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4)
一笑,松開了手。
四目相接,倆人就這麽對着坐了一會,王銀翹才緩緩将手伸向他,這一會,他輕啓薄唇,咬住糖豆似,不可避免的用唇瓣輕輕碰觸了一下她的手。
“咳咳咳咳咳!!”
馬車停了下來,一名侍衛飛快拉開車門,詢問:“殿下,您沒事吧?”
曲中暖一邊捂着嘴咳嗽,一邊朝他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等人走了,他又一個人咳嗽了許久,才終于緩了過來,對王銀翹苦笑:“想不到,魔君你這麽愛吃辣。”
王銀翹笑而不語,手裏一枚白瓷小瓶,如同搖骰子般,姿态慵懶的扭動手腕,将之搖晃了幾下,裏頭的糖豆随之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之後,她一傾瓶子,倒了一把在手心裏,擡手一捂,全捂進了嘴裏。
面不改色的咀嚼片刻,實際上咬也不咬,直接吞進肚子裏,她笑道:“找我做什麽?墓地找到了?”
“還沒有。”曲中暖道。
笑容立刻消失,她淡淡道:“停車。”
混似傳說中的魔君,喜怒無常,高興時能與你分享世間一切,不高興時甚至不願意與你共乘一車。
馬車突然停了下來,侍衛的聲音傳來:“殿下,開封府到了。”
開封府?
王銀翹挑了一下眉,似笑非笑:“約我來開封府作甚?想報官抓我啊?”
曲中暖搖搖頭:“今天請你來,是因為開封府要審一個案子。”
“什麽案子?”王銀翹問。
曲中暖:“火燒水月庵一案。”
許是因為暴雨的緣故,故而今天來看審案的人不多,大多數是苦主,或者死者的親人朋友,從他們沉冤得雪的表情來看,案子已經接近尾聲。
堂上跪了一個人,看見王銀翹進來,差點從地上跳起來:“是你!你騙我!你收了我的錢,說好不會告發我的!”
“肅靜!”明鏡高懸的牌匾之下,開封府尹一敲驚堂木,“張元偉,證據确鑿,你還有什麽可說的?”
附近衙役一揮棍子,擊在對方膝蓋窩,迫使他重新跪下,此人不是別人,正是綠兒的父親,張元偉。
他仍穿着那天離開将軍府時的福字衫,只是多了許多污漬,看起來又髒又破,看起來好幾天沒洗過,叫人忍不住懷疑,他是不是前腳走出将軍府,後腳就被開封府的人給抓了。
連原先胖乎乎的臉頰,都肉眼可見的消瘦了許多,也不知這些天受了怎樣的嚴刑逼供,他又疲憊又畏懼道:“我說,我說……大人,我不是主謀!是有人逼我放的火!”
開封府尹:“誰?”
張元偉轉過頭,在圍觀人群裏尋了一圈,目光定格在一名女子身上,大聲指認:“就是她!”
那是個錦衣華服的女子,頭上頸上手上,戴滿黃金打造的飾物,金燦燦似個移動的金人,三分姿色,也被這通身富貴襯成了七八分,聽了張元偉的話,先是一愣,随後尖叫道:“張元偉,你血口噴人!”
張元偉不理她,快速對開封府尹道:“此女名叫唐妩,是錦繡堂唐老板的小女兒,因為時常來我家買蜜餞,眉來眼去,沒多久,我倆就在一起了。”
衆人一片嘩然。
唐妩:“張元偉!你敢?”
如今是生死攸關之際,張元偉還有什麽不敢的?他一吸鼻子,眼淚就落了下來,仿佛登了臺的戲子,将先前與王銀翹對過的那段詞,又搬到衆人面前喊了一遍:“也是三生修來的福,唐三小姐看上了我,不嫌我胖,不嫌我年紀大,不嫌我只是個開蜜餞鋪子的,她甚至不嫌棄我有老婆孩子,她不過是……”
一聲哽咽,他痛苦道:“不過是……不能接受我有活的老婆孩子。”
事情峰回路轉,一群人用異樣的眼神看着唐妩,唐妩慌了神,急忙辯解道:“大人,別聽他胡說八道!分明是他死到臨頭,想要脫罪,便将一切都推到我身上!”
