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
王銀翹眼珠子滴溜一轉:“怎麽,府裏在傳我們謠言?”
步夫人嘆息一聲:“我從來沒見老爺發這麽大脾氣,塵園裏做事的下人,被他鞭暈了好幾個。”
王銀翹聞言不以為然,下人?塵園哪有下人,一個個都是主子,她有一次去母親卧房,看見一個侍女坐在母親的梳妝臺前,穿着母親的衣裳,用母親的首飾打扮。
她當時做了什麽來着?
哦,她上前戳了戳對方的後腰:“娘。”
之後人前人後:“娘。”
旁人問起,她就擡起臉,孩童的臉上寫滿天真無邪:“娘親回來了,就在她身上,我親眼看見的。”
沒過多久,侍女就被打發走了,聽聞她被打發走的前一天,府中已有一半以上的人,因鬧鬼而遞交辭呈。
見她小小年紀,就如此厲害,其餘下人手腳幹淨了許多,但也與她疏遠了許多,加上有個姜雲尚時不時發瘋,久而久之,沒人願意在塵園多待,就連掃灑的下人,都是匆匆趕來,用掃帚象征性掃幾下,就匆匆離開。
“這可真奇怪。”王銀翹笑,“爹那麽想跟七皇子結成親家,怎麽事情要成了,他反而不高興?”
“噓!小心隔牆有耳!”步夫人急忙捂住她嘴,不讓她繼續往下說,半晌才放下手,嘆氣道,“你好生糊塗!若七皇子對你真有這個意思,你更應該韬光隐晦,而不是拉着他四處招搖過市,落人口實!”
王銀翹有些意外的看着她,又覺得不出所料。
眼前這婦人,是王玮如今的正室,步煙環,在年幼的王銀翹心裏,她曾經一度不是人,是下凡的菩薩,總是偷偷來找她,送些自己做的小衣服,小鞋子,小點心,安慰她,同她說話。
等王銀翹漸漸長大,才發現她是一尊泥菩薩。
她除了同她說說話,其餘什麽都做不了,甚至因為來得太過勤快,被父親發現,大吵一架,之後更加冷落她,以至于到了今天,其餘小妾膝下多少有一個孩子,而她卻無兒無女,于是愈發信佛,每日裏燒香不斷,求觀音賜她一兒半女。
她落得如此下場,王銀翹覺得自己也有責任,于是放緩了語調:“謝步夫人提醒,我以後會注意。”
會注意,但不會改。
步煙環又叮囑了她幾句,念着阿彌陀佛離開。而她一走,王銀翹立刻轉頭對姜雲尚說:“咱們再接再厲,讓全府的人都覺得我跟七皇子好事将成。”
“是,奴才一定會幫您的。”姜雲尚鄭重其事,甚至有些咬牙切齒,“奴才定要找出來,這個府中,究竟是誰心中有鬼,不敢讓您高嫁!”
飛鳳宮。
小橋流水,曲徑通幽,曲中暖走到曲靖深處,看着眼前一座崎岖怪石,良久未動,突然喚道:“吳勇。”
伺立在他身後的侍衛應道:“殿下有何吩咐?”
曲中暖負手而立,背對着他問:“你能用手在石上寫字嗎?”
吳勇想都不想,直接回答:“不能。”
曲中暖:“用刀呢?”
“用刀可以。”吳勇想了想,“但要用特殊的刀,不但曠日許久,而且……寫出來的字,也不怎麽好看。”
“是嗎。”曲中暖喃喃一聲。
吳勇已經是他身邊最厲害的武人,家裏世代習武,一手刀法出神入化,因為自己要競太子之位,故而母族将他從外頭送進來,專門保護自己。
他都做不到的事,世上也沒幾個人能做到。
“她都沒動用兵器,只用一根手指頭,就已冠絕天下。”曲中暖心想,“等她尋到前世墓地,取出裏頭的趁手兵器呢?”
那一瞬間,他心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不如趁她羽翼未豐,将她……
這個念頭很快被他逐出腦外。
事情還沒到那地步,他若真這麽做,只怕立刻與對方交惡,不,以對方睚眦必報的性子,只怕會不死不休。
“她都安安分分了十多年了,萬一她想開了,打算金盆洗手,洗心革面呢?”他心想,“那我豈不是成了逼她重新拿起刀的罪人?”
等等,罪人?
