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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5)

!”

“等等!”王銀翹拉住他,“現在還不能确定是不是他做的。”

就像賢妃說的,一切發生的太突然了,突然中毒,突然自盡,突然負荊請罪,中間缺失了一大塊,需要她來弄清楚。

“大小姐。”姜雲尚盯着她,似看透了她的心思,“你是不是,不想相信是他做的。”

王銀翹低聲喃喃:“……畢竟世上哪有做女兒的,希望看見自己的父親,殺了自己的母親的?”

姜雲尚笑了:“前不久不就有一個?”

殺妻又欲殺女,張元偉的首級如今仍懸在午門的長杆上,風吹日曬,萬人唾棄。

“給我一點時間。”王銀翹看着他,眼睛裏帶一絲哀求。

“……算了。”許是見不得她這樣為難,故而姜雲尚退了一步,“大小姐,你查吧,若什麽也查不出來,或者查出來真是他,我就算豁出這條命,也要他付出代價。”

話音剛落,咚咚三聲,門外傳來家丁的聲音:“大小姐,老爺喚你過去。”

書房內,三堂會審的架勢。

王玮坐在中間太師椅上,步煙環與周姨娘,王應柔母女二人各立一邊,一個數着手上念珠,似尊擺設,另兩個給王玮捶背沏茶,見王銀翹進來,王應柔轉頭望向她,陰陽怪氣:“喲,咱家的皇妃來了。”

“住口!”王玮呵斥一聲,面色不善盯着王銀翹,沉聲道,“殿下今天帶你進宮,都做了什麽,見了誰?”

王銀翹看了王應柔一眼,顯然她将消息傳到了,瞅王玮的臉色,估計還添油加醋了些。

“去了飛鳳宮。”她回答,“見了賢妃娘娘。”

“真少見。”王應柔道,“這還沒進門呢,就先見了公婆,姐姐不愧是姐姐,跟別人就是不一樣……”

“你有完沒完,叫你不要多嘴!”王玮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茶盞在桌子上一跳,跳了幾滴滾燙的茶水在王應柔手背上,她尖叫一聲,被周姨娘護進懷裏,委屈的抽泣起來。

“老爺息怒。”周姨娘抱着她道,“您也知道應柔對殿下的心思,如今銀翹有了好去處,她心裏失落,說話難免有些不知輕重,看在她年幼無知的份上,您別跟她計較。”

“她十六了,老大不小了,別老拿年幼無知當擋箭牌。”王玮道,又盯着王銀翹道,“還有你,你也老大不小了,別一天到晚想些不切實際的,老老實實待在家裏,過些天,我給你說一門親事。”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心裏有了成見,故而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到她眼裏,都別有用心,讓她忍不住翻來覆去的琢磨。

“爹爹。”她笑,明明沒這回事,卻故意試探,“你千方百計想跟七殿下結親,為什麽眼看事情要成了,卻不同意,反要給我另尋一門親事?”

“是呀,老爺。”步煙環按住手上的念珠,睜眼替她說話,“七殿下前程遠大,誰不想同他結親?如今獨獨喜愛銀翹,何不成全了他們?等銀翹入宮,自會幫襯家裏,免得門庭一日日冷落下去。”

這話一說,反而激怒了王玮。

“什麽冷落?我老了,還是死了?有我在一天,王家敗不了!”王玮大聲說道,又指着王銀翹道,“況且這麽個東西,你真能指望她?進了宮,不指望她幫襯家裏,就怕她上蹦下跳,得罪了人,反而要家裏想辦法去救她!”

