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3)
軍府這麽久,沒人看破我的身份。”
曲中暖也松了口氣,比起女子天葵,他還是更喜歡這樣開誠布公的談話。
“過獎。”他道,“謝魔君,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王銀翹:“說。”
“天下之大,以你之能,何處去不得,為何非要呆在這小小将軍府裏?”他道,“這裏的人,對你又不怎麽尊重。”
“不是告訴你了,我現在是個女兒身,有許多不方便的地方。”王銀翹臉不紅氣不喘道,“不過這都不是事,我前世墓地裏有許多神兵利器,只要拿到手,就能暫時彌補我的不足,等到我神功大成,便能天下無敵,什麽也不是我的對手。”
曲中暖裝作第一次聽說這事:“哦?我以為是傳說,真有這個墓地跟寶藏?”
“當然。”她笑道,“這樣吧。”
她朝他豎起三根手指頭。
“你幫我将墓地裏的東西啓出來。”她道,“我就讓你在裏頭挑三樣東西,無論是神兵利器,還是武功秘籍,你挑中就是你的!如何?”
曲中暖松了口氣,還好她沒提收他作魔二代一事,否則他這話,他真不知道該怎麽接。
假裝思考片刻,他說:“好,我答應你。”
倘若世上真有這麽一個墓地,墓地裏真有這麽一堆可以改變世界格局的武功秘籍,那他無論如何,都要搶先一步,将裏面的東西取出來。
否則,無論是落到魔君手中,還是其他人手裏,都會釀出一場大禍。
“那就這麽說定了。”王銀翹道。
“等等。”曲中暖道,“你不告訴我,墓在哪嗎?”
“我若是知道,還要你做什麽?”王銀翹哈了一聲,繼而幽幽一嘆,“一睡百年,滄海桑田,我熟悉的人,熟悉的事物,已經蕩然無存了,我不知道該去哪裏找他們。”
這話題過于傷感,曲中暖沉默半晌:“好,此事就交給我了。”
總算把他忽悠過去了,王銀翹剛要松口氣,心又提了起來,只見他一步步朝自己走過來,檀香木扇柄伸進帳內,往旁邊一挑,挑開了床帳。
帳後,王銀翹緩緩擡起眼,似山中薄霧被風吹散,霧後山鬼無所遁形,暴露在凡人面前,她衣裳雪白,臉頰雪白,連唇色都雪白,似一陣風雪吹向他,冷冷道:“做什麽?”
曲中暖凝視她片刻,忽然将一物遞了過來。
王銀翹看了看他手中那只長形木盒,又擡眼看看他,用眼神問他:裏頭是什麽?
曲中暖:“生日快樂。”
她愣住了。
目光落在她腦後發髻上,曲中暖道:“你簪子舊了,換一根新的吧。”
王銀翹擡手摸了摸發髻,發髻上有一根舊簪,銀子打的,微微有些泛黑,簪頭一朵精美的牡丹花,花瓣缺了一朵。
“我生日是昨天。”她看着他。
“我今早才知道的。”曲中暖道,消息是禦廚傳回來的,得虧姜雲尚半夜三更跑到廚房裏,給她下長壽面,否則他都不知道昨天竟是她的生日。
他本可以裝作不知道,且就算要送,也應當送些适合男人的東西,比如武器,比如束發玉冠,比如折扇。
……但鬼使神差的,他選中了這根簪子。
王銀翹接過盒子,打開一看,裏頭也是一根銀簪,簪頭鑲了一顆圓潤珍珠,似鲛人落淚,淚化為珠。
合上蓋子,她表情複雜看着他:“……你還記得,我是個男人嗎?”
