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2)
娘知道。”
殺
“哈秋!”
庵堂內,王銀翹捏捏鼻子:“誰在念叨我。”
桌子對面坐着個小女孩,欲言又止的看着她,過了一會,終于下定決心,将一直握着的拳頭伸過來,松開拳,露出手心裏躺着的兩枚蜜餞,蜜餞用紅色糖紙包裹着,糖紙上還有鴛鴦成雙的圖畫,精美非常。
“王姐姐,這個給你。”小女孩渴望的看着她,“我聽說你要走了,臨走前,你最後幫我測個字好不好?”
庵堂就這麽大,更何況王銀翹跟王玮是在庵堂門口吵的架,得知她家裏人過不了多久,就要帶她回家,夜裏不少人登門造訪,請她給自己最後測個字,不過王銀翹都給推了。
畢竟她又不是真正的算命先生,給人測字,不過是她想回家,想吃姜叔叔給她煮的長壽面了,至于後面王玮的奇怪反應,則屬于意外收獲。
如今目的達成,便犯不着繼續給自己造這個勢了。但看看眼前一臉忐忑的小女孩,她笑:“衣服是你爹送的?”
小女孩重重點點頭:“衣服是爹爹送的,糖也是爹爹送的,他今天過來,說他後悔了,要接我跟娘回去,我……我回不回去都可以,可是娘每天都在偷偷哭。”
“綠兒,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貞嫂尋了過來,“這麽晚了,打攪你王姐姐睡覺呢?”
“沒事兒。”王銀翹笑着看她,“你想好了嗎?”
“……嗯。”貞嫂抱起小女孩,“我不回去。”
“哦?”王銀翹頓時高看她一眼。
這小腳女人臉上再沒有先前的糾結,懷抱女兒,仿佛擁抱這個世界,笑道:“我已經原諒過他許多次,他次次再犯,這次為了攀上個富家女,竟狠心将我們母女趕出家門……如今回來找我,必是想攀富貴沒攀成。”
王銀翹哈哈一笑,因為回不去的郁氣,都因她這話消散了不少:“往後有什麽打算?”
“我已給家裏寄了信,等父母回信,若是他們肯收留我們,我們就回去,若不肯收留,我就住在這水月庵裏,一個人将綠兒養大。”貞嫂正色道。
“若有什麽困難,盡可來找我。”王銀翹想了想,“其他的我可能幫不上忙,不過我可以試試找個人,收她做徒弟,教她些東西。”
貞嫂大喜過望,急忙拜謝。
“別謝別謝。”王銀翹擺擺手,“先說好,別人可能看我面子會收下她,但真要學到什麽東西,可是要吃苦頭的。”
“再苦,苦得過嫁人嗎?”貞嫂年輕的臉上滿是滄桑,“若是嫁對了人還好,若是嫁錯了,就會像我一樣,連吃一口飯,也要先征得夫家同意,否則就不許吃。”
她摸了摸懷中小女兒的頭,憐愛道:“你如果學了一門手藝,以後就是沒了男人,你也可以自己一個人讨生活,不必仰人鼻息,不必餓肚子,也不必怕自己一個人活不下去。快,跪下來,謝謝你王姐姐。”
綠兒年紀還小,懵懵懂懂的,但很聽母親的話,立刻就要給王銀翹下跪,但被她扶住了。
“不用跪。”她從綠兒手裏拿走一個蜜餞,朝對方搖了搖,“這個我拿走了,就當做你的謝禮。”
綠兒重重點頭,嗯了一聲:“那你晚上記得吃哦!”