“我有證據!”張元偉大吼一聲,“她上個月給我寄了一封信,信裏給我最後期限,說再不下手,就與我一刀兩斷,迫不得已,我只好把一袋下了蒙汗藥的蜜餞給我老婆女兒,等到半夜,去水月庵放了一把火……這個計劃是她給我的!說只會燒死這兩個昏睡不醒的人,別人都能跑掉,我根本沒想到最後會死傷這麽慘重……大人,都是這個毒婦的錯啊!”
“大人,你別相信他!”唐妩急了,撥開衆人,朝順天府尹一跪,大聲辯解道,“我寫信,是想跟他分手!他從前騙我說他是單身,卻不料不僅有老婆,還有孩子,我爹娘都不許我跟他在一起!就提了這個要求,想讓他知難而退……”
“你說什麽?”張元偉驚了。
“虎毒不食子,誰知道你真的會下手!”唐妩用看臭蟲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真真禽獸不如!求大人立刻按朝廷律法,判他斬立決!”
“毒婦!”張元偉真心實意的喊道,氣得身上的肥肉都在打顫,“我為了你,什麽都做,你竟然想要我去死!”
“呸!!”唐妩朝他啐了一口,“什麽叫為了我?你現在在做什麽?難道不是拖我下水,想讓我代替你去死?”
倆人徹底撕破臉,在公堂上互相指責謾罵起來。
順天府尹看不下去,狠狠拍了幾下驚堂木:“夠了!犯人張元偉放火燒寺,殺害發妻,證據确鑿,判三日後,午門斬首!”
張元偉啊了一聲,渾身一軟,坐在地上,眼神死了一樣,徹底沒了神。
這時又聽順天府尹說:“犯婦唐妩疑為同謀,來人,将她帶下去。”
聞言,張元偉又短暫的活了過來,他轉頭看着唐妩,又凄楚又憎恨的說:“阿妩,你我既然不能活着做夫妻,那就黃泉路上作伴吧!”
“誰要與你作伴?”唐妩掙紮道,“放開我,放開我!此事與我無關,我沒殺人,憑什麽抓我!”
随着二人被收監,案子就此結束,本該散了,還不過雨太大,衆人便暫時躲在順天府屋檐下,一邊避雨,一邊興致勃勃讨論剛剛那對狗男女。
曲中暖跟王銀翹卻還在裏頭,順天府尹走到堂下,拱拱手:“此番多虧七皇子提供了重要線索,才能順利抓住這個兇手。”
“我不過是提供了一點線索,剩下的全是你的功勞。”曲中暖将這份功勞推了回去,“若非順天府的人不眠不休,從水月庵搜出了關鍵證物,又從證人那得到了關鍵口供,事情不會這樣順利。”
“不敢當,不敢當,此乃我順天府應做之事……”順天府尹笑道。
二人寒暄罷,順天府尹親自将人送到門前。
王銀翹擡了擡頭,不知何時,雨已經停了,再過一會,烏雲也要散開了吧。
仿佛随口一問般,她淡淡道:“你與那小女孩素不相識,幫她一點好處也沒有,反而浪費時間,你為什麽要幫她?”
