?”

一片紛紛亂亂的腳步聲,遠方跑來幾個人,看穿着打扮,俨然跟他是一夥的。

“救我!”頭領轉頭向他們求救,卻一愣,他看見為首一人,手裏拿着一本帶血的冊子,冊子上寫着《九陰真經》。

看來被他殺了的弟兄裏,有一條漏網之魚,卻不料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路上碰見了另外一夥人,結果還是逃不過一個死字,不僅如此,死之前只怕還被他們給套了話,讓他們一路找了過來。

想通這點,頭領再不敢跟他們求救,反而轉身就跑。

見此,來人知道自己暴露,于是一揮手,沉聲道:“都殺了,一個也別放過!”

話音剛落,身後衆人拔出刀,朝山坡下沖來。

“啊!”

“不要!”

“什麽東西……啊!”

頭領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人呢?”他忍不住喃喃。

身後鴉雀無聲,剛剛還對他喊打喊殺的人,忽然間一個都不見了。

恐懼爬上他的背脊,他倒退幾步,忽然大叫一聲,用比奔馬還快的速度,試圖逃離此地,可跑到一半,一個戲谑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不是要殺我麽?跑什麽。”

兩條腿齊根而斷。

“不是要殺我嗎?動手啊。”

兩雙手齊根而斷。

“啊!!”頭領趴在地上,疼的慘叫,“饒命,饒命!!”

“吵死了。”男子笑着揮了揮手。

慘叫聲戛然而止。

刀光劍影,片刻生死,一切都發生在片刻之間,等王銀翹回過神來,一顆人頭已經滾入花叢。

凄冷的月光下,赤花搖曳如黃泉。

男子赤足站在黃泉之上,烏發紛飛,身軀修長健美,雙臂雙足,以及背部都有大片大片的紅色刺青,刺青是文字,也是圖案,熊熊大火,焚燒着古文字,焚燒着他,他像一頭浴火重生的妖物,渾身上下皆是令人戰栗的邪惡之美。

“你是公主,還是妃子?”他背對着王銀翹,撿起一個死人身上的衣服穿。

“啊?”王銀翹如夢初醒般。

男子似沒穿過這個時代的衣服,他擺弄着身上的黑衣,怎麽穿都穿不對,漸漸開始不耐煩:“過來。”

王銀翹反應過來,他在叫自己,拒絕?她可不想跟地上的屍體作伴,于是深吸一口氣,從地上爬起來,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男子似習慣了被人服侍般,張開雙臂,任由她為自己穿衣。

打理到一半,他突然道:“還沒回答我,你是公主,還是妃子?”

“都不是。”王銀翹低頭為他系着腰帶。

他指出她身上的破綻,笑:“鳳冠霞帔。”

王銀翹忍不住看他一眼:“我今天出嫁,這是我的嫁衣,怎麽了?”

他挑了一下眉,似乎感覺哪裏有些不對勁。她也一樣,躊躇片刻,小心翼翼問:“還沒問,你是?”

男子懶洋洋道:“你在我墓前哭這麽久,問我是誰?”

王銀翹像被一錘子砸中似的,腦子一暈,半天才反應過來他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忐忑,興奮,不安,欣喜,懷疑,渴望,恐懼,都說五味摻雜,她此刻心中哪只五味。她小心翼翼問:“……你是魔君?謝天令?”

男子——謝天令摸了摸下巴,似乎習慣了被人用憎惡的目光看着,而不是她現在這樣奇怪的目光,心中覺得十分新鮮有趣,他笑道:“是我睡了太久,還是你膽大妄為,不是宮裏人,還敢穿着鳳冠霞帔招搖過市。”

王銀翹盯了他片刻:“……已經過去一百多年了。”

謝天令:“什麽?”

“自你入土,已經過去一百多年了。”王銀翹笑着擡了擡雙手,繡着鳳凰的袖擺垂在身體兩側,“如今就算是民間女子出嫁,也能穿這樣的衣裳,享一日榮耀。”

謝天令凝視她那如花笑靥片刻,忽然道:“那你一直穿着吧。”

王銀翹一愣:“什麽?”