王銀翹笑着點了點頭。
“好了,時間不早了,你王姐姐要休息了。”貞嫂抱起她,對王銀翹說,“我們就先回去了。”
“明天見。”王銀翹道。
送走這母女二人,她轉頭坐回桌子旁,正要剝開蜜餞吃,目光突然落在身旁的桌子上,綠兒臨走前,在上頭留了一個字。
許是因為晚飯是小米粥,故而她留的是個米字。
也不知是因為剛學這個字沒多久,還是冥冥之中自有預兆,這個字寫得有些散,上頭兩筆飄離了下面的木,最後,變成了另外一個字——
殺。
夜風肅殺,吹進将軍府。
下人們用長杆子挑着燈,挂在樹梢上,入夜後,放眼望去,就仿佛一輪輪月亮挂在樹梢上,美輪美奂。
燈光下,一行行綠衣侍女手捧食盒,魚貫而入,美酒佳肴将每張桌子堆的滿滿當當。
賓客皆已到齊,其中最尊貴的客人,正是曲中暖。
“殿下,好戲馬上要開演了。”王銀翹的座位被刻意安排在他旁邊,親自為他斟酒,巧笑倩兮,“是爹爹特地從江南請來的戲班子,新排了一出《雪衣娘》。”
對面是一座新起的戲臺,酒過半巡,随咿呀一聲唱,戲子們粉墨登場。
曲中暖起初只是随意看了一眼,但漸漸看了進去。
只見臺上雪衣娘,自言本是閨中秀,原本已許了人家,有極好的前程,但為蒼生社稷,不惜委身于一代魔君謝天令,用自己,換得了十萬百姓性命。
雖是虛構,但曲中暖代入感極強,身旁王應柔幾次想要找他講話,他都沒搭理,全神貫注的看着。
若不是探子回報,他估計能一直看到曲終人散。
“殿下!”
曲中暖好不容易才從戲裏将自己抽出來,轉頭問對方:“何事?”
“殿下,出大事了。”探子急忙禀報,“水月庵起火了!”
曲中暖一愣,繼而拍案而起。
“你說什麽?”王玮坐得離他近,聞言也立刻起身,“殿下稍等,老夫與您同去!”
王應柔被這突發狀況弄得愣了回神,遲了一步才做出反應。
“爹,殿下。”只見她朝二人喚道,“我的生辰宴才剛開始,水月庵那邊,你們叫下人過去就行了。”
曲中暖早知道她是什麽德行,聽見她說出這種話,一點兒也不意外,只淡淡掃她一眼,便快步離去。
倒是王玮,似沒料到她會這樣說,稍稍一愣,臨行前狠狠瞪她一眼:“說的是什麽混賬話,那可是你姐姐!”
王應柔呆立原地,身旁傳來竊竊私語,她覺得自己成了一個笑話,眼眶漸漸湧上淚,突然捂住臉,沖回自己屋裏。
周姨娘推門而入時,她正伏在桌上嗚嗚哭泣。
“我的兒。”周姨娘走上前,摟着她的肩膀嘆息,“你怎麽能說出那樣的話?”
“怎麽連你也這樣說?”王應柔委屈的嗚咽道,“爹也好,殿下也好,哪個去了,會親自救人?還不都是叫收下人去滅火救人,既然如此,何必白跑這一趟,不如留在這裏……”
“說千道萬,還不是你自己沒有本身,讓殿下為你留下。”周姨娘打斷她。
“娘……”王應柔叫了一聲,更加委屈的哭了起來。
“你娘我有什麽,論長相,比不過楊玉容,比出身,比不過步煙環,可如今在将軍府當家做主的,是我。”周姨娘用帕子替她擦眼淚,“憑的是什麽,你自己好好想想。”
淚水凝在王應柔臉上,她深思一會,越想越難過,又哭了起來。
“又是怎麽了?”周姨娘忙問。
“殿下騙人。”王應柔委委屈屈道,“他明明說他喜歡手段狠辣的女人,結果我今天一狠辣,他就避我如蛇蠍,嗚嗚,騙子,都是騙子。”
曲中暖從來就不喜歡手段狠辣的女人。
否則,何必舍近求遠,深宮之中,這種類型的女人到處都是,一個個都秉承一個錯誤觀念,覺得自己手段狠辣一點,就能站得更高一些。
他喜歡的,究竟是什麽類型的女子呢?他自己也說不清,也興許是從來沒遇見過,等遇見了,就懂了。
匆匆趕到水月庵外,只見煙霧熏天,煙霧裏時不時沖出一個又哭又叫的女子。
“救命啊!”又沖出來一個,這一個運氣似乎不大好,尼袍上着了火,無頭蒼蠅似的亂跑亂叫。
曲中暖脫下披風,雙手拿着沖了上去,用力抽打對方,直至将對方身上的火焰抽熄,在此過程中,名貴的披風被燒出了幾個洞,雀羽更是變得漆黑難看。
他卻渾不在意,将披風丢給身旁匆匆圍過來的侍衛,半蹲在地上,雙手扶住對方的肩:“深呼吸。”
小尼姑死裏逃生,腦子裏正一片空白,他說什麽,她就照着做,幾次深呼吸之後,眼睛裏終于重新有了神,看着眼前谪仙似的容顏,泣道:“佛子,是你救了我嗎?”