“……丈夫真的會殺死妻子嗎?父親真的會殺死孩子嗎?”曲中暖緩緩道,“我一直記得在井裏,你對我說的話。”
王銀翹一言不發的看着他。
“我相信,你不會無緣無故對我說這些,所以我連夜令人封鎖了水月庵,找到了沒吃完的那些蜜餞,也找到了看見過張元偉的證人,把這些一起交給了順天府尹。”他轉過頭,對她笑,“若沒這句話,我壓根不會注意到,也就不會出手協助辦案,是你幫了她。”
“……我沒有。”王銀翹硬邦邦道,魔君轉世怎麽可能這麽愛心泛濫?她死也不會承認,“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曲中暖靜靜看着她。
在他身後,陰雲終于散去,龐大的光透過雲層落下來,輝煌于他身上。
“因為我要讓像她一樣的人知道,這個世上,一直有人在捍衛公理,正義,還有弱小。”他眼中亦有光,溫暖燃燒着,“所以,她們無需害怕。”
王銀翹仿佛怕被灼傷般,別過臉去,裝出一幅突然想吃糖的模樣,拿出裝糖豆的瓷瓶來,數出一粒,正要塞進嘴裏,耳邊,突然傳來曲中暖的聲音:“我能再吃一粒麽?”
王銀翹轉頭望向他,過了一會,将手裏的糖豆遞向他。
他抿下那顆糖,嘴唇又不可避免的碰到了她的手指,這一次,王銀翹飛快收回了手。
……像是害怕,被他窺探到她此刻的內心。
惡人
距離上次見面,又過去了幾日,曲中暖沒來看她,卻送了一個人來。
“綠兒。”王銀翹看着身後的跟屁蟲,忍無可忍道,“你不回你爺爺奶奶身邊嗎?”
被送到她身邊的,赫然是水月庵一案的幸存者,綠兒,換了一身幹幹淨淨,布料上層的綠衣,頭發疏成雙丫髻,兩邊各點綴一朵小花,望之如枝頭新發的嫩芽,十分清新可愛。
也不知曲中暖對她說過什麽,她對王銀翹十分依賴,時時刻刻跟在她身後,聞言,立刻搖頭:“不,我要跟着你!”
王銀翹頭疼:“為什麽要跟着我?”
綠兒立刻扭扭捏捏,低頭玩着手指頭,小聲道:“因為我喜歡你。”
王銀翹為了打消她的念頭,冷冰冰道:“可我不喜歡你。”
綠兒驚訝擡頭,嘴巴一扁,看起來馬上就要哭出來了,但為了不讓她讨厭,強忍着說:“要怎樣才能喜歡我,你想想辦法。”
她能有什麽辦法?魔君謝天令向來讨厭小孩子!都已經到了作為他的一項特點,被記錄進史書的程度!
“我沒辦法。”王銀翹一臉冷酷,“你走吧。”
“我不走!”綠兒再也忍不住,上前抱住她的腰,哇哇大哭,“為什麽這麽讨厭我,我做錯了什麽嗎?為什麽非要趕我走?”
王銀翹心道:因為我是個騙子。
說了一個彌天大謊,不得不用更多的謊言來圓謊,跟她扯上關系,沒好處的。
況且小孩子心直口快,若是被她發現了自己等人的秘密,被人套了話去,該怎麽辦?
索性打從一開始,就不要在一起,方能各生歡喜。
但看她哭得這樣傷心,王銀翹心裏又忍不住生出些許憐憫,淡淡道:“……我已經送了信給你爺爺奶奶,在他們過來接你之前,你可以暫時留在我身邊。”
小孩子就是容易滿足,綠兒立刻破涕為笑,怕她反悔似的,緊緊将自己貼在她身上:“謝謝王姐姐!謝謝王姐姐!”
“謝什麽謝。”王銀翹不耐煩道,“以為是留你在這裏吃白飯麽?跟我來。”
她拉着綠兒,一路走到廚房。
自打上次一桌菜,将王玮等人全部放倒之後,劉禦廚便清閑了下來,再也沒人敢來煩他,要他做這做那。
至于你問他是不是故意的?只能說某些人不識擡舉,他身為禦廚,大小也是個官,真将他當廚子使喚啊?
“劉禦廚。”王銀翹的聲音突然在他身後響起。
劉禦廚原本正坐在桌上喝茶吃點心,聞言一下子跳起來,态度恭敬的如同見了宮中娘娘:“王姑娘,請問有何吩咐?”
