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6)
的錯?你告訴我,誰的錯?”
這一切究竟是誰的錯呢?
聽到這,姜雲尚的身體微微發着抖,他犯病了,而王銀翹離得太遠,沒能來得及阻止,于是跟理智有關的一切,一點點從他腦海裏消失,他看着王玮開開合合的嘴,耳邊反反複複就三個字:誰的錯?誰的錯?誰的錯?
“你的錯。”
姜雲尚從放在腿邊的藍布包內,取出今天挖墳用的小鏟,朝王玮的背影沖了上去。
可他終究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王玮。
王玮畢竟是做過将軍的人,雖然久不上戰場,但當一陣腥風自身後襲來,他仍舊條件反射的側身避開,順道伸出手,五根手指鐵鉗一樣抓住對方的手腕。
“是你?”他看起來有一絲驚訝,就像是看見一頭平時在自己腳底下撿骨頭吃的狗,突然暴起傷人。
“姜叔叔!”王銀翹急道,“鏟下流人!”
說完,又急忙向王玮求情:“爹,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姜叔叔他腦子有病,這事……要不就算了?”
王玮死死盯着眼前的男子,他清秀的面孔,被複仇支配的雙眼,因為自責而不斷自殘,以至于傷痕累累的軀體,不由笑了。
“楊玉容是我的妻子。”他笑道,“我給了她安穩無憂的生活,我給了她錦衣玉食的生活,我要她生就生,要她死就死……你是什麽東西?”
他一把奪過對方手裏的鏟子,反手一鏟,擊在對方頭上。
姜雲尚大叫一聲,倒在地上,半天半天起不來,半邊臉貼在地上,鮮血很快暈開,将地面染紅。
王玮還不滿足,他騎在對方身上,左右開弓,一拳一拳打他,每一拳都極用力,似乎在宣洩早已蓄積多年,無法言說的不滿。
“爹爹!”王銀翹沖過去,抱住他舉起來的胳膊,勸道,“已經夠了。”
“夠什麽夠?民欲殺官,按律當斬!我今天就要一拳一拳将他打死在這!”王玮冷冷看着她。
“可有幾種人例外。”他講法律,那王銀翹也跟他講法律,“姜叔叔就是其中一種,你剛剛自己都說了,他腦子有問題,你不能殺他,只能把他交給縣衙,縣衙會把他送去專門的醫館關起來。”
王玮聞言一噎。
作為一個武官,他有太多武官的通病,比如說對文化上面的事不怎麽精通,法律也一知半解。
“爹!”王銀翹,“你是個當官的,你們村最有文化的人,你該不會不知道這一條吧?”
“我知道,要你說!”王玮惱羞成怒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他總不能一點代價都不付,你選吧!左手還是右手?”
王銀翹飛快看了地上的姜雲尚一眼。
他比剛剛傷得更重了,不僅腦袋,這會兒眼也青了,牙也掉了,鼻孔流着血,整個兒不成人形。
“說啊!左手還是右手?”
王銀翹實在做不出這樣的選擇,她回過頭,服軟道:“爹,我選嫁人。”
王玮:“……”
四目相接,王銀翹敏銳發現,自己的服軟不僅沒起作用,還起反作用,王玮看起來更加憤怒,不過這一次,他并沒有怎麽着她,而是将所有的怒氣都發洩在姜雲尚身上。
只見他雙手緊緊扼住姜雲尚的脖子,沒多久,姜雲尚就開始出氣多入氣少,從喉嚨裏發出荷荷聲。
一只手突然放在他肩上,不沾陽春水的手指,幾乎一點人味也無,只有久供佛前的檀香氣,手腕上,垂着一串念珠。
“老爺,留他一條命。”步煙環站在他身後,悲憫的垂下眼,看了地上的姜雲尚,“你殺了他,其實是成全他,依我看,他能寫會算,還會畫畫,廢了他的右手,比殺了他還難受。”
王玮聽進去了:“來人!拿石臼來,廢了他的手!”