曲中暖語氣模糊的嗯了一聲,不知為何,腦子裏忽然閃過井中,她如一輪明月,投入自己懷中的剎那。
“那就好。”王銀翹将盒子遞還給他,“我不需要這個,你要送,送個男人能戴的給我吧。”
“好。”曲中暖說完,竟拔下自己頭上的發簪,斜插在她的發髻裏,收回手時,手裏握着她的那根舊發簪。
王銀翹沒料到他會這樣做,等反應過來,簪子已經完成了交換。
看似只是換個發簪,但她心裏知曉,他一定已經趁着這短暫的肢體接觸,竊聽到了她剛剛的心聲。
已經失去了拿回發簪的最好時機,當下,她只能說:“我可以把這根發簪給你,不過你要替我做一件事。”
曲中暖手握那根舊發簪,心裏其實隐隐知道她要說什麽,但還是道:“什麽事?”
“這根發簪,是楊玉容留給我的。”王銀翹的目光在發簪上一閃而過,努力不讓自己表現得太過留戀,她淡淡道,“畢竟是我這輩子的生母,我不希望她死得不明不白,替我找出她的死因。”
曲中暖:“好。”
“你去吧。”被他無端端奪走母親遺物,王銀翹心中極為不悅,她原本想要晚一點自行提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他逼迫着說出這番話。果然如姜叔叔所說,世上不會有人真心為她着想,都是沖着有利可圖而來,她冷淡道,“我在這裏等你好消息。”
被她下了逐客令,曲中暖深深看她一眼,似乎想要對她說什麽,只是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又怎好對她說,最終只能轉身離去。
等出了塵園,他才停下腳步,低頭看着自己手心裏那根簪子。
“我是真的想要讀她的心……”他喃喃自語,“還是僅僅只是想要送她一件生日禮物?”
封口
曲中暖帶着心事,回了飛鳳宮,一進宮門,就打了個噴嚏。
原因無他,入伏之後,各宮皆已備上了冰盆,而飛鳳宮中的冰盆,約為別宮總和……
還好曲中暖早已習慣,他拿起李福遞來的狐裘,披在了肩上,白狐毛圍攏在他臉側,他吩咐左右:“你們留在這。”
“是。”李福等人巴不得,他們這身子骨進去一次,就得躺一個月。難怪宮中有人調侃,說從前有個刺客想要刺殺賢妃,埋伏一夜後,第二天被人發現已經是個冰坨,走的十分安詳。
故而曲中暖尋到賢妃時,她也是一個人。
四周點綴幾只青銅冰鑒,造型各不相同,有的如聳翠山巒,有的如溪中巨岩,有的如湖中白鶴,每一個當中都放了許多冰塊,冰塊化霧,于是山巒雲霧缭繞,巨岩若隐若現,白鶴吞吐煙氣。
一名藍衣麗人倚在貴妃榻中,似山中仙人,以雲為衣,以霧為帔,淩然不可近,高貴不可言,正是賢妃。
“這天啊,一日比一日熱,我一步也不願走出這飛鳳宮。”她緩緩搖着手中團扇,對曲中暖笑,“倒是你,那位王姑娘究竟是什麽樣的天仙國色,能讓你在這種天氣,還為她上下奔波。”
……同一屋檐下,他的所作所為果然瞞不過母妃的眼。
曲中暖斟酌着詞語:“她的确不是一般人……”
“嗯,我知道。”賢妃笑吟吟道,“能叫你刮目相看,旁的不說,但一定是至純至善,心明如湖的好姑娘。”
曲中暖面色古怪,至純至善,心明如湖,這些詞能用在一個魔君身上嗎?
“不至于……”他說。
“你啊你,你覺得你能瞞過我?”賢妃向前一傾身,用手點了點他的心口道,“你有這個,害你從小到大,除了我,與誰都不怎麽親近,如今終于有了另一個能讓你主動親近的人,我心裏頭只有高興。”
她看着眼前身長玉立,猶如瓊花玉樹般的獨子,眼神又溫柔又欣慰。
“人生百年,我已經走了一半,注定先你一步離開,我怕我走了以後,你孤孤單單一個,再也找不到一個關心你的人。”賢妃笑,“對了,那位王姑娘對你好嗎?”