“妾身倒是有個主意。”周姨娘似乎就等他這句話,“不如讓她帶上應柔,應柔性子穩重一些,知輕重,可以幫襯她。”

又對一旁的王應柔道:“你也收斂收斂你的小姐脾氣,進宮以後,別人都是外人,只有你二人是血脈相連的親姐妹,你好好輔佐你姐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王應柔起初十分委屈,但很快理解周姨娘的良苦用心,這是要将王銀翹當做跳板,無論以後怎麽做,現在首先要借她跳進宮,跳到曲中暖身旁,于是點點頭:“是,女兒知道了。”

周姨娘見她懂得自己的意思,欣慰點頭,最後問王銀翹:“銀翹,你看?”

她們那點小心思,王銀翹全看在眼裏,她壓根沒空理,她現在只想看看王玮的反應,于是她說:“倒也不是不行,爹爹,你怎麽看?”

王玮想都不想:“不可能!”

人人側目,連周姨娘都覺得他不可理喻,苦口婆心:“老爺,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的事呀,您為什麽不同意?”

王玮說不出一個原因來。

“哈哈,不讓我跟人接觸,不讓我結交京中命婦團,不許我高嫁。”王銀翹故意激他,“爹爹,你究竟在怕什麽?”

“高什麽高,我看是你自視甚高。”王玮冷冷道,“今日上朝,皇上有意為七殿下指婚,對象乃宰相之女。”

本朝文臣地位高于武将,更何況是文臣之首,宰相。

就算是周姨娘這種後院中人,一聽也知其中深意,太子之位空懸,皇上這是看好曲中暖,有意為他将來鋪路。

與帝位相比,區區絕色算得了什麽?

“一群婦道人家,什麽都不懂,只知道争争吵吵。”王玮掃視這屋內衆人一圈,最後目光落在王銀翹身上,“尤其是你,怎麽,覺得我會害你不成?我可是你爹,回去吧!”

倘若他真是一個疼愛女兒的父親,這樣做,倒也不無道理。

可問題是,他真的疼她嗎?

回去塵園的路上,王銀翹一直在回憶,卻發現什麽也回憶不起來,記憶裏,王玮永遠面貌模糊,如同一張白紙上随手畫下的素描。他幾乎沒有參與過她的生活,教導她,照顧她,陪伴她的,一直是姜雲尚,某種程度上,姜雲尚暫代了父親這個位置的。

對一個除了年夜飯的餐桌上,其餘時候幾乎從來不出現的人,王銀翹實在是很難感受到來自他的愛。

他又不是去邊疆打仗回不來。

倆人明明在同一個屋檐下,只是不怎麽見面。

“如此看來,他分明像是不想看見我。”王銀翹心想。

到底是心疼她,不想讓她以側妃身份嫁過去受委屈,還是假裝心疼,實際上是害怕她通過嫁人,獲得一個強力後盾,重返舊賬。

“……看來得問問他了。”王銀翹心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要跟宰相之女成親了。”

塵園內,姜雲尚并不在先前的位置等她。

王銀翹在幾件屋子找了一通,沒找到人,心裏暗暗叫了句不好:“別是等不及,去找爹爹了吧?”

“姜叔叔!”她開始邊找邊喊,“姜叔叔,我回來了,你在哪呢?”

塵園有時候,如同一座精美的牢籠,關着他們一大一小,随着時間的推移,王玮的疏離,周姨娘暗中的手腳,傭人們的無視,精美變成荒涼衰敗,當她高聲呼喚時,附近沒有任何一個人,只有蟲鳥回應着她。

轟——

王銀翹吓一跳,什麽聲音?

她循着聲音找過去,找到一個平時不怎麽來的院子,院子裏開辟了田地,種了不少草藥,院子中間有個屋子,遠遠看去似個柴房,她推開門,一股濃煙撲面而來。

“咳咳。”王銀翹用手扇了扇臉,将面前的濃煙排散。

待煙散開,她看見地上放着一只煉藥的爐子,看起花紋質地,酷似前朝古董,下人手腳不幹淨,時常從塵園摸東西走,但這個爐子太大,也太難出手,故而僥幸留了下來。

許是放錯了一味藥,爐子炸開,煙熏火燎中,姜雲尚拖着受傷的身軀,撿起地上的丹藥,往嘴裏塞。

王銀翹一個箭步沖過去,劈手奪下他手裏的丹藥。

“現在不是吞丹自盡的時候!”她以為他老毛病又犯了。

“大小姐。”姜雲尚坐在地上,仰頭道,“我是在試藥。”

王銀翹:“試藥?”