佛子?曲中暖搖了搖頭,問她:“小師傅,你看見王銀翹了嗎?”
“我見過她,她跟我一起逃出來了。”小尼姑猶豫了一下,似乎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眼睛出了問題,“煙霧越來越大,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錯了……她好像剛逃出來,又跑回去了。”
“她回去了?”曲中暖眉頭一皺。
他實在不能理解,對方為什麽要這麽做?若她是一個尋常少女,她此刻應該拼命逃出來,一邊哭泣,一邊等人安慰。若她是魔君轉世,此刻應當平地而起,沖上屋頂,瞧着腳丫,一邊喝酒,一邊欣賞屋檐下芸芸衆生的醜态。
她兩樣都沒選,她跑回了最危險的地方,為什麽?難不成是去救人?
這個理由,他自己都不信,深吸一口氣,他慢慢用袖子遮住臉,往前方還在燃燒的水月庵沖去。
“殿下!”此舉驚到了王玮,以及一衆侍衛。
王玮仗着自己離他最近,又是天子老臣,急忙一把抓住他:“殿下,您千金之軀,怎麽可以冒這個險……她不值得啊!”
曲中暖緩緩低下頭看他,火光跳動在他瞳孔內,他低沉道:“她值不值得,你說了不算。”
王玮楞了,他是她爹,他說了不算?
回過頭,曲中暖看着眼前一片火海,連一絲猶豫也沒有,義無反顧的沖了進去。
井中月
曲中暖一直是個格格不入的皇子。
若換了他其餘幾個兄弟,一定是讓侍衛代替自己沖入火海,無論火海裏是誰,愛人,孩子,甚至父母,都不會動搖他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觀念。
可他做不到。
他一直認為,身為皇族,應為表率,遇到危險,他決不能退縮,而唯有他奮戰在第一線,其餘人才會有勇氣跟上來。
這一次也一樣。
第一個沖進燃燒中的水月庵之後,曲中暖開始四處尋找王銀翹的身影,而在他身後,侍衛們也一個個追了進來。
“去滅火,救人!”曲中暖吩咐道。
李福一邊咳嗽,一邊尖着嗓子問:“殿下,我們不去找王姑娘了?”
“你們救人。”曲中暖沉聲道,“我自己去找她!”
一場大火而已,怎麽困得住魔君謝天令?此時此刻,她興許已經坐在一角飛檐上,背靠一輪明月,翹着二郎腿,笑吟吟欣賞他們手忙腳亂的模樣。
想到這裏,曲中暖擡頭看了一眼,頭頂那一角飛檐空蕩蕩的,月光下,空無一人,他緩緩收回目光:“還不快去!”
侍衛匆匆趕去救人,只留了王玮,還有李福跟在曲中暖身旁,四下尋找着王銀翹。
真是奇怪,沿途走來,哪一處飛檐上都沒看見她的身影,她究竟去哪裏了?