曲中暖苦笑一聲,好什麽好,臨走前她那冷淡眼神,現在還刻在他心裏呢。
“不大好。”他頓了頓,“不過,這是我自作自受。”
賢妃一愣,又笑了:“那你就對她好些,時間一長,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對了,你何時帶她進宮,讓母妃也見一見她?”
這樣近的距離,曲中暖猛地發現一物,他緊盯着賢妃的發髻,直到她擡手摸了摸發髻,疑惑問:“怎麽了?”
曲中暖沉默片刻,将從王銀翹那得來的簪子取了出來。
看見他手心裏的舊銀簪,賢妃一愣,飛快從頭上拔下一根簪子,兩簪一對比,竟一模一樣,區別在于曲中暖手裏的這根舊些,賢妃手裏的那根新一些,不僅沒有褪成黑色,簪子上的牡丹花也完好無損,每一瓣都栩栩如生。
曲中暖擡起眼:“母妃,這簪子是宮中造物?”
若非如此,怎會一模一樣。若真如此,怎會流落在外,到了楊玉容手中。
賢妃搖搖頭,笑着說出一個讓他驚訝的答案:“是我找人仿的。”
仿的是誰,自不必問。曲中暖疑惑道:“為什麽?”
“先前只知你喜歡了一位王姑娘,沒料到竟是那位王姑娘。”賢妃輕輕撫摸手中的舊銀簪子,欲言又止半晌,終于下定決心對他說,“你把她帶過來吧,也省得我分兩次說。”
王銀翹尚不知自己馬上就要踏入這世上最尊貴的去處,曲中暖走後,她越想越氣,連續幾天都吃不好飯。
“你說你是不是有病?”她又一次将他留下的發簪拿出來,當成他罵道,“沒事拿我娘的遺物做什麽?你最好是能起點作用,否則我,否則我……”
“大小姐。”
姜雲尚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她飛快将簪子插回自己發髻上,面不改色轉頭:“什麽事?”
她暫時還沒有把曲中暖奪了她簪子的事告訴姜雲尚,至于是怕姜雲尚原地發瘋,還是怕他瘋了以後,拿刀去尋曲中暖麻煩,一時半會也理不清了。
“有人在府前叫喚,說要見您。”姜雲尚道。
王銀翹:“誰啊?”
“據他本人說,他是綠兒的爹。”姜雲尚道。
綠兒的爹?王銀翹危險的眯了眯眼:“奇了怪了,他怎麽敢來找我?”
“說是想找回他女兒。”姜雲尚道,“那位綠兒姑娘,好像是被七殿下帶走了,他一個平民百姓,莫說進宮,在宮門前逗留的久一些,都會被錦衣衛找去喝茶,也不知誰給他指的門路,他如今竟尋到将軍府來,想要你出面,幫他把人帶回來。”
王銀翹呵呵一聲,她正一腔怒氣沒地方使呢,此人做下那件事,居然還敢在她眼前出現,當即道:“請他進來,說我馬上到。”
會客廳內,一個穿着福字衫的胖員外正在撫摸手裏的汝窯茶杯,一幅沒見過好東西,故而愛不釋手的模樣。
他小心張望了一下四周,見沒人注意到他,竟偷偷摸摸将杯子藏進了袖子裏,偏巧此時王銀翹進來了,他忙将抽出手,用先前沾了些許茶水的手指往眼睛上一抹:“綠兒!我的命根子!”
“你就是綠兒的父親,張元偉?”王銀翹問。
“是,正是在下。”張元偉哭喪着臉,“大小姐,您行行好,能不能幫我這個忙,把綠兒帶回來?我結草銜環,感恩不盡!”
“哎呀呀。”王銀翹笑起來,“這不好吧。”
“這有什麽不好?”張元偉道,“我可是她父親,宮裏面再好,好得過親生父親嗎?”