“無論七殿下怎樣威逼利誘,化石丹的事情,你決不能承認。”他說,“奴才這邊,會盡快煉出新的丹藥。”

王銀翹聞言看了眼手裏的丹藥:“這是啥?”

“多子多福丹。”姜雲尚平靜道,“記錄于《千金丹方》中,無論男女,服之皆可受孕,一胎八寶。”

王銀翹一下松開手指,丹藥從她指縫裏掉下來,落地之後,又被她一腳踢飛。

“有沒有別的?”她一邊搓手,似要搓掉手裏的髒東西,一邊問。

“轉性丹。”姜雲尚道,“服之性別對調,男者,化為窈窕淑女,女者,化為健碩猛男。”

“這個好。”王銀翹打個響指,“就這個。”

“材料不夠,煉不出來。”姜雲尚道。

“那有什麽材料夠的?”王銀翹問。

姜雲尚想了想:“飛仙丹,服之身輕如燕,可踏虛而行,直入雲霄。”

王銀翹:“保真不?”

“不保。”姜雲尚,“前朝的方士煉丹,大多數不是為了成仙,而是為了從皇帝手裏騙錢騙權,丹藥一爐爐的出,丹方一張比一張厲害,但具體效果如何?只能試了才知道!”

王銀翹料想也是如此,比如大名鼎鼎的飛仙丹,沒有誰真的吃了升仙,反而個個出現幻覺,以為自己真的身輕如燕,于是踏入河中淹死,跳下懸崖摔死,還有人覺得別人死,是因為吃少了,所以一次性吃了一爐,結果活生生被毒死。

刀筆吏一五一十将之記進史書中,直接導致了本朝方士滅絕,皇帝更是直接焚書坑爐,焚的是丹書,坑的是丹爐。

除姜雲尚外,王銀翹再沒見過第二個能煉丹的人。

“姜叔叔。”她不由得有些好奇,“你是個方士嗎?”

“我從生到死,都只有一個身份,便是夫人的奴仆。”姜雲尚頓了頓,“現在,是你的奴仆。”

王銀翹笑了笑,伸手将他從地上扶起來,本來還想幫他擦擦臉上的灰,但被他避開了:“奴才自己來。”

“姜叔叔。”她提議道,“我覺得,其實我們不用再這麽做了……”

姜雲尚正用袖子擦拭着臉頰,聞言,側首望着她:“您什麽意思?”

“曲中暖既然都已經看出來了,咱們幹嘛還要費盡心思繼續演?”王銀翹說,“況且,他都已經答應要幫我們了……”

一聲冷笑打斷她。

“先拿出化石丹,暗示自己已經知道你深淺,之後才說要幫你。”姜雲尚嘲道,“敲一棍,再給個糖,這位七殿下真真好手段。”

王銀翹一愣,仔細回想一番,搖搖頭:“我覺得他不是這樣的人。”

“夫人就是太過輕信人,才會死的不明不白,如今您也打算走她的老路嗎?”姜雲尚質問一句,之後放緩聲調,幾近哀求,“別太相信他,尤其他這次叫你過去,擺明是在試探你的虛實,探明之後呢?大小姐,人心難測,不到最後一刻,你根本不知道他會怎麽做。”

王銀翹凝視着他,發現自己很難反駁他的話。

既然連枕邊人都能輕易背叛對方,她怎麽确定,她在演,曲中暖就沒有演呢?萬一他如同姜雲尚猜測的那樣,故意搭救處境與她有些相似的綠兒,一步步故意降低她的戒心,好騙她說出實情。

身為一個面容俊秀,身世高貴,将來甚至有可能繼承大統的皇子,他興許對付不了一個轉世魔君,但對付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可就太容易了。

看出她的動搖,姜雲尚道:“您要說,奴才不攔您,但不能是現在,等到夫人的事情水落石出,您盡可告訴他真相,如何?”