“銀翹!銀翹!”王玮大喊。
“謝天令!”曲中暖。
王玮一下子轉過頭,有些疑惑:“殿下,你在喊誰?”
曲中暖沉默了一下,怪他心急,一直找不到人,以至于一不留神喊出了她的真名,他緩緩開口:“你聽錯了,我喊的是王姑娘!王姑娘!”
“……殿下?”
曲中暖一下子停住腳步。
李福跟王玮倆人還在繼續往前走,走了一會,突然發現少了個人,急忙回頭:“殿下?”
“噓!”曲中暖急忙豎起一根手指頭,示意他們不要發出聲音。
寂靜之中,只有火焰燃燒的聲音,以及愈發微弱的一聲:“是殿下嗎?”
曲中暖猛然轉身,順着那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穿過一片濃煙滾滾,他最終沖到了一個院子裏。
院中一樣濃煙滾滾,樹上長得仿佛不是葉,而是一朵朵火花。火花與濃煙中,有一口井,井不深,可也不淺,他趴在井口,一股涼氣直沖上來,讓他一下子清醒了許多。
“……王姑娘?”他有些驚訝,朝井底喊,“你怎麽在下面,快上來!”
只見一名白衣少女浮在水面上,如同一朵離了樹的花,無枝可依,墜落井底。聽見曲中暖的聲音,她擡起頭,露出一張絕豔面龐,正是王銀翹。
她苦笑一聲,沒有如他設想的那樣,一下子用輕功從井裏飛上來,只是輕輕說:“……我上不去。”
曲中暖俯視她片刻,問:“你受傷了嗎?”
“我……”王銀翹只說了一個字,就再也不開口。
她越是這樣遮遮掩掩,曲中暖心裏就越是确定,她一定是受傷了!否則,一口井而已,怎可能困得住魔君?
剎那間,一個念頭從他心頭閃過——她受傷了,這是唯一的機會!
顧不得其他,他一掀袍子,在匆匆趕來的李福跟王玮眼裏,他奮不顧身,為她一躍,縱身跳進了井中。
撲通。
“不好了!殿下落井了!”“快,快去找繩子!”“哪有繩子啊?”“那就去找人幫忙!”“去哪裏找人啊?”“你是個廢物嗎??”
對于這二人的争吵,曲中暖充耳不聞,他嘩啦一聲從水中立起來,左手一抹,抹去臉上的水,右手背在身後,手中緊握着一把護身用的匕首。
錯過今日,只怕再也沒有機會殺死眼前魔君,他上前一步,手裏的匕首卻無法刺出去。
因為他看見,少女泡在水裏,之所以會顯得虛弱,是因為她懷中還有一個小女孩,她被這個孩子拖累着,一點點往水底下沉,可饒是如此,依舊沒有松開抱着她的雙手。
蒼白月光照進井裏,少女望了過來,一雙又大又黑的眼睛,忽然滴下兩顆眼淚,淚珠不破不碎,似鲛淚化珠,滴答落下,将月光打碎。
曲中暖愣愣看着她。
……這是淚水嗎?怎麽可能,一代魔君,流血不流淚,怎可能哭,怎可能朝他露出這樣劫後餘生的表情?
“……丈夫真的會殺死妻子嗎?”王銀翹張了張嘴,連聲音都帶着一絲哭腔,“父親……真的會殺死孩子嗎?”