這時周姨娘也出現了,聽了他的話,立刻吩咐身後仆從:“還不快去。”
王銀翹本想阻止,但撲過來兩個健壯仆婦撲,将她拖到一旁,讓她親眼看着其他人舉起石臼,一石臼一石臼的砸下來,砸爛了姜雲尚的右手。
“放開!”王銀翹叫道。
“阿彌陀佛。”步煙環撥動念珠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銀翹,你別怪我,你爹起了殺心,要麽留下一條手,要麽留下一條命,這已是最好的結局了。”
王銀翹盯着姜雲尚的右手。
一幅幅場景從她眼前閃過,母親房門外,她透過門縫正要朝裏面看,身後一只手突然抱住她,另外一只手蒙住她的眼睛,他帶着哭腔:“別看。”
白幡白燭,木魚聲聲,靈堂上,竊竊私語從字面八方傳來,他捂住她的耳朵:“別聽。”
寒暑秋冬,春時,這只手鋪開宣紙,教她寫字;夏時,這只手揮舞蒲扇,一下一下拍着她,驅走四周的蚊蟲;秋時,這只手從柿子樹上摘下一個個紅彤彤的柿子,放在她的小籃子裏;冬時,這只手将厚厚棉被蓋在她身上。
從小到大,這只手為她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
而今,她大了,卻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着它被砸爛。
婚
挂着塵園二字的破敗牌匾下,仆從魚貫而入,手裏抱着大小不同的箱子,箱子大多是紅色,看起來喜氣洋洋。
動靜這麽大,怎麽瞞得住人,作為曲中暖特地安排在此的眼線,劉禦廚忙找人問:“這大半夜的,怎麽回事?”
對方本不願說,但被塞了一錠銀子,掂量掂量,收進懷裏,然後才用食指沾了沾茶水,在桌子上寫了一個囍字。
塵園內,王銀翹剛給姜雲尚換好藥,他看起來情況十分糟糕,不僅人事不省,還開始發燒,她只好一直在他身邊,不停給他換着頭上的濕毛巾。
窗外突然傳來奇怪的動靜聲,她走到窗口一看,不由愣住。
凄風過林,一個個紅衣男女走進院中,放下手裏的大小紅箱,箱上隐隐約約是個大紅的囍字,兩名樂師開始調試手裏的樂器,唢吶聲一響,穿透雲霄,連床上的姜雲尚都震了一下,緩緩睜開眼,沙啞道:“什麽聲音?”
“家裏死了人,請人吹《哭皇天》呢。”王銀翹淡定道。
“是給我請的吧?”姜雲尚頗有自知之明道,“連送葬隊都請好了,老爺對我不薄,看來今晚就要送我上路了。”
“瞎說。”唢吶聲正好停了,王銀翹關上窗戶,“我看他們是夜裏眼瞎,走錯了院子,你等等,我把他們趕出去。”
她快步出門,走到那群人身邊,壓低聲音問:“你們怎麽回事,誰讓你們來的?”
“是我。”
她轉頭,看見王玮負着雙手,慢慢踱進院中。
他在王銀翹面前站定,擺擺手,示意衆人暫時退下,他看着她,神色極為複雜,像是可憐她,又像是恨她,像是要與她說和,又極力維持自己的自尊。
“我給你說了一門親。”他緩緩開口,“對方是個馬商,家住的比較遠,你今夜就出發,趕在冬天之前,跟人拜堂成親吧。”
“今夜出發,冬天才能成親。”王銀翹哇了一聲,故作驚訝,“不會是跨國婚姻吧?敢問這位馬商是吐蕃人,還是突厥人啊?”
“你老子打了一輩子突厥吐蕃,跟他們當親家?啊呸!”王玮飛快朝地上吐了一口痰。
門後傳來一陣咳嗽聲。
王銀翹回頭看了一眼,轉過頭來:“我嫁也可以,不過我要把姜叔叔帶走。”
“別想了,他得留在這!”王玮一擺手,滿臉都是厭惡,“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留下他,早知他會把你教成這樣,當初我就該眼睜睜看着他在你娘墳前自刎!他不自刎,我幫他一把!”
王銀翹急了:“那我不嫁了!”
她才不信她走了以後,這府裏,還有人會照顧姜雲尚,以他現在的傷勢,三日之內,無人照看,必死無疑!
“此事由不得你!”王玮吼道,“你是我生的,我養的,你有什麽資格不聽老子的話?回你房間去!喜娘馬上就來,上好妝,今晚就走!以後別回來了,老子不想看見你!”
吼完,他拂袖而去,走到一半,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娘呢?她自盡,也是聽了你的話嗎?”