作為曲中暖安排在将軍府的眼線之一,他最清楚不過眼前這女子在殿下心中的地位,雖不知她憑借什麽,将那位不茍言笑,深谙人心的殿下迷的神魂颠倒,到了不顧及自己名聲,方方面面,吃穿住行全要給她安排好的地步,但有一點,他很确定,那就是或早或晚,她一定會進宮。
悄悄打量她一眼,劉禦廚心想:“即便沒其他本事,但光憑這幅容貌,至少也能做個側妃。”
故而他雖對王玮陽奉陰違,卻不敢怠慢王銀翹,因為他遲早也要跟着回宮的,說不準,還是要被安排去服侍她。
王銀翹将綠兒向前一推:“我給你找了個徒弟。”
“啊?”劉禦廚沒料到竟是這樣的差事,露出為難表情,“這……不是我有意推脫,可她是個女孩子,年紀又這麽小,只怕連颠鍋都颠不動,怎麽繼承我的衣缽?”
“你教些她能學得會的就行。”王銀翹道,又轉頭看着綠兒,兇惡道,“你不是想要留在我身邊嗎?從今天開始,我的一日三餐就由你負責,做得到,你就留下,做不到,你就走吧。”
綠兒有些畏懼生人,但為了留在她身邊,只好強忍懼意,眼淚汪汪的點頭。
王銀翹哼了一聲,在旁人的指指點點中離開,心想:“有禦廚言傳身教,再愚笨,也能學到一兩成吧?有這一技傍身,以後哪裏去不得,再不濟,還能自己開個小店,靠手藝謀生,不必看夫家臉色……貞嫂,答應你的事,我已經做了。”
這話她放在心裏,不會對任何人說,包括綠兒。
于是從這日開始,府裏又開始傳她壞話,說她頤指氣使,不将人當人看,連小孩子都使喚得團團轉。
曲中暖再次造訪将軍府時,迎他的人是王應柔,她一臉義憤填膺,似乎再也看不過某人的所作所為,告狀道:“殿下,您行行好,快些帶綠兒姑娘回宮吧。”
曲中暖一挑眉:“怎麽了?”
王應柔一幅欲言又止狀,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家醜外揚,最終一咬牙,下定決心道:“殿下,您跟我來。”
她領着曲中暖走到廚房,午飯的點,裏面忙忙碌碌的,一只只蒸籠冒着熱氣,揭開蓋,從上往下,一籠蝦餃,一籠鳳爪,一籠湯包,一籠開花饅頭。
一只只鍋子颠弄着,時蔬鮮綠透亮,紅肉融化進湯汁,他們一路從各種食物旁走過,最後停在一大一小倆人身後。
小的甚至夠不着鍋,在腳底下放了個凳子,人站在上頭,小手拿着一柄特制的鏟子,奮力炒着,身旁,大的在盯着她的火候:“好了,該下料了,還記得加什麽嗎?”