王銀翹看着他一身的傷,咬咬唇:“好吧。”

姜雲尚放松下來:“我有一計,興許可以瞞天過海,讓他再次相信,您武藝高強,如此這般……”

雙畫

數日後,曲中暖再次拜訪将軍府。

輕車熟路的走進塵園,他的偏愛似乎并不能改變什麽,園子仍如往常那樣,雜草茂盛,疏于休整,四下無人,唯有蟲聲。

嗖——

他循聲望去,看見屋下木廊鋪着一張竹席,絕色少女跪坐在竹席上,一身紅衣,如同落了滿身的楓葉,在她身旁,放着一只透明的玻璃碗,碗裏堆着五顏六色的糖球。

似乎在塵園的日子百無聊賴,她拈起一枚糖球,屈指一彈,糖球便彈飛出去。

遠方忽然傳來一聲巨響,某棵樹左右亂晃,飒飒葉響,半天才歸于平靜,從樹的方向徐徐走來一人,近了一看,原來是姜雲尚,他提着一只中彈的鴿子,恭恭敬敬:“大小姐,您打到的鴿子。”

“嗯。”紅衣少女雲淡風輕應了聲,“拿去廚房,叫劉禦廚做個鴿子湯來,上次吃過,回味無窮,正好招待貴客。”

說完,轉頭看向曲中暖:“坐。”

曲中暖面帶微笑,緩步走到她身旁,先放下了手上的弓,之後人落座。

王銀翹多看了一眼那張弓。

曲中暖一貫貴公子打扮,今天極少見的穿了一身獵裝,獵裝勾出他修長身型,以往用經管束起的長發,今天高高紮在腦後,垂下一條烏黑的馬尾,顯得又精神又英武,他忽然将手裏的黑木弓一橫,橫在王銀翹面前。

“我最近沒來,是被父兄約去打獵。”他笑,“謝魔君對打獵也有興趣嗎?”

“當然……”王銀翹一臉傲然,擡手接弓。

然後,連手帶弓一起砸在地上。

短暫的沉默。

“……沒什麽興趣。”王銀翹緩緩抽回手,故作鎮定,“我早已不假外物,用弓,用糖球,并無什麽區別。”

曲中暖若有若無看了眼她的手。

……別是剛剛砸那一下,把手背都給砸青了吧?明明是木頭做的弓,怎麽這麽重?王銀翹急忙翻轉右手,手背朝下,手心朝上,放在自己裙側,眼角餘光掃了一下右手……該死的,根本沒青!

收回目光,她看見曲中暖正笑着看她,從他此刻的笑容上,根本看不出剛剛那一眼是不是故意的。

“我這個凡人,自然沒法跟謝魔君比。”他笑,“這幾日,父兄帶我打獵,我次次都是最後一名。”

“你都獵到了什麽?”王銀翹随口一問。

“兔子,錦雞之類。”曲中暖嘆,“不像幾位哥哥,箭無虛發,每一箭都射在一頭猛禽身上。”

這時,姜雲尚正好從廚房回來,手裏的鴿子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托盤,盤中放着兩杯茶,以及各色茶點。

他走到二人身旁,彎腰放下盤子,将裏面的茶盞,以及裝茶點的盤子,一樣一樣放在二人身前。

“直到今天,圍獵的最後一天,我放棄了打獵,無所事事的在林子裏閑逛,突然聽見不遠處一聲熊吼。”曲中暖笑,“我離得最近,所以最快趕到,我躲在樹後,看見地上一頭熊,二哥的侍從拔出劍,然後将刻了二哥名字的弓箭,刺進熊眼裏。”