“這鳳冠霞帔,你穿得很好看。”謝天令笑,“一直穿着吧,穿到我厭了為止。”

王銀翹脫口而出:“那可不行。”

謝天令似乎很不喜歡別人違背他,當即兩眼一眯。

“……現在天氣熱,穿久了,我會臭掉的。”王銀翹聲音一弱。

謝天令噗嗤一笑。

“算了算了。”這事似乎就這麽過去了,他環顧四周,感嘆一聲,“一百年啊……”

王銀翹覺得自己能夠理解他,一百年,親戚朋友,愛人敵人,全部都已經化作一杯黃土,只留自己一個孤零零活在這個世上……

“真不錯。”謝天令忽然伸手将她一提,“走,帶我看看一百年後的世界是何等光景!”

雙腳突然離地百米,王銀翹忍不住叫了一聲,雙手抱住了他的脖子,獵獵夜風鞭在她臉上,她睜不開眼。

不得已,她将臉埋在對方胸口,過了一陣子,才慢慢睜開眼,卻見烏雲皓月近在眼前,謝天令身披月光,出入于雲海之間,如同一尊無拘無束的魔神。

她望着他的側臉,在那張臉上,根本沒有一絲對過去的留戀,也根本找不到一丁點對朋友,戀人,親人的思念,有的只是□□裸的侵略性,仿佛一團由墨水化作的雲雨,要侵染他所經過的所有土地,所有土地上的人。

不多時,夜盡天明。

道道霞光刺破雲層,灑向大地,連同地上的積水,一起被馬蹄踏碎。

馬蹄聲不絕,一路沖進将軍府。

門衛攔之不住,只能叫人快快通報:“快去禀告老爺,七皇子來了……來者不善啊!”

塵園。

床單被血染成褐色,姜雲尚一動不動躺在床上,身上被人草草包紮,只吊着他一條命。

進門看見這一幕,曲中暖深吸一口氣:“太醫!”

幾名太醫背着藥箱,匆匆進屋,圍在地上,查看姜雲尚的傷勢,其中一個說:“殿下,他命在旦夕,必須立刻接受治療。”

“知道了!”曲中暖下定決心,“來人,把他抱上馬車,回宮。”

“殿下!”王玮冷冷一聲,“這裏是将軍府,他是我府中下人!”

曲中暖似才看見他似的,轉頭盯着他,就在二人沉默以對的時候,門外傳來王應柔的聲音:“爹爹,殿下……啊呀!”

她看着地上的姜雲尚,驚呼一聲,似被吓着了似的,身體搖了搖,靠在了曲中暖肩上。

曲中暖順勢扶住她,眼睛仍盯着王玮:“銀翹呢?”

王玮冷冷道:“昨夜出嫁了。”

王應柔心中補了一句:然後連夜出逃了。

曲中暖聽見後,心裏猛然松了口氣,但嘴上還是繼續問:“嫁給誰?”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王玮笑,“我叫她嫁誰,她就得嫁誰,與殿下何幹?”

王應柔心裏又補了一句:好像是馬幫的少主,一個只會浪跡花叢,蓄養揚州瘦馬的廢物。

曲中暖剛剛放下的心,聞言又提了起來,繃着臉道:“行,我無權管此事,但國有國法,容不得以家法之名殺人!這人我必須帶走!”

“真奇怪,為何我昨夜剛把女兒嫁出去,殿下今天就趕來興師問罪?”王玮也不是吃素的,既然雙方已經撕破臉,索性語帶威脅,“該不會是殿下暗地裏派了人,監視朝廷重臣吧?這事陛下知道嗎?”

空氣裏彌漫着一股火藥味,連王應柔都悄悄離開了曲中暖身旁,恨自己來得不湊巧,卷進這樣一個局面裏。

卻在此時,探子回報:“老爺,有消息了!”

王玮狠狠瞪他一眼,怪他來得不是時候,為邀功,嗓門還特別大……

“就不必避開我了吧。”曲中暖淡淡道,“反正我早晚也會知道。”

王玮深深看他一眼,對探子道:“說。”

探子這才重新開口:“找着大小姐的蹤跡了……”

頓了頓,他補了一句:“仵作已經趕到現場了。”

王玮與曲中暖異口同聲:“仵作?”