“可你這親生父親,不也親手殺了她親生母親嗎?”王銀翹笑。
“你,你說什麽?”張元偉駭然,“我……我與我妻子相親相愛,十年來,都沒紅過幾次臉,你怎麽能這樣誣陷我?”
“你這就不老實了吧。”王銀翹指指他,“真相親相愛,你還把人趕尼姑庵去?”
“我這不是一時糊塗嗎!”張元偉往自己嘴上輕輕拍了一下,接着埋怨道,“沒過幾天我就後悔了,天天跑那個尼姑庵裏,求她們回來!可她倒好!不僅自己不回來,還不讓我把女兒帶回來,非要帶她一起吃苦!”
“我知道你去找她們了。”王銀翹笑,“我還知道是你放的火。”
張元偉劇烈一顫,身上的肥肉蕩了個肉圈,他又驚又疑的看向王銀翹:“大小姐,這樣的玩笑可開不得。”
“誰跟你開玩笑了?”王銀翹收斂起笑,“說吧,你要怎麽收買我?”
這場火不僅燒死了貞嫂,還燒死,燒傷了數人,更別提百年古剎水月庵因此毀于一旦,犯案者若是被抓到,必定被判斬立決,
故張元偉無論如何也不肯承認,他不停搖着頭,一口咬定:“不是我做的!你休想污蔑我,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不想把女兒還給我,所以才做局害我?”
“我堂堂一個将軍府大小姐,我害你?我有什麽好處?”王銀翹譏笑道,“還有你那女兒?怎麽,她是天香國色還是傾國傾城?瘦骨嶙峋的一個小丫頭罷了,無論是我将軍府,還是宮裏頭,難道會缺一個這種人?”
在張元偉心裏,綠兒也的确如她所言,是個瘦骨嶙峋,半點姿色也無的小丫頭片子,想賣給人家做童養媳,都被嫌棄吃太多,人太瘦,看着就不好生養,便認同了王銀翹的話,的确,圖什麽,也不可能圖這小丫頭。
“至于做局……”王銀翹翻轉手心,捏着一物給他看,“你認得這個嗎?”
張元偉瞳孔一震,條件反射的伸出手去,想要奪了那物。
但姜雲尚伸手一攔,将他的手攔了下來,背後,王銀翹仍捏着那物,那是一枚蜜餞,蜜餞用紅色糖紙包裹着,糖紙上還有鴛鴦成雙的圖畫,精美非常。
“綠兒告訴我,這小東西,是你送給她的,說是你知道錯了,親手做了,給她們母女兩個賠禮道歉,叫她們晚上吃完飯,嘗嘗他的手藝。”王銀翹笑,“你猜怎麽着,綠兒中途來了我房裏一會,臨走之時,把其中一枚忘在我屋裏了。”
張元偉緊緊盯着她手裏的蜜餞。
“我發現後,便打算還給她。”王銀翹道,“當我走到貞嫂房門口時,你猜我看見了什麽……”
“夠了!”張元偉大聲打斷她。
“大膽!你敢吼我?”王銀翹立刻變出一幅蠻橫大小姐的嘴臉,“既然這樣,我就把東西送去衙門,咱們午門見吧!”
張元偉可不想自己一顆大好頭顱,懸在午門的長杆下,急忙啪啪啪抽自己的臉:“是我不好,我說話太大聲,吓到您了。”
心裏有鬼,所以這一次他抽的十分用力,不像剛才,敷衍似的拍了幾下。
直到兩邊臉腫成了豬頭,他才停手,可憐兮兮問:“大小姐,您看?”
先前還只是懷疑,現在,王銀翹已經很确定,兇手就是眼前這個看似老實的男人,但還有一件事不明了。于是她笑吟吟道:“行吧,那就這樣,咱們來談談怎麽收買我吧。”
張元偉五官一皺,将背一佝,一幅谄媚讨好的樣子:“小人就是個平頭百姓,靠賣蜜餞點心為生,最近生意不好,窮得叮當響,您瞅小人身上這件衣服,足足穿了三年,舍不得換件新的,大小姐您一看就是不缺錢的,能不能高擡貴手……”
王銀翹斜睨他一眼:“你說呢?”