這句話似乎用盡了她最後一絲力氣,她閉上眼,往前一栽,栽倒在他胸前,然後一點點往下滑去,井水漫過她的胸口,她的脖子,她的鼻子,她的眼睛……
曲中暖用空着的那只手接過小女孩,然後俯視着她。
這一刻,在他眼前,有兩個選擇。
他可以選擇坐視不理,反正王玮跟李福去找人幫忙了,這裏就他一個,無論他做了什麽,都沒人會看見,他大可眼睜睜看着她一沉到底,從此再也不用考慮她是否魔君轉世,不必憂慮她是否會危害他人,危害這個國家……
“叮咚——”
匕首脫手而出,落進井水裏,追着她先前落下的淚水而去。
空出的手握住少女的胳膊,曲中暖一把将她從水裏撈起來,狠狠拉進自己懷中,他抱着她,濕漉漉的臉頰,貼着她同樣濕漉漉的鬓發,對自己最後做出的選擇,感到無比的迷惑。
以至于李福帶着侍衛匆匆趕來,将他從水井裏救出來時,他依舊一言不發,臉色難看。
“殿下。”李福從未見他露出過這樣的表情,小心翼翼問,“您沒受傷吧?要不要叫禦醫看看?”
“我沒事。”曲中暖冷冷道,“讓禦醫給其他人看看傷勢。”
體弱多病也就這點好處,他身邊無時無刻都帶着一到幾個禦醫,此時正好派上用場,給逃出來的女人們治療傷勢。
他在地上坐了一會,轉過頭,看着身旁昏迷不醒的王銀翹。
平日狡黠如狐的雙眸緊緊閉着,臉色蒼白如紙,此時此刻的她,看起來一點危險性都沒有,就像個普普通通,柔柔弱弱,需要人保護的女孩子。
曲中暖伸出手,放在她的脖子上,過了一會,飛快跪了下來,顧不得男女有別,将耳朵緊緊貼在她胸口。
“……禦醫!”他叫道,覺得自己的聲音都有些變調了,“禦醫快點過來!她快死了!”
禦醫急忙趕來,給她把脈急救。
曲中暖仍跪在一旁看着,他或許自己都沒發現,他雙拳緊緊握着,指甲在手心裏刺出深深痕跡。
“噗。”王銀翹吐出一口水,然後一點一點睜開雙眼。
曲中暖松了口氣,放在兩側的雙拳緩緩松開。
“這是哪?”王銀翹看起來有些不大清晰,恍恍惚惚看着他,“我是不是在做夢?”
“對,你在做夢。”曲中暖沒好氣的對她說,“你夢見我跪在地上,求你不要死。”
長壽面
這一刻,王銀翹恨不得自己立刻暈死過去。
這樣,她就不必想辦法解釋,作為一名魔君轉世,她為何連口井都飛不出,差點淹死在裏頭。
曲中暖似乎看出她的窘迫,正要刨根究底,結果一張嘴,突然咳了兩聲,他這一咳,身旁禦醫立刻緊張起來,不僅如此,附近侍衛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禦醫,殿下生了什麽病?”“不妙,殿下臉色都發白了。”“人呢?多來點人!把殿下圍住,別讓風吹着他!”
很快一張由人組成的屏風,就将曲中暖給圍了起來。
王銀翹在屏風外看着,心裏不由得升起一絲異樣。
他可真是人見人愛。
關鍵每個人都是真心的,而不是像她之前以為的趨炎附勢,就連她自己,過個十年八年,也會深深記得那一刻。
——他丢掉手裏的匕首,将她拉進懷裏的一瞬間。
在徹底昏迷過去之前,她其實很想問:“為什麽?”
救她的好處,一樣也沒有,反而有無窮無盡的煩惱,反正旁邊沒有別人,他大可選擇殺了她,或者袖手旁觀,任由她沉到井底淹死……為什麽選了對他最不利,最麻煩的選項?
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曲中暖也看了過來,眼神複雜,似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如何開口。
“走吧。”他最終沒有刨根究底,而是淡淡道,“我送你回去。”
王銀翹躺平在地,她深呼吸幾下,胳膊肘着地,用力将自己撐起來。
“不必了。”她轉頭對他說,努力讓自己顯得無動于衷,“我已經沒事了。”
說完,她背過身去,一步步走遠,遠離人間煙火,遠離熱鬧人群,只想給他們留下一個孤傲的背影。
“王姐姐!”