發現屍體的,是郊外的菜農,一大清早挑着擔,想要進城換些油鹽醬醋,途中抄近道,從花海中過,被什麽東西絆了一腳,起初以為是個皮球,低頭一看,吓得慘叫。

竟是一個頭顱。

官府接到報案趕來後,派遣人來,又在附近找到了剩下的部分,除此之外,還有另外幾具屍體,有人認出了其中一個:“這不是骠騎将軍府的家将嗎?”

王玮剛好趕到,聽見這話,撥開人群過去看了一眼,頓時臉色難看:“誰殺了他?”

一名巡捕見了他,掏出一物:“王将軍,你可認得此物?”

他掌心裏是一枚純金耳環,明月垂珠的樣式,如今珠子上全是血。

王玮的臉色登時更加難看:“這是小女出嫁時戴的耳環,她……她人在何處?”

巡捕與同僚們對視一眼,表情十分奇怪。

“王姑娘究竟出了什麽事?”曲中暖出面詢問。

見是奪嫡聲最盛的七皇子,幾名官府中人猶豫一會,最終巡捕開口答複道:“這幾人是同時被人割喉而死的,割斷他們喉嚨的,不是什麽刀兵利器,是這枚耳環。”

賭局

王銀翹用手撥弄着耳垂上僅剩下的那枚耳環。

“客人,你的油潑辣子面。”老板娘放下碗筷,好奇看了她一眼。

不僅她,酒家裏其他人也在好奇打量她。

一個鳳冠霞帔的新娘子。

“你看,是不是戲班裏的戲子?”角落裏,一對食客竊竊私語,“長相真別致,比怡春院的頭牌好看多了。”

“戲子?”另一人笑了,“看見她袖子上的金線沒?只需一股,就夠你我吃喝一年。”

王銀翹将這一切聽在耳裏。

若她有得選,她絕不會坐在這裏,成為衆多食客讨論的對象。

問題是眼前男子途經此地,瞥見商道旁支着一張酒旗,迎風獵獵,突然來了興致,要見識見識百年後的酒菜。

結果呢?他用筷子挑起面,只嘗了一口,就眉頭一皺。

“客人,白酒沒了,給你換了我們自家釀的桂花釀。”老板娘放下一只小酒壺,又将盤子裏的辣子雞丁,炒青菜,麻婆豆腐一一放下,“菜齊了,慢用。”

謝天令打開酒壺,拎着瓶子在鼻子前輕輕一嗅。

“說吧。”眉頭一皺,他放下酒壺:“你想讓他們怎麽死?”

王銀翹:“哈?”

“你這眉頭一直皺着,難道不是嫌這些人說話不中聽嗎?”謝天令道。

王銀翹面無表情:“哦?難道不是大人你覺得酒菜難吃,随便找個借口洩憤幺?”

謝天令哈哈一笑,單手支腮看着她,忽然間收斂起笑容,淡淡道:“我不可以這麽做嗎?”

王銀翹頓時語塞。

外頭又進來一批客人,詢問老板娘有無座位,老板娘便催着獨占一桌的行腳商走,那行腳商本不樂意,可老板娘送了他一碟花生米,他便眉開眼笑的用油紙包起來,起身讓座了。

新客坐下,身旁老客仍在如火如荼讨論她,畫面尋常又熱鬧,在任何一家其他酒家裏都能瞧見。

唯一不同的是,這裏的每一個人,實際上都已經命在旦夕。

“酒不好喝,是因為沒個彩頭。”王銀翹拿起酒壺,為他,為自己倒了一碗酒,“大人敢不敢跟我打個賭?”

“哦?”謝天令來了興致,“賭什麽?”

“賭這酒家裏有個殺手。”王銀翹端着碗,敬了敬他,“你猜是誰?”

謝天令笑而不語,眼角餘光看向剛剛進來的四個新客人。

酒家裏這麽多人,就他們四個身上佩了武器,且從進來開始,就一直在打量他們這桌。

“老板娘,好酒好菜快點送上來!”一名風塵仆仆的镖師從門外進來,門外,更多的镖師或者翻身下馬,或者頭頂烈日,繼續守在馬車旁。

“來了來了!”老板娘又故技重施,用一包花生米,或者減免一兩個銅板,送走了其餘的客人。

輪到那四人時,其中一個擺擺手,表示這樣的小恩小惠,趕不走他們。

“當我們沒錢嗎?上菜,上酒!”其中一個摘下腰間錢袋子,丢在桌子上,當的一聲響。

老板娘被這聲響砸暈頭,很快将菜,還有桂花釀送來:“好酒好菜來了!”