貞嫂在他家,十年如一日操持家務,打理生意,卻連一顆蜜餞都沒吃到過,綠兒因為是女娃,待遇更糟,從出生到現在,一件自己的衣服都沒有,身上穿的,是貞嫂換下來,改小了給她穿的。
他對她們不聞不問,突然有一天選擇對她們下手,一定有什麽特殊的緣故,或者說一定有什麽外人不知道的利益,催使他铤而走險。
他又是個貪婪又短視的人,極容易被眼前利益沖昏頭腦,這不,他袖子裏還藏着個茶杯呢。
張元偉見她一幅分不到好處,就不放過他的模樣,心中大罵,卻又無可奈何。
“……不瞞您說,下個月,小人就要成親了。”他只好透露道,“小人雖然沒錢,但是岳父那邊,頗有幾分薄産,待人嫁過來,小人必定好好謝謝您,大小姐,您看如何?”
不對
“哦?”王銀翹沒料到竟是這麽個答案,上下打量對方一眼,她笑了,笑得有點冷,“尊駕這幅模樣,竟有人肯将女兒嫁給你,你該不會是在騙我吧?”
張元偉被她奚落的心中惱火,但雙方地位千差地別,只好卑微笑道:“我怎麽敢拿這種事騙您?真的,對方是唐家。”
“唐家?”王銀翹繼續探底,“唐家太多了,你說哪一個。”
“錦繡堂的唐家。”張元偉一提此事,面上就有光,似叼住了天鵝的癞□□,全身都抖了起來,“唐三小姐。”
唐三小姐是誰,王銀翹不認識,不過她知道錦繡堂,是京城裏最好的幾家成衣店之一,裏面的蘇州繡娘技術精湛,府中過節的衣裳,大半是從這裏訂的。
“你果然是在騙我。”王銀翹板起臉,“唐三小姐年輕貌美,家境殷實,怎麽會看上你這鳏夫?”
“三生修來的福,唐三小姐非我不嫁,她不嫌我胖,不嫌我年紀大,不嫌我只是個開蜜餞鋪子的,她甚至不嫌棄我有老婆孩子。”張元偉一幅沉耽于戀愛的嘴臉,“她不過是……”
他忽然頓了頓,明顯是将原本要說的話吞咽了回去,花了幾秒鐘,編出一句:“她無一處不好。”
年紀輕輕嫁給他,為他生兒育女,操持家務,還不到二十五,就熬成了一個黃臉婆的貞嫂,在他心裏處處是缺點,處處配不上他,輪到這位唐三小姐,卻無一處不好。
王銀翹不想去評判他,等到開封府的判決出來,自有天下人去評判。
眼前,她卻一幅被其打動的樣子,笑道:“好吧,我信了。既然你的新夫人是唐三小姐,我就不多說什麽了,東西先放在我這裏,等你成了親,再來拿吧。”
張元偉心裏呸了一聲,什麽拿,分明是花大價錢來贖,可他不敢不贖,對方現在抓住了他的把柄,只恨對方身份太高,若是尋常民婦,又或者只是水月庵收養的小尼姑,他寧可花點錢,永除後患,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人拿捏。
“是是是,我下月成親,到時候定提前讓人送來請帖,還望到時候,能抽出一點時間。”張元偉點頭哈腰道,之後故作為難,“還有,還有……”
王銀翹:“還有什麽?”
“還有,能不能幫忙把綠兒叫出來,見我一面?”張元偉退而求其次道。
為什麽?王銀翹斜睨着他。
他從沒盡過當父親的義務,這會兒裝什麽慈父?馬上就要續弦的人了,這會兒為什麽心急火燎的,非要見亡妻的女兒一面?