姜雲尚一個手抖,茶盞沒放穩,險些将裏面的茶水潑出來。

“大哥與二哥原本旗鼓相當,但因為這頭熊,最後是二哥拔得頭籌,成了此次圍獵的第一名,賞賜了許多東西。”曲中暖看也不看他,伸手穩住了茶盞,“我就不行了,最後一名,只得了這張弓,想着也許謝魔君會喜歡,便巴巴拿來送你,沒想到……哎。”

王銀翹吞咽了一下口水,她現在愈發不敢肯定,對方是不是已經看穿了她的僞裝。

為了掩飾自己心裏的動搖,她拿起一枚糖球吃了起來。

忽然一張卷軸在她眼前鋪開,她一下子忘記咀嚼,鼓着臉頰,看了過去。

地上是一張宣紙,宣紙顏色泛黃,看起來像是多年前的舊作。

紙上是一幅畫,似孩童信手塗鴉,畫了一個極潦草的小人,小人腰上佩劍,手舉酒壺,側坐在一角房梁上,四周還有許多別的建築,結果到了畫上,就成了幾個方塊,方塊上寫着酒樓,茶館,戲樓等等,粗糙的讓人不忍卒視。

唯一過得去的,興許只有小人身旁一行詩。

鋒芒畢露的筆跡,似乎不是用筆,而是用劍刺下的九個字。

“二十年來,我最風流帥。”王銀翹念完,忍不住嘲了一聲,“這什麽破詩?”

曲中暖笑吟吟看向她:“這不是你寫的嗎?”

笑容凝固在王銀翹臉上。

“聽聞謝魔君癡迷武道,不怎麽喜歡讀書寫字,一生之中,只有這一幅作品。”曲中暖笑道,“二十年來,我最風流帥,不是你用來形容自己的詩嗎?”

哪能這樣被他牽着鼻子走?王銀翹将嘴裏的糖咽下去,又拿起一顆:“你呢?你記得自己二十年前寫過什麽嗎?”

曲中暖倒也老實:“二十年前?那是上輩子的事了。”

“我也是上輩子的事了。”王銀翹吃了個糖,“誰會記得自己一百多年前寫過什麽?更何況,我也不是那麽喜歡寫詩。”

曲中暖深深看她一眼:“你說的是。”

好險,她成功過了這關嗎?

曲中暖站起身,沒有拿地上的弓,也沒有拿地上的畫,顯然兩樣都是特意拿來送她。

“有關墓地的事,我已有些眉目。”他居高臨下,馬尾随着飒飒風聲,在身後搖曳,如同一條黑色披風,亦或者□□穗尾,英武十足,“謝魔君,請靜候佳音。”

目送他離開,王銀翹坐在竹席上,緩緩放下手裏的糖球。

許是沾到她手心裏的汗,糖球有些融了。

“姜叔叔。”她道,“怎麽辦?”

姜雲尚也吓得夠嗆,他靜立在她身旁,目光一直落在地上的那幅畫上,半晌,緩緩擡起頭,咬牙道:“事到如今,只有一個辦法了。”

王銀翹:“什麽辦法?”

姜雲尚:“我知道謝天令的墓地在哪裏。”

這真是石破天驚,王銀翹一下子從地上站起來:“你說什麽?”