王玮瞬間轉過頭。
那一剎那,眼中是難以掩飾的內疚。
欲言又止了半晌,他最後什麽也沒說,緩緩轉身離開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王銀翹才顫巍巍吐出一口氣,她希望他說出實情,又害怕他說出實情,可越來越多的證據指向同一個答案,她猛然擡起頭,望着夜空,讓眼淚停在眼眶內,不至于滑落下來。
同一片星空下,曲中暖正跪在飛鳳宮外。
一盞六角宮燈緩緩靠近,在地上的青石板上投下三道影子,一道是提燈的公公,一道是披着件外袍的皇帝,最後一道是扶着他一同過來的賢妃。
“你說說,那位孫小姐,究竟哪裏不合你的心意?”皇帝居高臨下道。
“兒臣從沒見過孫小姐,怎能在背後議論她的長短?”曲中暖回。
“那位王小姐,你總是見過的。”皇帝道,“那你說說她吧。”
曲中暖咦了一聲:“父皇知道她?”
皇帝笑了:“人人都知道你對這位王小姐的心意。”
曲中暖聞言一笑:“既然如此,那兒臣就必須與她在一起了。”
這一笑風光霁月,光芒過處,陰霾不生,竟尋不出一絲私情私欲,見此,皇帝露出深思表情:“哦?這麽看來,一切都是謠言,你同這位王小姐之間,并無私情?那你為何要為了她,拒了宰相府的孫小姐?”
“便無這份心思,也不可在此時此刻背叛她。”曲中暖正色道,“既然現在人人都覺得我跟她之間不清不楚,我若選在這個時候迎娶孫小姐,在所有人眼裏,她就是被我抛棄的那個。”
頓了頓,他緩緩補充道:“從此往後,京中名門望族,在挑選媳婦的時候,就會自動跳過她,若我地位穩固,前程遠大,那麽這麽做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他還有一句話沒講,就是他的政敵,多半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怕娶了王銀翹,回頭與他撞見,被他嘲諷撿了破鞋。
即便曲中暖自己不會說做這缺德事,說這缺德話,但難保別人不會這麽做,都是要面子的人,何苦來哉?
好處他來得,苦果她來吃,對曲中暖來說,這就是背叛。
皇帝點了點頭,認可了他的話:“那你打算怎麽做?”
“是我主動去找她的,就算要走,也要選個适當的時候,總而言之,我絕不能讓她難堪。”曲中暖道。
聽到這,皇帝又有些好奇:“還沒問你,你若對她沒這意思,為什麽這段時間裏,總是去找她?”
“為了……”曲中暖頓了頓,“為了确定一件事。”
皇帝:“确定了?”
“确定了。”他笑道,一應責任由他承擔,說出口的,只有她的好話,“她表裏如一,是個極好的女孩子,只是身世有些坎坷,有許多的不如意,受許多的委屈,沒人能倚靠,一直自己咬牙支撐……我想幫幫她。”
如同他曾承諾的一樣。
這個世上,一直有人在捍衛公理,正義,還有弱小,所以她無需害怕。
他會捍衛弱小,他會捍衛她。
所以,她沒有必要像只長不出刺殺的刺猬一樣,為了保護自己,将一張猙獰可怕,名為“魔君謝天令”的皮,緊緊裹在身上。
皇帝靜靜看着他這兒子,黑夜深沉,他身周的一切都被吞進了黑夜中,地面,樹木,遠方的宮殿,包括他頭頂的天空。
卻唯獨吞沒不了他。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在劇烈燃燒,是正義感?使命感?還是……
“朕明白了。”皇帝緩緩道,之後,忽然促狹地眨眨眼,“既然你對她并沒那意思,那朕就給她另外安排一門親事吧,對了,宰相之子如何?”
真是峰回路轉,壓根沒料到他會提出這樣的提議,曲中暖一下子驚得說不出話來。
“宰相之子,孫玉樹,年方十八,有卧龍之才,潘安之貌,京中沒有不想嫁給他的女子。”皇帝笑眯眯道,“有這樣一門親事,這樣一個貴婿,她此生無憂……你便可安心跟孫小姐成親了,你是這個意思吧?”
取舍
将軍府。
一個偷偷摸摸的身影走到大門口,正要推門出去,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劉禦廚,你要去哪?”
劉禦廚吓了一跳,一回頭,看見一個嬌滴滴的身影,慢慢從月光下走出。
綠衣若仙,鬓簪茶花,盈盈一雙杏眼,未語三分淚,正是王應柔。
“深更半夜的,急着出門。”她搖着扇子走過來,目光落在他手裏的信上,“喲,出門通風報信啊?”