小人趕緊拿起一把大勺,飛快從臺上的幾只醬料碗裏挑出一些,也不知是否天賦使然,每一勺都如飛燕過水,勺出的配料恰到好處,大的雖然一句話不說,眼中卻露出一絲欣賞。
配料入鍋,嘩啦一聲,濃烈的香味洶湧而出,整個廚房的人都忍不住停下手頭的動作,聳着鼻子看了過來,就連興師動衆而來的王應柔,都停下腳步,喉嚨裏咕嚕一聲,咽了咽突然分泌過剩的口水。
醬汁出鍋,濾進碗內,放一邊涼着,用鍋裏剩下的油炒了些花生,放在早已備好的雞肉上,再舉起碗,從上往下,嘩啦一聲淋下來,鮮香麻辣一下子湧入雞肉內。
最後點綴了些許香菜,小人兒擡起頭,露出綠兒那張幼嫩的臉,忐忑不安又期待:“師傅,您嘗嘗。”
“好。”劉禦廚正要嘗,眼角餘光突然看見了曲中暖,立刻話音一轉,“還是讓殿下先嘗吧。”
曲中暖看一眼他,并未推辭,接過洗幹淨遞來的筷子,嘗了一口。
白肉紅椒,入口時,只覺人間五味盡在這一勺,他慢慢品味完,才道一聲:“好。”
劉禦廚立刻眉開眼笑,與有榮焉,道:“綠兒,還不快謝過殿下。”
綠兒局促道:“謝殿下。”
劉禦廚又對曲中暖道:“綠兒這孩子,是個天生的廚子,我想帶她回宮,親自教她,好讓她以後繼承我的衣缽。”
羨豔的目光望了過來,在這裏的大部分是廚子,而禦廚,幾乎是一個廚子生涯的頂點,這些天,大夥不是不想讨好他,而是讨好他也沒用,他一直用鼻孔看人,雖然沒說出口,但用他的态度表明: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原以為他是性格惡劣,難以讨好,現在看來,是自己這些人入不了他的眼。
“綠兒。”曲中暖問,“你怎麽想?願不願意跟你師傅進宮?”
在衆人看來,她是絕不可能拒絕的。
可她猶豫片刻,卻搖搖頭:“我想留在王姐姐身邊,給她做一輩子飯。”
一片嘩然聲中,王應柔走上前:“你這孩子,是不曉得機會難得,還是被你王姐姐給威脅了?”
綠兒扭扭捏捏,蚊子似的聲音:“我倒是希望她威脅我留下。”
王應柔無語,忍着翻白眼的沖動,回頭對曲中暖道:“殿下,孩子年紀小,受了威脅,不敢說實話,看來還得你我勸勸姐姐了。”
“好。”曲中暖微微一笑,“我去勸勸她。”
一行人來到塵園,這幾天天氣又重新熱了起來,王銀翹搬了張躺椅到院重,衆人找到她時,她坐在躺椅裏,臉上蓋了一張鮮綠荷葉,正在納涼。
聽完王應柔的指責,她懶洋洋道:“綠兒,把今天的菜拿來我嘗嘗。”
“是!”綠兒急忙捧着那碟剛做好的口水雞過去。
王銀翹摘下臉上的荷葉,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裏,咀嚼片刻,轉頭呸了一聲。
“真難吃。”她回過頭。
綠兒捧着盤子,呆呆立在原地,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王姑娘,這道菜,究竟哪裏難吃?”劉禦廚受不了,上前為自家徒弟讨個公道,“這道口水雞,連殿下嘗了,都說了好,要知道宮裏面那麽多禦廚,可不是人人都能從他口中得一個好字。”
“是嗎?”王銀翹又夾了一筷子,閉上眼,細細品味片刻,慢慢睜開眼,“還是難吃……”
劉禦廚:“你……”
“綠兒。”王銀翹沒理他,她看着綠兒,一臉嫌她吵的樣子,皺眉道,“不許哭。”
綠兒扁着嘴,努力不哭出聲。
王銀翹倚在椅內,單手支着腦袋,斜睨她:“你過來。”
綠兒抽抽噎噎走到她身前。
在旁人眼中,她伸出手,如同撫摸寵物般,撫了撫綠兒的臉頰,似笑非笑:“這麽想留在我身邊呀?”
綠兒趕忙點點頭,被人丢棄不要的小貓小狗般,眼巴巴看着她。
“那咱們約個時間。”王銀翹笑,“十年。你跟着你師傅修煉十年,十年後,回我身邊。”
“好!”怕她反悔,綠兒急忙答應下來,“我們說好了,十年後,你可不能再趕我走!”
“傻孩子,走吧。”劉禦廚心疼極了,牽着她離開。
二人走後,王銀翹又将荷葉重新蓋在自己臉上。
隔着荷葉,她看見一道人影緩緩踱到她身側,居高臨下,用不知道什麽樣的目光注視着她,忽然帶着笑意道:“倘若惡人都是你這樣的,那我希望這世上的惡人,越多越好。”
王銀翹猛地将荷葉摘下來,憋的滿臉通紅:“……你這是在侮辱我?”