姜雲尚撿起地上的畫,沉聲道:“大小姐,請随我來。”

倆人步履匆匆,進入書房。

這裏的每一本書,全是他憑借一己之力默寫下來的,每齊集百本,便有一只書架拔地而起,最終彙成了眼前這座書房。

啓蒙,識字,學習,王銀翹的半生都在此度過,她的所有知識幾乎都來源于此。

停在一張書桌後,姜雲尚鋪紙研磨,然後提筆作畫,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王銀翹叫他他都不理,直到三天後,王銀翹提着食盒進來,下定決心就是硬塞,也要将吃的塞進他嘴裏,卻發現他突然放下筆,像洩掉了最後一口氣似的,搖搖晃晃跌進身後的椅子裏。

“姜叔叔。”王銀翹急忙走過去。

路過書桌時,她不由自主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畫,只見車,馬,轎,大小船只,載高門貴族,武林豪傑,閨閣少女,四海商家各色物,房屋城樓,橋梁屋瓦,前朝京城風貌,綻放此畫之中。

“此乃《舊京圖》。”姜雲尚疲倦道,“乃前朝名畫,一直藏于宮中,不為外人所知,亂世來時,流入民間,不知所蹤。大小姐,你再看另一幅畫。”

王銀翹便打開另外一幅畫,仔細一觀察,竟發現驚人一幕。

這兩張畫,雖然畫工天差地別,但畫的是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同一人物!

“戲樓。”王銀翹念道,目光轉到《舊京圖》上,同樣一個位置,畫着一個張燈結彩的戲樓,樓上戲子水袖抛飛,引得行人駐足,如癡如醉。

“茶館。”同一位置,《舊京圖》上,是個略顯矮小的茶館,封了門窗,挂了個歇業的牌子。

“酒樓。”高聳入雲,是《舊京圖》上最高的建築,整張畫就是人站在酒樓上,俯瞰整個舊京,畫下的畫作。

“原來如此。”王銀翹得出結論,“當時酒樓上有兩人,一個是謝天令,一個是《舊京圖》的作者,一起就眼前光景,畫了一幅畫,唯一的區別就是……”

角度不同,《舊京圖》的作者,當時站在謝天令身後,所以他的畫裏,多出一個男人的背影,僅一個背影,便诠釋什麽叫做黑雲壓城城欲摧。

那是個黑衣黑發的男子,懶洋洋的踩着一角飛檐,如将整個京城踩在腳下!

以及……

“天命不敵,紅塵葬枭雄。”

王銀翹念出《舊京圖》上的詩。

紅塵,畫上的那座茶樓。

“燈下黑,這真是燈下黑。”姜雲尚哈哈一笑,“人人都在找魔君謝天令的墓,找了足足百年,豈料他就葬在京郊?”

王銀翹仔細想想,竟覺得不無可能。

按照書中所寫,謝天令似乎曾在舊京出現過,不知道是他來找人,還是有人約他,結果遭正邪圍剿,舊京因這次大戰,幾乎毀于一旦,衆多平民百姓不得不遷走,最後連國君都撐不住,決定遷都。

舊京徹底淪為地獄,武林高手飛蛾撲火般,從四面八方飛進來,卻再也出不去,直至化為白骨,化為泥土,長出荒草與花。

那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又或者《舊京圖》的作者看見了什麽,以至于在畫上寫下天命不敵,紅塵葬枭雄這句悲歌。

“所以呢?”王銀翹問,“你的意思是,我們連夜啓程去盜墓?”

姜雲尚搖搖頭:“我們去造個假墓。”

造假

王銀翹真是驚呆了:“假墓??”

“因為我們不能肯定,謝天令是不是真的葬在那裏。”姜雲尚壓低聲音道,“而且舊京太大,我們不一定真能找到,既然如此,我們不如自己做一個。”

王銀翹依然一幅難以置信的表情:“怎麽造,造了有什麽用?”

“我先循着這兩張圖,把大致位置找到。”姜雲尚說,“然後弄具屍骨,穿前朝時候的衣服,佩前朝式樣的劍,除此之外,還要弄些武林秘籍,內容取自中醫,五行八卦,人體經脈,結合武林高手的生平,讓人一眼看不出假。”

他說的這些是真的可行,并且成功率極高。

可成功之後呢?