“我想想辦法吧。”王銀翹轉了轉眼珠,敷衍了一句。
“您可一定要幫幫忙。”張元偉一咬牙,在袖子裏摸了摸,摸出一個茶杯。
在場衆人沉默了幾秒,他尴尬的把茶杯放回桌子上,又重新摸出一張銀票來,眼巴巴看着王銀翹。
“這怎生使得。”王銀翹一直在他眼前扮演個利欲熏心,毫無底線的大小姐,此時不收他的錢,反而要叫他起疑心,便給了姜雲尚一個眼神,姜雲尚會意,上前接了他手裏的銀票,折了折,收進袖裏。
張元偉果然松了一口氣:“那……小人先回去了,大小姐若有好消息,可讓人去張家蜜餞鋪子找我。”
王銀翹目送他離開,啧啧兩聲,轉頭對姜雲尚道:“姜叔叔,你瞅瞅,什麽叫做自投羅網。”
姜雲尚嗯了一聲,顯得有些神思不屬,但王銀翹一時沒放在心上,她現在極為亢奮,緊握着手心裏那枚蜜餞,喃喃道:“綠兒送我那個蜜餞,被我落在水月庵裏,估計已經被火給燒沒了,好在他店裏有賣一樣的,府裏又剛好買了些,被我拿來炸他一下,沒想到竟真炸出來了……”
說完,她快步朝書房裏走去。
今日休沐,王玮沒去上朝,這會兒剛醒,被美婢伺候着洗漱完畢,躺在周姨娘的腿上,身旁桌子上放着一只六格彩盤,每一格裏,都放了一種糕點,分別是桂花糕,翠玉豆糕,石榴晶餅,胡桃酥,驢打滾,以及從張家鋪子買來的鴛鴦蜜餞。
周姨娘翹起蘭花指,取了一枚蜜餞,柔情蜜意喂給王玮,他張嘴接住,正眯着雙眼,惬意享受這難得的閑暇時光,冷不丁身邊突然冒出一個人來。
眼角餘光掃到她,王玮一下子噎住了,大聲咳嗽起來。
“老爺,您沒事吧?”周姨娘急忙敲着他的背。
“咳咳,咳咳!”王玮咳紅了臉,惱羞成怒朝王銀翹吼道,“你能不能別突然冒出來,像個鬼!”
“老爺,這也不能怪她。”周姨娘一邊順着他的背,一邊說着貌似關心的風涼話,“誰教她生了這樣一張臉,跟她娘回了魂一樣,這還好是白天,要是夜裏碰見,得把人吓得厥過去。”
也是憑借這個理由,周姨娘說服了王玮,把王銀翹半軟禁在塵園裏,沒什麽事,不要出來吓唬人。
“爹,喝茶。”王應柔走過來,一邊遞茶,一邊嬌聲埋怨,“姐姐也真是的,見爹爹嗆得厲害,也不知道遞個茶水。”
作為在場唯一的外人,王銀翹被他們一家三口輪流敲打了一番,心中毫無波動,甚至有些習以為常,不過習以為常,不代表她喜歡,為了早點走,她開門見山:“爹爹,我想去一趟開封府。”
王玮坐直了身子,接過王應柔遞來的茶水,在嘴裏咕嚕嚕轉了一圈,連同點心渣子一起吞了下去。
“開封府。”他冷淡道,“你去那做什麽?”
“放火燒了水月庵的兇手,今天來了我們府上。”王銀翹将張元偉的事情簡單一說,道,“我想去開封府報案。”
“你可真是天真。”周姨娘捂着嘴笑道,“你跟他說的那些話,到了開封府,他能承認嗎?”
“他不承認也不打緊。”王銀翹說,“開封府現在是沒有将他當成疑犯,一旦将他當成了疑犯,自然會派出各種辦案老手查他。”
頓了頓,她又道:“若是查不到,我就親自帶人去找他,把我們今天的對話,再重複一遍……”
“好了。”王玮開口打斷她,他盯着她道,“好處呢?”