她腳步一頓,回過頭,見一個小女孩連滾帶爬朝她跑過來,一把抱住她的腿,嗚嗚哭了起來。
“你做什麽?”王銀翹裝出一幅冷冰冰的樣子。
“王姐姐。”綠兒哭得五官打皺,“娘死了!你別丢下我一個人!”
王銀翹一愣,陷入兩難之中。
半晌,她做出決定,伸手将她從自己腿上拽下來,無情推開她:“你娘死了,不是還有爺爺奶奶嗎,你找他們去,別來煩我。”
綠兒不敢相信看着她,過了一會,失去希望似的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你這人怎麽這樣?”
“知人知面不知心,枉費貞嫂平時還不停說你好話。”
“無血無淚,無情無義!”
王銀翹背過身去,身為一名魔君轉世,她就該無血無淚,無情無義,更何況跟着她有什麽好處?她只有表面光鮮,實際上過得比普通人還不如,還是跟着曲中暖吧,他那個人,見不得別人受苦。
果不其然,等了片刻,她等到一行腳步聲。
腳步聲停在綠兒身旁,一只手放在她腦袋上,不輕不重的揉了揉。
綠兒的哭聲稍弱了些,王銀翹松了口氣,加大步伐,走到王玮身邊:“回去了。”
王玮看了眼四周,覺得心裏發燥,所謂子不教父之過,這個女兒被人罵,連累他也臉上無光,沒臉繼續在這裏呆,罵了一聲:“孽障,真不該放你出來!”
倆人上了馬車,匆匆離開此地。
車上,王銀翹虛弱的吐了一口氣,閉上雙眼。真正的謝天令,此刻應該不依靠任何人,憑借自己的雙腿走回去,所過之處,甚至犁出一條新路來,方能顯出一代魔君的本事來。
可她坐在馬車內,雙腿不足打顫。
心有餘而力不足,她的眼前甚至已經出現了重影,身上也一陣陣做冷,甚至想要嘔吐,就她這樣,還犁出一條路呢?別沒走幾步,就暈死過去,丢人現眼就好。
“你會不會做人?把那個小女孩帶回來又怎樣?反正她也沒有長輩了,就收她進府裏,做個侍女吧。”王玮在一旁絮絮叨叨。
“然後呢?”王銀翹問,“你會幫她報仇嗎?”
王玮一愣:“什麽仇?”
“有人放火。”王銀翹說,“綠兒的娘死在火裏,你能幫她找出這個人,将他繩之以法嗎?”
王玮頓時覺得頭大,要知道水月庵雖不大,但裏面的人卻魚龍混雜,有些頗有幾分來頭,這場火若真是人為,是失手,還是沖着裏面的人來的?是仇殺,情殺,還是政治鬥争?
左右與他無關,他一點兒也不想摻和進去,當即道:“照你說的,她果然是個麻煩精,可不能讓她進府,免得沾染上一堆麻煩。”
王銀翹呵了一聲,她就知道是這個結果,身體感覺更冷了,她不由得抱緊自己;“爹,我想喝熱水。”
“這節骨眼上,我去哪找熱水給你喝?”王玮不以為然,“你忍忍,回府再喝吧。”
等回到将軍府,王銀翹早已頭重腳輕,在旁人的驚呼聲中,一下子暈倒在地,等她再次睜開眼,她已躺在了自己屋裏,身上蓋着熟悉的被子,頭頂上是熟悉的床帳,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大小姐,你醒了。”姜雲尚欣喜道,“正好,起來喝藥吧。”
藥很苦,她喝了一口,怎麽也喝不下第二口,姜雲尚就在一旁苦口婆心的勸:“快喝,喝完了,我去廚房給你弄些好吃的點心來。”
王銀翹這才勉為其難的喝了一口:“姜叔叔,我想吃長壽面。”
“早給你坐好了,在廚房溫着呢。”姜雲尚憐愛道,“來,再喝一口。”
王銀翹低下頭,抿了口勺子裏的藥,眼神猶猶豫豫看向姜雲尚。
她是他養大的,對她再熟悉不過,姜雲尚将勺子放回碗裏,攪了攪裏面的褐色湯藥:“怎麽了?您有什麽話要對我說?”