“不。”曲中暖白衣翩翩,立于風中,似一根覆了皚皚白雪的竹,笑聲飒飒如竹葉輕響,“我是在誇你。”
誰要你誇!
王銀翹疑神疑鬼的看着他,他為什麽這麽說?為什麽用這麽欣賞的目光看着她,這絕不是看魔君的眼神!
是她哪裏做錯了,還是他發現了什麽?
“你怎麽出這麽多汗?”曲中暖咦了一聲,伸出手,似乎想要替她拭汗。
那只手被一張荷葉擋住了,王銀翹手持葉杆,蓮花似的面孔,半掩在荷葉之後,映入眼簾的,是詩人那句芙蓉向臉兩邊開。
“別碰我。”她冷冷道,“太熱了。”
“那要不要随我進宮?”曲中暖笑着提議,“飛鳳宮種了許多竹子,是個納涼的好去處。”
進宮?
王銀翹第一反應——有埋伏。
好端端的,為何突然請她進宮?該不會是在宮裏設了埋伏,打算一勞永逸吧?
她又不能表現出害怕的樣子,只得面色冷淡道:“竹子?沒什麽興趣,還有別的理由嗎?”
“母妃想見你。”曲中暖意味深長,“說有個東西要送給你。”
禮物
王銀翹被這一眼,看得心中警鈴大作:“哦?是什麽?”
“你來了便知。”曲中暖回頭看了王應柔一眼,“麻煩二小姐去與王将軍說一聲,就說人我帶走了。”
王應柔心裏又酸又澀,可憐巴巴望着他:“殿下便只請姐姐一個?”
“嗯。”曲中暖嘴上答她,眼神卻瞥向王銀翹,“母妃只準備了一個人的禮物,不好意思,二小姐,下次吧。”
此時拒了他,會不會顯得太過心虛?百年前的武林高手,入宮如入自家花園,哪會有什麽顧慮?
迫于無奈,王銀翹只好一邊心中叫苦,一邊施施然起身:“走吧,讓我看看,是什麽樣的禮物。”
王應柔目送他二人離開,心裏妒的流血。
只不過此番前來,也非毫無收獲,她朝二人背影喃喃一聲:“原來沒騙我,殿下真的喜歡壞女人……”
且不提這邊,王應柔因被誤導,在錯誤的路上越走越遠,那一頭,王銀翹出府後,不情不願上了馬車,随曲中暖一同進了宮。
這飛鳳宮,果然是個納涼的好去處。
一進門,涼氣撲面而來,凍得她連打好幾個噴嚏。
肩上一沉,一件狐裘落在她肩上,曲中暖收回手:“走吧。”
一路走來,仿佛從夏走到冬,王銀翹攏緊身上的狐裘,眼前這房間裏立着一只只博古架,架子上什麽都有,南蠻面具,扶桑人偶,白色聖母像,以及鑲嵌寶石的黃金聖杯等等。
“母妃被父皇叫去了,要過會才回來。”曲中暖走到一面博古架前,“有你喜歡的東西嗎?”
王銀翹故作随意的在架子旁走着,一面走,一面猜測他此舉有何深意。
看起來,像是專門支開了他母親,單獨留她在這,為什麽?
她走在博古架一側,曲中暖走在另一側,光從窗戶外照進來,倆人一個走在光裏,一個走在影裏,他道:“母妃喜歡收集天下奇珍。本國的,別國的,本朝的,前朝的,這裏什麽都有。”
王銀翹腳步一頓,目光垂在一格之中。
木格內,放着一只小盒。
用不知道什麽木料打造,四四方方,每一面都有一幅畫,仔細一看,不是畫,而是天生的木紋,方士羽化登仙,雞犬舉霞追随,齊赴瑤池盛宴,最後一面,貼一黃紙,黃紙上書了三字。
王銀翹只看了它一眼,就飛快收回目光,卻不料,與博古架對面的曲中暖四目相接。
“化石丹。”曲中暖凝視着她的雙眼,“前朝皇帝無心政事,一心修仙,故那段時日,方士遍地走,仙丹沒煉出來,煉出了許多奇奇怪怪的東西,王姑娘可知它的用處?”