“……好處?”王銀翹緩緩道,“這不過舉手之勞罷了,成了,就當做是你派我去的,老百姓都會念你一句好。”
“嘴上說的那麽簡單,真要做起來,還不知有多麻煩。”王玮道,“你跟那個女孩子很熟嗎?非親非故的,幫她幹嘛?”
“你呀,也不知道體恤體恤你爹。”周姨娘給他揉着肩膀,“探案辦案,那是你爹的活嗎?争着把這事兒做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爹是開封府尹的下屬呢。”
“那就知道了,當不知道嗎?”王銀翹問。
“對,就該知道了,當不知道。”王應柔邀賞似的望着王玮,“爹,你說對不對?”
王玮緩緩點頭,對王銀翹道:“你還不如你妹妹,沒事多學學她,回去吧!最近別從你那破園子出來了,見你就生氣!”
王銀翹失望地看着他,半晌,從屋子裏退了出去。
灰瓦白牆将她鎖在這個宅子裏,似一頭困獸,一只飛鳥,她喃喃問:“姜叔叔,你說,我還有什麽別的辦法,能出去嗎?”
姜雲尚猶豫一下,輕輕道:“大小姐,你不該幫她的。”
似一盆冷水澆下來,滿腔熱血瞬間冰冷,她不敢相信的轉過頭:“姜叔叔,你也覺得我不該幫她?”
“你不該幫。”姜雲尚斬釘截鐵道,“因為這不是一個魔君會做的事!”
王銀翹啞然。
“也不知道這府裏面,是不是有七殿下的眼線,又或者有多少人被他收買,傳遞跟你有關的消息。”他壓低聲音說,“你一舉一動,都得深思熟慮,像今天這樣的事,以後別再做了,魔君謝天令并不是一個會憐憫弱小,聲張正義的人!”
王銀翹一言不發,只是握緊了拳。
她感覺哪裏不對,可具體又說不出來,只感覺到無比的失望,憤怒,委屈。
“……就因為她是個普普通通,身無長處,沒什麽利用價值的小女孩,所以無論她遭什麽罪,都沒人願意幫她。”她壓抑道,“……像我一樣。”
驚雷過後
就似王銀翹的心情,連續幾日,陰雲密布,雨卻一直下不下來,整個京城都悶熱的像個火爐,似乎只需要擦亮一朵火花,就會轟隆一聲炸開。
偏有人,要在這種時候惹她。
她會怎麽應對?
“咳咳咳!”
“來人啊!”
“救……救我……”
侍女捧着飯後的茶盞進來,見了裏面的光景,尖叫一聲,失手打翻了手裏的茶盞。
只見桌子上橫七豎八趴了一片人,不是用帕子捂着嘴,拼命的咳嗽,就是跑到角落裏,摳着喉嚨嘔吐,最嚴重的是周姨娘,索性就不省人事,躺在地上,身體偶爾抽搐了一下。
“阿彌陀佛!”步煙環是個吃素的,平時不跟他們一張桌子吃飯,此刻聞訊而來,以為自己誤入了兇案現場,趕忙道,“快,去開封府請人。”
“不必了!”王玮嘶啞道,說完這三字,又重新趴回地上,幹嘔起來。
“老爺,這明顯有人下毒啊!”步煙環道。
王玮:“菜裏沒毒。”
“沒毒?”步煙環楞道,“那你們這是……”
“還不是那王銀翹!”一旁,王應柔伏在周姨娘身上,嘴唇紅腫如兩段臘腸,哭叫道:“我娘見她日日占着禦廚不放,就跟她借來一用,也不知她與禦廚說了什麽,禦廚竟如此加害我們……”
塵園內,一樣咳嗽連連。
“大小姐,別吃!”姜雲尚捂着嘴,從指縫間溢出的紅湯仿佛鮮血,“味道不對,有毒!”