“我覺得……”王銀翹溫溫吞吞道,“曲中暖這個人呢,跟別人不大一樣,也許我們可以選擇跟他說實話,讓他幫幫我們。”
姜雲尚的臉色一下子沉下來:“大小姐,你怎會有這樣天真的念頭?”
王銀翹急忙低下頭去,像做錯了事的孩子。
“你倆才認識多久?”姜雲尚怕她做傻事,苦口婆心道,“要不是以為你是魔君轉世,你覺得他會來找你?”
王銀翹搖了搖頭。
她有自知之明,身為一個不受寵臣子的不受寵女兒,她與曲中暖的交集,本該止于第一次見面,是她的一個玩笑似的謊言,讓那一次的擦肩而過,有了後續。
“跟他說實話,他就會幫你?”姜雲尚說完,自己先搖搖頭,“若你只是王銀翹,幫你,對他一點好處也沒有,反而會惹上許多麻煩,他為什麽要幫?”
就說最近,他因為時常往将軍府跑,坊間傳他風流成性,同時與王家兩姐妹勾勾搭搭,欲享齊人之福,市井中人多羨豔,但那些家風嚴謹的世家大族,卻多覺得他作風不檢點。更有甚者,參他尋歡作樂是假,勾結外臣是真,居心叵測。
真是好處一樣也沒有,反惹上一堆麻煩。
“這麽多年了,我們找過多少人,求過多少人,有用嗎?夫人到今天都還是自盡,連入土為安都不讓,用火燒成了灰,用一個小壇子裝着。”姜雲尚越說越激動,眼圈也跟着紅了起來,“大小姐,只有這一次機會了,你必須是謝天令,只有這樣,他才肯幫你。”
王銀翹嘆了口氣,躺回床上,将手臂蓋在眼上:“行了,我知道了。”
見她心情低落,姜雲尚起身離開,過了一會,又重新坐回床邊。
淡淡的蔥香飄在鼻尖,她放下手臂,看見他手裏端着一碗長壽面,跟前幾年一樣,面條極素,只加了少許鹽,調了個味,最後在上面灑了少許蔥花。
“龍須苒袅三千尺,鶴算恒昌八百年。”他用筷子卷起夾起面,吹了吹,喂孩子似的喂到她嘴邊,“來,趁熱吃。”
王銀翹吸吸鼻子,含住面條,努力吸溜起來。
“一根吃到底,中間不要斷。”姜雲尚像個老媽子,在一旁唠唠叨叨,念個不停,“不願意就算了,我另外再想想別的辦法,只要你活得長長久久,平平安安。”
別的辦法?就像他說的,若真還有其他辦法,他也不至于天天尋死覓活,患上藥石難醫的殉主病
王銀翹将碗裏那根面一口吃完,又端起碗,将裏面的湯水也喝幹淨。
這碗面似乎終于讓她下定決心,她放下碗,對眼前的姜雲尚說:“我睡一覺,明天,我還是魔君謝天令。”
疑心
用一晚上的時間休整好自己,第二天,下人通報曲中暖來訪的消息。
“大小姐。”姜雲尚看起來有些憂慮,“要不,讓他改天再來?”