送完,又長袖善舞的走向镖師:“爺請坐,我請您,還有外頭的諸位爺喝酒。”

一路走來,又渴又餓,到下一個酒家還要走幾個時辰,镖師找了張椅子坐下,卻不敢完全放下警惕,暗地裏一直打量那兩桌奇怪的客人。

“一個新娘子,一個看起來像侍衛,莫非是私奔?”

“四個殺手,沖着誰來的?”

“時間到。”王銀翹道,然後用手指頭蘸了蘸粗瓷碗內的桂花釀,在桌子上寫字。

對面謝天令微微一笑,也用手指頭在桌子上寫字。

在他們寫字的時候,四個人似乎終于達成了共識,齊齊起身,朝他們走過來。

“大小姐。”其中一個冰冷冷道,“老爺找你很久了,快跟我們回去吧。”

王銀翹看都不看他們,她直盯着眼前的那雙眼:“三,二,一。”

數到一時,身後四個人身體一軟,竟同一時間軟倒在地。

而他們倒地的瞬間,王銀翹也移開了遮在答案上的手——只見木桌上用桂花釀寫着三個字:老板娘。

四人突然倒地的一幕被镖師看在眼裏,他第一反應:“糟糕!”

可惜已經來不及了,酒壺當一聲碎在地上,他搖搖晃晃起身,見其餘同伴都已經趴在了桌上,門外傳來撲通撲通聲,他轉頭一看,見門外的同伴也無一幸免,都倒在了地上。

“老大,你們怎麽了?”只有一個不喝酒的年輕镖師幸免于難。

“小六……”镖師喚了一聲。

刀尖穿胸而過,年輕镖師倒在地上。

“老四。”镖師看着他身後持刀的那人,一下子全明白了,“你這個叛徒……”

難怪半路上發現糧水莫名其妙少了,難怪要抄這條近道,難怪這條道上剛好有家店,難怪他執意要大家進來吃頓熱乎的……

镖師不甘的倒在地上。

見他倒下,老四才松了口氣,又看了眼店內坐着的王銀翹倆人,對老板娘道:“他們是誰?”

“一對私奔的小情人。”老板娘笑,“我本來只想要她身上的衣服首飾,所以好心送他們一壺酒,誰知道他們居然不喝,又親眼看見我們做事,沒辦法,只好送他們上路了。”

老四殘忍一笑,提刀朝二人走來,原以為他們吓傻了,居然坐着不走,等走近一看,突然兩眼一突,飛也似的後退。

“你怎麽了?”老板娘奇怪遞看着他。

老四太陽穴不停鼓動着,汗水不停滾落,幹澀道:“字。”

老板娘楞道:“什麽字?”

四四方方一張木桌,一頭是桂花釀寫的老板娘三字,另一頭,則是入木三分,用手指頭随意寫進桌子裏的老板娘三字。

“平手。”王銀翹問,“怎麽辦?”

“那就再賭一次。”謝天令笑,然後伸手一摘,摘下她右耳上那枚孤零零的耳環。

第二天。

“嘩啦!”

镖師被一盆冷水澆醒,他躺在酒家的地板上,迷迷糊糊睜開眼,空氣裏彌漫一股血腥味,四周無數人走來走去。

“這是幾?”一名衙役蹲在他身旁,一只手拎着水盆,另外一只手張在他面前。

“……五。”镖師道。

衙役立刻回頭喊:“這裏有個清醒的!”

立刻過來兩個人,将他架起來朝外走。

途中路過兩具屍體,镖師歪頭一看,竟是老板娘與老四,兩人脖子上都有一道細細紅線,一名仵作小心翼翼從地上撿起一枚染血的耳環。

“走快點。”身邊人催他,“大人在等你。”

門外不遠處,停着一輛馬車,裏面顯然有一位大人物,故而被精兵拱衛着。

“殿下。”衙役跪地行禮,“目擊者帶到了。”

馬車內響起曲中暖的聲音:“說說,你都看見了什麽?”

镖師原本還有些暈暈乎乎,但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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