“……之後,該不會要我親自把這‘魔君’挖出來吧?”王銀翹問。

“這就要看七殿下能不能找到真正的舊京圖了。”姜雲尚說,“找得到,你就去,墓挖開之前,你就知道裏面有什麽,尤其是秘籍,你提前背下來,問什麽你都一清二楚,他還能說你不是魔君轉世?”

“那他要是找不到呢?”王銀翹問,“這東西不是已經丢失很久了嗎?”

“那也無妨。”姜雲尚說,“咱們先等等,如果他真的找不到,我就把手裏這張做舊,然後找人拿去市場上賣,像這類藏寶圖性質的東西,又是古董,向來是不愁賣的,唯一要考慮的,就是怎麽精準的賣到七殿下手裏。”

雖不能說萬無一失,但已經基本可行。

讓王銀翹下定決心的是,自打上次見了面,之後曲中暖來的次數越來越少,讓人忍不住懷疑,是不是因為她上回漏出破綻的地方太多,他終于覺得她不是魔君,再試探幾次,他是不是就不來了。

這種情況下,制造假墓的事情,就勢在必行了。

姜雲尚先是弄來一袋米,把假《舊京圖》放了進去,幾天後,上頭自然而然留下了蟲子咬出的幾個小洞。

接着将畫放進地窖,地窖裏其餘東西都挪出去,只留了一壇香火,日日熏之,紙張漸漸染黃,如同久經歲月的舊紙,上頭還帶了像是在家放的時間太長,被蟲蛀的印記。

之後他偷摸出去,去了将軍府的書房。王玮不愛讀書,他的妻妾女兒都像他,這書房純粹是個擺設,姜雲尚在裏面找到了幾張古畫,從上頭臨刻下畫家的印章,回到塵園中。

“蟲蛀,做舊,印章,三者缺一不可。”他将畫鋪在桌子上,做最後的工序,順便對一旁的王銀翹言傳身教,“因為《舊京圖》作者本身沒有署名,也未蓋章,所以最後這裏,我們要另做一番手腳。”

從書房裏臨來的印章,一個三元及第,一個風流名妓,一個嗜畫高僧,都是後世有名有些的人物。

“這三人都已經去世了,就算不知道《舊京圖》是什麽,但沖着這三個人的印章,世人也會好奇這畫,究竟是什麽樣的傑作,能讓這三人,相繼蓋上自己的印章,好讓自己能随之一起名傳千古。”姜雲尚提起一枚印章,重重蓋了上去。

畫做好以後,還有屍骨。

屍骨不難找,京城雖富貴,亂墳崗中,一樣有卷着張草席的屍骨。

他挖了一具出來,上了貢品,燒了黃紙,雙手合十,喃喃道:“望兄臺下輩子投富貴之家,無病無災,飽食終日,從今往後,每年清明,我姜雲尚都會為兄臺燒紙祈福,只希望兄臺能借這具無用軀殼一用,幫幫我那無依無靠的小主人。”

言罷,他開始打扮那具屍骨。

一百年了,什麽樣質地的衣服都差不多爛光了,所以衣服花不了什麽錢,是真的百年前的古董,從一戶農家那用一袋子米換來的。

佩劍花錢,那怕用上夫人留下來的積蓄,還賣掉了一批書,也只換來一把斷劍,劍名一線牽,據說曾是百年前一名劍道高手的佩劍,不過人已死,劍已斷,功名利祿化塵土。

最後是書,許多許多,像畫一樣做舊過的書,封皮上寫着《唯我獨尊功》《天下霸道決》《仙鶴神功》《明尊寶典》《七劍斬仙決》……曾經天下無雙的武林高手,他們所使用的最強功法,一本本抛進墓穴,陪葬在“謝天令”的屍骨旁。

“希望一切順利吧。”姜雲尚将一根桃枝插在上面,又在上面系了一根發帶,免得自己下回來找不到。

匆匆從京郊趕回,到府門口時,門子問:“怎樣?寡婦看上你沒有?”