王銀翹的病沒好,或者說,經過一晚,反而變得更加嚴重了。
“不行。”她将濕毛巾按在頭上,遮住雙眼,“現在是他疑心病最重的時候,不趁現在打消他的疑心,以後恐怕就沒機會了。”
姜雲尚:“可是……”
“不必說了。”王銀翹打斷他,“我既然已經答應了你,就一定會做到,你出去吧,把曲中暖請進來。”
姜雲尚只好說:“是……大小姐,你若撐不住,奴才就在外頭。”
他走後,王銀翹深吸一口氣,取下頭上的濕毛巾,一咬牙從床上坐起,雙腿一盤,烏黑長發從一邊肩膀垂下,她像一頭病恹恹的白色山鬼,通體雪白,烏發漆黑,一雙漆黑的眸字透過眼前垂下的雪白床帳,盯着對面的雕花木門。
吱呀一聲,木門緩緩打開,一只黑色靴子從背後邁了進來。
一步又一步,黑色靴子停在雪白床帳前,一雙帶着審視的眼睛居高臨下俯視着她,半晌才一個上揚的,帶着疑問的語調:“王姑娘?”
王銀翹嗤笑一聲:“不用試探了,我就是謝天令。”
曲中暖聞言,竟笑了。
“王姑娘是不是又沒睡醒?”他笑,“你的病是太醫看的,太醫在你身上,可找不到一絲一毫修煉過的痕跡。”
王銀翹心裏啧了一聲。
事情往最壞的方向走了,她目前最大的依仗是什麽?可不是她剛亮相沒幾天的測字本領,畢竟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她一指破石,在假山上寫字,才是曲中暖堅信她是謝天令的理由。
……可是這一切就像個泡沫,被太醫給紮破了。
畢竟一個習武之人,無論學的刀是劍,是掌是腿,身上必定留下修煉過的痕跡,莫說他們,就算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只要他日複一日的寫字,手指上也會留下作為證據的老繭。
可她的手指上,什麽也沒有。
“那又如何?”她哈哈大笑,仿佛在笑他無知,“你把我跟那些無能之輩比?要不這樣……”
她緩緩擡起右手,指如柔夷,穿過白紗帳,指着曲中暖。
“你若不信。”她笑,“敢不敢讓我在你胸口戳一下?”
曲中暖沉默了下來。
久久無人開口,房間裏一片寂靜,王銀翹坐在紗帳內,只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她在賭,賭曲中暖是個小心謹慎,凡事做好萬全準備的人。
他要對付她,一定會事先研究她,那本《謝天令傳》,他一定從頭到尾看完了,有關謝天令的性格,喜好,習慣,他全都研究的透徹。
才會在送禮時,不按常理出牌,送出鬼椒這樣的禮物。
她猜得沒錯。
曲中暖緊盯着那幾根穿過紗帳的手指,腦海裏閃過書中對謝天令的描述——天仙之姿,武學奇才,任何武功,一看就會,一學就精,旁人十年二十年才能學會的功夫,他幾天就能學會。
這樣的人,就算轉世為一個女子,一旦恢複前世記憶,想要恢複武功,根本不需要十年二十年的時間,也許真跟她自己說的那樣,她只需要幾個月時間,就能一指穿石。
怎麽辦?信她?不信她?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王銀翹表面淡定,心中卻咚咚咚直跳,都說一鼓作氣,再而三,三而竭,時間拖得越久,對她越有利,但不到最後一刻,她也不敢說自己贏定了。
“……怎麽?”曲中暖終于開口,“你的武功,時靈時不靈嗎?”
她贏了!
王銀翹收回手,笑起來:“我前世習練的,乃至陽至剛功法,如今變成女兒身,每個月總有那麽幾天,功夫時靈時不靈的。”
猝不及防,聽見這種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的消息,曲中暖咳了一聲,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別過臉去:“……這種事不必告訴我。”
王銀翹有些奇怪的看他一眼,突然臉也紅了,大聲否認:“我說的不是天葵!”
不說還好,一說兩個人就更尴尬了。
“……不說這個。”王銀翹受不了這氣氛,急忙轉移話題,“你的情報工作做的不錯,我在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