“我要去哪裏,需要跟您二小姐報備嗎?”劉禦廚連王玮的面子都不給,還會給她面子,當即鼻孔朝天道。
“是用不着。”王應柔笑,“不過我過來,是要跟您報告個事,綠兒……”
劉禦廚不在乎這府裏任何一個人,唯獨一個人例外,臉色當即沉了下來:“綠兒怎麽了?”
倆人雖有師徒名分,但到底男女有別,平時都是分開住的,劉禦廚有個單獨的房間,綠兒則住在後院,跟後院的夫人小姐丫鬟們在一處。
“綠兒呀。”王應柔不緊不慢,趁機拿捏人的模樣,像極了她母親,“她偷了東西。”
劉禦廚呸了一聲:“你血口噴人!”
“人贓俱在。”王應柔嘆了口氣,“這人啊,就是不能窮,一窮,眼睛就見不得好東西,尤其是在面前的,會身不由己的伸手去偷。”
“你那能有什麽好東西?”劉禦廚笑了,一個富了不過一代的破落戶,祖上三代都在泥土裏刨食,跟他比?當即傲然道,“我家三朝禦廚,家裏禦賜之物不知多少,綠兒是我接班人,這些回頭都是她的,稀罕你那點破玩意?”
王應柔大怒,面上卻更加溫柔:“那也是以後的事,咱們只說現在,她不僅偷了東西,還打碎了。”
劉禦廚一臉財大氣粗:“多少,我賠!”
“她打碎的那只镯子,是張婆子的傳家寶。”王應柔笑,“張婆子說了,她原本打算将镯子傳給兒媳的,既然碎了,也不要她賠錢,就畫個押,成年以後,嫁給她兒子就行了。”
劉禦廚氣得雙眼都瞪大圓了,指着王應柔:“你!”
王應柔才不會承認事情是她的安排,頂着一張純良面孔,仿佛一心為他着想:“張婆子的兒子都四十了,等綠兒成年,他半只腳已經入土了。”
“好,好,好。”劉禦廚冷聲道,“真當我就是個做飯的?”
“知道您是個有本事,有門路的人,這不,我來通知你了。”王應柔盯着他的雙眼,一字一句,意有所指,“劉禦廚,您可想清楚了,時間不等人,您現在是出這扇門,去通風報信,還是回頭去救綠兒,免得她掉進火坑?”
劉禦廚死死盯着她。
電光石火間,他已做出取舍。
将信塞進懷裏,他飛快從她身邊跑過去,擦肩而過時,他停下腳步,狠狠留下一句:“今夜我就帶綠兒走,你等着,殿下不會善罷甘休。”
王應柔微微一笑,描畫着茶花的團扇別在臉前,望着他步履匆匆的背影,因為跑得太急,還不小心摔了一跤。
劉禦廚跟妻子極為恩愛,美中不足的是,一直無後,雙方又都沒有納妾的念頭,若是再過幾年仍舊如此,那麽綠兒不僅是他的徒弟,更會是他唯一的孩子。
前程與孩子,他做出了取舍。
至于算計他,會有什麽後果……
“有什麽關系呢,殿下就喜歡壞漂亮的壞女人。”王應柔用扇子掩了掩呵欠,“姐姐那麽對綠兒,也沒見他怎樣,我就算害她跟個老漢定親,他一樣會無動于衷……現在就等姐姐走了,她一走,殿下就會看見我的好,不,壞了。”
病榻上,如同做了一個噩夢,姜雲尚猛然睜開眼。
“夫人……”
仿佛從夫人這個詞裏汲取到力量,他用沒受傷的左手摸索床頭,摸到一個凹陷處,往裏一按,床板竟一翻,将他整個人翻進床底。
誰曾想,床底下竟別有洞天。
誰又能想得到,一個瘋瘋癫癫的家夥,竟然憑一己之力,花十年之久,把将軍府挖了個縱橫交錯,只為了彌補十年前的遺憾——
“夫人。”姜雲尚在地上躺了許久,才艱難撐起身體,渾身滾燙,似一根燃燒到最後的蠟燭,拼命推動雙腿,在黑暗中艱難前進,“你被害時,我竟沒察覺,更沒能阻止,我一生都無法原諒自己,這條狗命留在世上也沒用,不如替你報完仇,就随你而去吧。”
府中動靜并沒能瞞過他,在王銀翹跟王玮在院子裏争吵時,他就已經醒了,悄無聲息的下了床,偷偷在窗口觀望。
他知道王銀翹今夜就會被送走成親,更知道這樣倉促的婚姻,會導致府中人手不足,原先被安排了巡邏防禦等職務的家丁家将,會被臨時抽調走,這就意味着……
“……今晚,王玮睡覺的時候,身邊一個人也沒有。”姜雲尚眼中閃爍着複仇的光,“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也是唯一的機會!”