王銀翹只能硬着頭皮:“我不知。”
曲中暖笑笑:“那我們便試試。”
王銀翹僵硬看他拿起小盒,繞過博古架,走到她身邊,揭開蓋子,露出裏面那枚珍珠似的丹藥。
“真不知嗎?”他俯視她的雙眼,緩緩将丹藥一握,發出細微的丹藥粉碎的聲音。
王銀翹努力不讓自己表現出異常,心跳卻快了幾分。
曲中暖伸出手,那只手撐在王銀翹身後的博古架上,片刻後,慢慢寫起字來。
王銀翹被夾在他與博古架之間,眼前是他的胸膛,身後是他寫字的聲音,進退維谷。
“好了。”曲中暖停了下來。
王銀翹緩緩轉過頭,就像她心中預料的那樣,身後的博古架上,寫着她的名字,王銀翹。
“世間之大,無奇不有,比如這丹藥,竟讓我一個區區凡人,做到了武林高手能做的事,你說奇妙不奇妙,謝魔君,阿布,隔牆有耳。”他緩緩貼近她,好似附近真有一雙竊聽他們的耳朵似的,壓低聲音,以訴說僅有他倆知道的秘密般,輕吐二字,“銀翹。”
王銀翹的背一下貼緊博古架。
咚咚,咚咚,咚咚。
“別跳了。”她心中大叫,“快想想辦法!”
“咦,你們已經來了?”一個突然出現的女聲為她解了圍,循聲望去,是賢妃回來了。
王銀翹松了口氣:“見過賢妃娘娘。”
賢妃快步走來,拉着她仔細打量,越看越喜歡,竟笑道:“看見什麽喜歡的?我送你。”
若讓別人聽見這句話,一定驚掉下巴,因為賢妃可不是這麽大方的人,尤其是對她的收藏物,那更是珍之重之,非親近喜愛之人,碰都不許碰,更別提送。
王銀翹正要說随便,目光卻落在她鬓上發簪上,不由得一愣。
那根發簪實在太過眼熟,像極自己戴了多年的母親遺物,可掩飾又太新,簪子上的花瓣也沒缺一瓣。
“這個?”感受到她的目光,賢妃撫了撫自己的發簪,笑道,“我與你母親是認識的。”
王銀翹:“……我從沒聽她提起過。”
“對。”賢妃道,“我認識她,她不認識我。”
王銀翹:“……”
“初見她時,煙雨蒙蒙。”賢妃用一種吟誦九歌般的語調,“她側躺在院子草地上,白衣烏發,托腮假寐,半邊身子被打濕了,仿佛六朝古都,摧毀又建立,破敗與輝煌,盡在她一人身上。”
這一堆堆華美辭藻撲面而來,王銀翹實在不知該作何反應,腳指頭蜷曲着,在地上摳出個六朝古都來。
“世間美好之物,都應有個美好結局,便如同我這屋中的珍寶,被束之高閣,風雨不侵,刀槍不近。”足足一刻鐘,賢妃才終于結束了她的詠嘆,正色道,“你母親這樣美好的人,不該是這樣的結局。”
王銀翹沉聲道:“娘娘,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今日叫你來,就是要告訴你。”賢妃說完,轉頭看向一樣在旁邊傾聽的曲中暖,“我還記得那一天,是八月初五,王将軍病了幾天沒來上朝,皇上帶我等前去探望,我陪在陛下身旁,你被抱去與其他小孩玩了,沒多久,宮女突然匆匆回報,說你中毒暈過去了。”
從小到大,曲中暖一直以為自己那年是身體弱,中了暑,到今日,才知道這是表面理由,背後還有故事。
“……我不是中暑,是中毒?”他驚道,“誰對我下的手?”