他出門的借口,是自己年紀大了,想要傳宗接代,所以聯系了個媒人,媒人最近回了消息,說有個寡婦願意見見他。

原本這種家裏的奴仆,是配家裏的婢女的,但一來他是楊玉容的陪嫁仆,将軍府沒有他的奴籍,楊玉容死後,他想走可走,想留可留,二來王玮看他不順眼,巴不得他趕緊滾蛋,入贅去寡婦家,哪裏還願意配家裏的婢女給他,生一堆礙眼的小姜雲尚?

“彩禮的事情,還要商量商量。”姜雲尚随口回了一句。

“呸,她一個寡婦,能有男人肯入贅她家不錯了,還敢要彩禮,當自己是什麽黃花大閨女嗎?”門子罵道。

姜雲尚裝作心事重重的嘆了幾口氣,又問:“殿下最近還是沒來?”

門子搖了搖頭。

姜雲尚這下真的心事重重起來,告別了門子,他朝塵園方向走去,近了,聽見隐隐約約的争吵聲,他停下腳步,躲在了一從灌木後。

“我不嫁!”王銀翹梗着脖子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王玮比她更加眼紅脖子粗。

王銀翹打定主意要将事情鬧大,鬧大了,府中眼線才會把這個消息傳出去,傳到曲中暖耳邊。

……可他知道了,就一定會管嗎?

連續幾天不見人影,他究竟在想什麽,做什麽?她根本無從知曉,甚至都不知道姜雲尚做的那個假墓,能不能派上用場。

倘若他再也不來,這個假墓做了都沒用!

“怎麽,你還想着七殿下?”王玮似乎看出她的焦慮,“人家現在忙着成親的事,哪有功夫理你?你就算想給他做小,也不能挑這時候,得等大婦先進門!”

王銀翹實在想不到,做父親的,怎麽會對女兒說出這麽難聽的話。

她不由得冷下臉來:“誰說我要見他?是賢妃娘娘邀我進宮陪她。”

賢妃曾說過,若有難以解決的麻煩,可以先去她那裏避避風頭,她之前沒這麽做,是因為倚靠他人,不是魔君會做的事。

……可魔君更不會嫁人啊!

兩害相較取其輕,為今之計,只好借口去探她,先避避風頭了。

“賢妃?”王玮是真的在氣頭上,開始口不擇言,“怎麽,你上次去,賢妃沒告訴你,十年前發生了什麽事,将軍府為什麽一下子敗落下來,殿下為什麽這麽多年來,一直體弱多病?”

沒料到他竟主動提起,王銀翹一下緊盯着他:“什麽事?”

不遠處,姜雲尚也豎起耳朵。

王玮冷冷道:“她下毒行刺七殿下!”

“胡說八道!”王銀翹立刻反駁,“下毒?我娘一個後宅婦人,給皇親國戚下毒,她有病啊?”

“她是真的有病!”王玮用手指了指自己腦袋,憤慨道,“你娘這裏有問題,自己生不出兒子,還不許我開枝散葉,說寧可我絕後,你聽聽,這是正常人說得出來的話嗎?”

母親說沒說這話,王銀翹不知道,而且說了有什麽用嗎?她瞥一眼王玮:“說說罷了,你還會真聽啊?”

“我有病啊?我當然不會聽,我白手起家,這樣大一份家業,若沒人繼承,落到外人手裏,我氣都會氣死。”王玮振振有詞,“也許是為了嫁禍我幾個小妾,也許單純只是為了報複我,她下毒了。”

“左一個也許,右一個也許。”王銀翹抓住了他話裏的破綻,反駁他,搞來搞去全是你的猜測,你根本沒仔細查過,你認定就是我娘!你說對了,你腦子有病!”

“除了你娘,沒別人!”王玮一下子爆發了,“我本前途無量,就因為她,這麽多年了,我寸步未進,我從前的手下,都一個個爬到我頭上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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