他突然停了下來。
道路在他眼前,分作了兩個岔口。
往左,是王玮的房間,往右,是王銀翹的閨房。
他知道自己應該往左走,可不知為何,雙腳卻如同樹枝的根須,深深紮進了地裏。
“怎麽了?”姜雲尚質問自己,“動啊,你倒是動啊!錯過今天,你以為你還有別的機會嗎?”
許是因為高燒的緣故,他眼前恍恍惚惚,竟出現了許多個自己。
一個伸手摘着樹上的柿子,用袖子擦擦,反手喂她,一個将被子蓋在她身上,一個用蒲扇揮走她身上的蚊子,一個鋪開宣紙,教她:“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一個捂住她的耳朵:“別聽。”
一個捂住她的眼睛:“別看。”
說完,最後那個他轉過頭來,直視着姜雲尚的雙眼,眼中帶着哀求。
“別看我!”姜雲尚大叫道,“你們不要攔着我,你們這樣,你們這樣……對得起夫人嗎?”
他揮舞左手,眼前的自己一個接一個消失,兩條腿此時終于能動了,他急忙朝着左邊沖去,眼看着就要沖進那處洞口,卻又忽然停了下來。
滴答。
淚水落下臉頰,姜雲尚滿臉猙獰,似乎在忍受着極大的痛苦。
在他眼前,赫然是一名華服女子。
與王銀翹極為相似的面孔,卻又萬中無一,難以形容的氣質。正如賢妃所詠嘆過的那樣:似六朝古都,摧毀又建立,破敗與輝煌,盡在她一人身上。
一陣不知從何處來的風吹過,吹起她披散的長發,露出她雪白的脖子,以及脖子上系着的那條長長白绫,幽蘭露,如啼眼,她靜靜注視着他。
那一眼擊潰了姜雲尚,他雙膝一軟跪在地上,重重将額頭往地上一磕:“夫人,對不起,對不起,我對不起你啊!像我這樣的人,死後必定挫骨揚灰,永堕畜生道!!”
他仿佛身受酷刑,發出常人難以想象的哀嚎,在地上哭了許久,才一點點起身,佝偻身軀,低垂頭顱,似上着枷鎖的罪人,朝着王銀翹所在方向走去。
走進洞口的那一瞬間,他還是忍不住,回了一次頭,眼淚再一次奪眶而出。
華服女子仍站在原處,卻擡起一只手,指着他身後——王銀翹所在的方向,微微一笑,似贊許了他這一次的取舍。
重重枷鎖一瞬間四分五裂,姜雲尚哭着轉頭,如同一只得了主人恩準的狗,義無反顧朝前方奔去。
逃
紅妝帶绾同心結,碧樹花開并蒂蓮。
王銀翹坐在梳妝臺前,銅鏡裏照出一張絕世無雙的臉,黛眉描成新月,臉頰色如春花,可令烽火戲諸侯,可化兩國恩怨久。
身後一名侍女,正在給她選着頭飾,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每一件都合乎她心意,叫她難以取舍。
王銀翹透過鏡子看着她,說:“挑剩下的那一支,你可以拿走。”
“謝小姐!”侍女聞言一喜,并未推辭,喜滋滋的将自己喜歡的那根藏進衣內,将剩下的那支并蒂蓮配在她的鬓發旁。
“我惡了父親,故而将我遠嫁給一商人,路途遙遠,只怕餘生再也回不來。”王銀翹嘆了口氣,“殿下回來尋我,只怕會尋了一場空。”
家裏所有人都奇怪王玮的選擇,七殿下不選,偏要選個商人,他再有錢又有何用?遇見個官威大的縣令,就要被迫下跪磕頭。
“小姐,你別難過。”侍女剛拿了她好處,便随口安慰道,“那個商人娶了你,叫高攀,以後一定對你千依百順,不敢怠慢了你。”
“希望如此吧。”王銀翹忽然回過頭,咦了一聲,“你的身形,看起來與我很像。”
侍女心中一動。
“要不然,你替我穿穿這身嫁衣?”王銀翹笑。
心中一動,化為心中一跳,侍女急忙擺手道:“奴婢不敢!”