“誰?”賢妃目光轉回到王銀翹身上,“三天後,王将軍親自到陛下面前負荊請罪,說自己治家無方,罪魁禍首已在家中自盡。”
自盡的是誰?三人心裏都有數。
“……這怎麽可能?”王銀翹難以忍受的反駁,“家慈乃将軍夫人,無冤無仇,為何要加害七殿下?她沒有這麽做的理由!”
“我也覺得處處蹊跷。”賢妃嘆了口氣,“可根本來不及查清楚,人就已經死了。陛下因此發了很大火,覺得王将軍怕事情鬧大,影響到自己官途,所以推了個替罪羊出來,雖說是為了自保,但下手這麽快,這麽絕,還是讓人不禁齒冷,便漸漸冷落了他。”
想來這也是将軍府漸漸沒落的原因。
否則,以王玮從龍之臣的功勞,怎也不至于淪落到這門庭冷落的地步,要知道,他可曾是皇帝面前的寵臣,像尋常至交好友般,會時不時帶着妻兒前去串門,甚至在他請病假的時候,會特地過來探望。
如今一切成空,連他過生日,都不會親自過來,至多叫個曲中暖這樣的子孫輩代自己去道個賀,雖在旁人看來,榮寵非常,但跟過去比,還是天差地別。
想來也是不甘心,故而王玮拼命想促成自己女兒跟皇子的婚事,好重新回到皇帝的視野之中,恢複過去的榮寵跟地位。
“看在他那從龍之功,還有擋過一箭的份上,陛下将此事掩了過去,沒讓外頭知道當中內情,也算是全了他的顏面。”賢妃道,“我等知情人,也被勒令封口,不許跟外人主動提起……”
笑了笑,賢妃憐愛看她,似透過她,看向另外一個人,看向煙雨中的六朝古都,柔聲道:“可你又不是外人。”
王銀翹心中一片大亂,曲中暖說賢妃有禮物送她,卻沒料到是這樣大的一件“禮物”,母親果然不是自盡的,但是誰殺了她?難不成是……
心中登時有千言萬語,欲與王玮說,她顧不得禮數,對賢妃道:“娘娘,我今天有急事,要先行回家,改日再來謝你。”
“阿暖。”賢妃似乎一點也不介意她的失禮,笑着喚了一聲,“你送送王姑娘。”
待二人走到門口,她又在身後叫了一聲。
王銀翹應聲回首,見她倚在一面未放滿的博古架旁,用看稀世之寶的目光看着她:“若是家裏待不下去,你就讓阿暖帶你回來,我這飛鳳宮,自會護你安全,風刀霜劍,傷不了你分毫。”
“……謝娘娘。”王銀翹神色複雜道。
回去路上,王銀翹心事重重。
冷不丁的,發髻一重,似乎被人插了什麽東西,她條件反射拔下來一看,愣住了。
眼前赫然是被曲中暖拔去的那根銀簪,簪身雪亮,上頭的黑色不知道被什麽給洗淨了,連簪頭掉落的那一瓣花瓣,也被能工巧匠給補上了。
煥然一新,似從前戴在母親頭上的樣子。
“還記得我之前說過的那句話嗎?”曲中暖問。
王銀翹擡眼:“說。”
“這個世上,一直有人在捍衛公理,正義,還有弱小。”他凝視着她,一字一句道,“所以,你無需害怕。”
三堂會審
“什麽?”塵園內,聽完王銀翹今日去飛鳳宮的見聞,姜雲尚簡直怒發沖冠,“賢妃此話當真?”
王銀翹:“她有騙我的必要嗎?”
當然沒這必要。姜雲尚垂下頭,過了半晌,才緩緩擡起,殺意布滿雙目,突然跑回裏屋,出來時,手裏握着一柄匕首,冷冷道:“我這就去殺了王玮!給夫人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