“沒毒。”王銀翹壯士斷腕般,夾起一塊浸透湯汁的燒魚尾,“不是叫我好好扮演魔君嗎?真正的魔君,當然要加麻加辣。”
她舔了一口,原地升天。
等她悠悠轉醒,人已經躺在了床上,身旁,姜雲尚正在掰饅頭吃:“大小姐,凡事講究一個循序漸進,切不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啊。”
“什麽殺敵一千?”王銀翹問。
“二小姐剛剛過來興師問罪,說中午一群人吃了禦廚做的菜,現在暈的暈,吐的吐,大夫過來醫治時,還以為府裏發生了滅門慘案。”姜雲尚道,“要你速速交代,你究竟跟禦廚說了什麽,讓他下此毒手。”
王銀翹笑了:“禦廚可是七皇子的人,我能指使他毒殺朝中大臣?真是好笑,我不過是對他說,不能厚此薄彼,今天給我加什麽料,也給他們加上。”
炒制過的鬼椒,效果肉眼可見,差點送他們一家奈何橋團聚。
姜雲尚卻有些擔憂,在他看來,今天的王銀翹遠比平時尖銳,似一把雙刃劍,有些傷人傷己。
“你用不着擔心。”她說,“我不過是做一個魔君會做的事,難不成她這樣挑釁我,我能一點反應都沒有?”
魔君謝天令從來都不是一個會憐香惜玉的人,惹惱他的,無論男女老幼,都一視同仁。
“……不過今天的菜,的确太辣了一點。”王銀翹笑,“姜叔叔,幫我把罐子裏的糖拿來。”
罐子裏的糖,紅的像一枚枚辣椒,吃起來,也像是一枚枚辣椒。
王銀翹拿出一顆,吃一口,就要停很久,額頭上汗水淋漓,身旁,姜雲尚遞了一杯涼水來,有些心疼道:“菜這麽辣,怎麽糖也這麽辣,看看你,一頭汗,要不別吃了,我那還有些蜜餞……”
“比菜好多了,沒有那麽辣。”王銀翹咬着糖果,口齒不清道,“……要做魔君,我就必須學會吃辣,行了,把菜拿來,我再吃一口試試。”
還沒來得及吃,咚咚咚,幾聲敲門聲,侍女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大小姐,七殿下的馬車到府門口了。”
轟隆——
王銀翹轉頭,隔着門都看見一道驚雷閃過,大雨随即傾盆而下,笑道:“他來得可真是時候。”
他的到來,帶來了一場蓄勢待發的暴雨。
姜雲尚撐着一頂紅色油紙傘,傘面傾向王銀翹,自己半邊身子濕透了也不顧。
王銀翹一身紅衣,裙擺滾在地上,才走幾步,就因為吸飽了雨水,變得格外沉重起來,她只好用手撈起裙子,像抱着一簇被雨水打濕的紅色鳶尾,快步走向大門口。
門外,停着一輛馬車。
白花花的雨水從天而降,似天與地之間的堤壩失了險,九天銀河飛流直下,洪流沖刷大地,唯那一輛馬車,仿佛一葉孤舟漂浮在水面上。
王銀翹登上馬車,身後,車門關上。
一瞬間,濕氣熱氣都被關在了門外,她看見曲中暖坐在馬車內,身旁放了一只冰鑒,白霧吞吐,他似坐于雲端,吸風飲露的仙人,連睫毛都染成了白色,緩緩擡眼看向她。
“哈秋。”王銀翹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曲中暖似調侃似試探:“魔君竟會怕涼。”
王銀翹微微一笑,突然走上前,将一樣東西塞進他嘴裏。
事情發生的太突然,但曲中暖反應及時,他抓住她的手:“這是什麽?”
她指間捏着一枚小小的,鮮紅的,乍一眼看去,疑似糖豆的東西。
“糖豆。”王銀翹笑,“我最近天天都吃,分你一個嘗嘗。”
曲中暖看着她,似在透過彼此之間的肌膚相親,窺探她的內心……直至确定這句話不作假,他才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