王銀翹笑着拉住她的胳膊,并沒有怎麽用力,那侍女卻如同中了邪似的,緩緩彎下腰,将耳朵貼在她的唇邊。
“天色本來就暗,你我身形又這麽相似,蓋頭一蓋,誰也看不出來。”王銀翹壓低聲音道,“更何況父親有意将我遠嫁,嫁過去之後,沒有一個認識我的人。”
咚,咚,咚,侍女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至于我,我自會找個地方躲起來,等風頭過去,便投奔七殿下。”王銀翹道,“這是件醜事,以我父親的性格,自不會聲張,如何?”
她一邊說,一邊摸下自己發髻上那根金銀纏繞的并蒂蓮,輕輕別在侍女的發髻上,細蕊上的珍珠顫巍巍抖動。
侍女眼中那團名為貪婪的火花,也随之抖動着。
“先說好。”她突然一咬牙,“你事後可不能反悔!”
王銀翹搖搖頭,笑:“你也不要反悔。”
“放心。”侍女眼裏迸出一股狠勁,“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若有機會,我也想當個被人伺候的人上人,來吧!”
人人都想做人上人,不過并不是每個人都有她這樣大的膽子,仗着王銀翹要遠嫁,很難回頭找她麻煩,便借着梳頭的機會,堂而皇之的盜走了最貴的一樣首飾,然後在讓她挑選其中一樣簪子作為獎勵時,又選了貴的那根。
正如她自己所言,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王銀翹正需要這樣的人。
“事不宜遲。”侍女開始脫自己身上的衣裳,“你也快些。”
王銀翹正要脫下嫁衣,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嘆息:“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倆人都吃了一驚,侍女吓得嘴唇都發白了,結結巴巴道:“夫,夫人……”
步煙環不知何時進了房間,又或許一直在房間裏沒走,她慢慢從屏風後走出,手裏握着念珠,目光冰雪似地望來,瞬間澆滅了侍女心中的貪婪。
“你先下去吧。”步煙環撥了一下念珠,淡淡道,“我有話要跟小姐說。”
“是。”侍女急忙小跑着離開,不忘回首幫她們關上房門。
屋內只留步煙環跟王銀翹二人,王銀翹看了眼屏風,淡淡道:“你一直在這裏嗎?”
“我了解你。”步煙環道,“在這個家裏,最了解你的人,就是我,我知道你一定不會死心,你會想方設法利用你能利用的一切,比如剛剛那個女孩子。”
“我們這頂多叫相互利用。”王銀翹說,“我利用她逃走,她利用我過上人上人的生活,兩廂情願,童叟無欺。”
步煙環:“但若是被抓,你沒事,死的是她。”
“要是爹真要殺她,她一定會說,是我強迫她這麽做的。”王銀翹笑,“而我,也一定會承認。”
撥動念珠的聲音停了停,悲憫的目光落在王銀翹身上,漸漸化作一絲欣賞。
“阿彌陀佛,你我二人,或許都不适合這紅塵俗世,可惜我沒得選,你也沒得選。”步煙環嘆道,“你要嫁的是個賣馬的皇商,天下有馬的地方,就有他的人,你這兩條腿,怎麽跑得過四條腿?”
她一邊說,一邊走到王銀翹身旁,像送女兒出嫁的母親那樣,為她将身上的嫁衣重新穿好,從妝奁盒裏選了根相配的發簪,最後拿起桌上的朱筆,翹起蘭花指,為她描唇。
“這人雖然不缺錢,但是聲名有些狼藉,聽聞總是流連花柳,手段酷烈,你能忍則忍,若是忍不了,就吃一些藥。”說完,步煙環放下朱筆,解下腰間香囊,塞到王銀翹手裏,王銀翹捏了捏,布袋裏頭是一堆粉末。
“一點點,就能睡到天亮,什麽煩惱,都能暫時抛之腦後了。”步煙環閉上眼,似不忍看這人間醜惡的菩薩,轉身道,“原諒我無能,有心無力,只能為你做這些。”
王銀翹目送她離開,突然跑到窗戶邊,朝外面張望。
步煙環是真的了解她,哪怕到了現在,她依舊不死心,尋覓着逃走的方法。
突然,身後傳來一個奇怪的聲音。
“誰?”她飛快轉頭,看向衣櫃方向,櫃子靠牆立着,旁邊一個人也沒有,櫃子卻自己動了起來。
她頓覺荒謬,除了步煙環,還有人偷偷藏在她的閨房呢?正要大聲呵斥時,姜雲尚的聲音猛然從櫃子底下響起:“大小姐,幫幫我。”
王銀翹一驚,急忙過去幫忙移開櫃子。
櫃子移開後,姜雲尚推開地板,被王銀翹拉扯着,從下面艱難爬上來。
“姜叔叔。”王銀翹有些心疼地看着他,“你……你都這樣了,還來幹什麽?”
姜雲尚唇白如紙,看起來像半只腳踏進棺材的死人,只需一閉眼,就再也醒不來,他費盡心力掏出一張紙,塞給王銀翹,交代後事般的語氣:“奴才花了十年時間,在地下挖了一條通道,直通向府外,您照着地圖走就行。還有,墓已經挖好了,奴才在上面标出來了……”
“你別說話!”王銀翹将他扶到床上躺下,“我這就去叫人。”
姜雲尚将她一把拉住:“別叫人!來不及了,您快點走!”
王銀翹才不理他,正要轉身叫人,身後,姜雲尚突然深吸一口氣,回光返照般的坐了起來,一把奪過她頭上那根蝴蝶簪,簪頭狠狠對準自己的喉嚨,用力過猛,一下子就流出血來。
“姜叔叔!”王銀翹駭道。
“奴才剛剛全聽見了。”姜雲尚右手耷拉,左手緊握着簪子,激動道,“什麽販馬的皇商,就是個地痞,無賴,地裏的爬蟲,他怎麽配得上您?您若是嫁給他,奴才就是死了,也無顏去見夫人。”
“都是片面之詞,有誰真的見過他?”王銀翹忙道,“也許流連花叢什麽的……是他真的喜歡花,沒事兒就愛種些花花草草呢?”
姜雲尚臉上寫:你當我是個白癡?
“姜雲尚,我命令你!”王銀翹索性板起臉,高高在上的下令道,“你給我閉嘴,什麽都不許問,坐到箱子裏去,當我的陪嫁,一起走!”
只要一起離了這個家,哪怕是真的遠嫁別國,她都可以接受。
再說,送嫁途中死人是個大忌諱,她大可半路要轎子停下,打開箱子,命令衆人救人,如果見死不救,那她就把人放轎子裏,對衆人說:“想清楚,路上人要是死了,你們得擡個死人擡一路,剛好樂師在,直接吹《哭皇天》吧。”
姜雲尚被她這話逗樂了,笑了一聲,又熱淚盈眶起來。
“這話是我第二次聽。”他低聲哽咽道,“夫人……當初也說過一樣的話。”
王銀翹一愣,不等她追問,就見他握緊手裏的簪子,狠狠朝自己胸口紮了三下,鮮血噴湧而出,他惡狠狠道:“您若不想我死,您現在就走!回頭他們找不見您,就必須救活我,從我嘴裏問出您的下落!”
王銀翹茫然不知所措,小孩子一樣哭了起來:“姜叔叔。”
“快走吧。”姜雲尚見不得她哭,又換上哄孩子的語氣,柔聲道,“我要看他們跪在地上,哭着求我不要死。”
他嘴裏雖然說着笑話,眼中卻存死志,見說不動他,王銀翹只好用袖子擦了一下臉,慌慌張張走向密道。
“拿點盤纏!”
“哦。”王銀翹又回頭,從妝奁盒裏胡亂抓了一把首飾,用帕子随意一卷,抱在懷裏,走下密道。
身後,姜雲尚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
“大小姐。”他艱難下床,撿起她身後遺落的一樣東西,走到密道口,“奴才不能在你身邊照顧了,你下次別這麽丢三落四了。”
一頁黃紙飄進地道。
地道的牆上插着一根火把,王銀翹擡起頭,黃紙正好飄在她的臉上。
一陣移動重物的聲音,光線從她頭頂消失,顯是姜雲尚将地板蓋上後,又重新将櫃子移在了上面。
王銀翹緩緩擡手拿下臉上黃紙,借着火把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內容——是一張地圖,上面是出去的路,還有墓地所在的标記。
她取下火把,一路循着地圖走,走到一半,腳下一個踉跄,摔在地上,把火把摔滅了。
“人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