靈光一閃,他轉身回宮,書房乃禁地,他從不許別人進來,以免打攪他思考,也防止別人看見些重要情報。
桌上鋪着許多份情報,從王玮到步煙環,再從步煙環到周姨娘,以及将軍府的幾位小姐,以及府中上上下下,叫得上名字的人。
“她安安分分了十多年,可謂大隐隐于市,是誰,是什麽事,讓她決定不再隐藏自己?”曲中暖心想,“八成是有人觸犯了她的禁忌,此人是誰?”
另一邊,王銀翹正在遭遇搶劫。
動手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周姨娘,同她一起來的,還有幾個健壯婆子,一聲令下,她們就沖進她屋裏搶東西。
“幹嘛?”王銀翹擡手攔住姜雲尚,問她,“搶劫呢?”
“是老爺的吩咐。”周姨娘一臉無辜,“他要你明兒住到水月庵去,修身養性一段時日,我來替你打包東西。”
一個婆子正好從裏面出來,手裏抱着一只錦盒,盒子微啓,露出裏頭成套的珍珠首飾來,潔白無瑕,滿月生暈。
周姨娘眼前一亮:“這是七皇子送你的?”
曲中暖今日過府,禮數周全,除了親手送給王銀翹的鬼椒,還有其他東西,其中就包括連夜差遣匠人打造的一套珍珠首飾。
“你在庵堂裏,不好打扮的過于花枝招展,這套首飾啊,就送給你二妹妹吧。”周姨娘喜滋滋的替她收下。
“二妹妹想要,那就拿去吧,左右不過一套首飾罷了。”王銀翹笑盈盈道,“殿下說了,這樣的東西,宮中多的是。”
周姨娘一愣,若有所思看着她。
作為一個真小人,往往容易被利益驅動——這一點,王銀翹很喜歡。
“哎,我真不懂父親在想什麽,我若是跟七皇子修成正果,我還能忘了府裏的妹妹們?”王銀翹埋怨道,“大家都嫁得好,或者為皇子妃,或者為重臣妻,将來才好互相幫襯啊,周姨娘,你說對不對?”
“可不是。”周姨娘真心誠意的嘆起氣來,“我也是這麽同你爹說的,可他不肯聽啊。”
“為什麽?”王銀翹盯着她,“爹爹不是很想跟七皇子結為親家幺,怎麽突然改了主意?”
“你啊你,還是跟你爹處得太少了,不了解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周姨娘抱臂一笑,“他在家裏說一不二,不許任何人反對他,你非跟他對着幹,還在李福面前落了他面子,他恨死你了。”
“真的?”王銀翹故作不解,“就因為我落了他的面子,他寧可前程不要,也要把我送去尼姑庵裏吃齋?”
“如今他正氣頭上,你且去水月庵住幾天。”周姨娘親昵的拍拍她的手,“等過幾天,你爹氣消了,我再好好勸勸他,東西你也別收拾了,回頭啊,我叫人給你送過去。”
“謝周姨娘。”王銀翹笑。
待周姨娘帶着大包小包走遠,笑容才漸漸從她臉上消失。
“一個真小人。”姜雲尚在她身後冷冷道,“她多半會派人在水月庵附近守着你,若是七皇子去找你,她就叫王應柔給你送東西,好與七皇子搭上線,若七皇子不去找你,那東西就會被她全數貪墨。”
“我還愁她不來呢。”王銀翹淡淡道,“她今日借我珠寶首飾一用,來日我借她的寶貝女兒王應柔一用,公平公正,童叟無欺,不是麽?”
測字
馬車停在水月庵外,車中人進退兩難。
曲中暖怎麽也想不到,王玮居然會把人送到尼姑庵裏。
本朝對此有極為嚴格的規定,除非是庵堂裏着了火,或者遭遇了其他什麽天災人禍,否則就算他是皇子,也不能公然踏入庵堂內,否則不用等第二天,參他色膽包天,青天白日闖入尼姑庵的本子,就會雪片似将他給淹沒。
“王玮。”曲中暖望着眼前水月庵的大門,心道,“希望有一天,你不會因為叛國罪而名留青史。”
唯一一個能夠阻止她的人,被隔絕在了尼姑庵之外,倘若曲國因此滅亡,始作俑者王玮可不就是叛國罪?
“殿下?”一個女子的聲音忽然在馬車外響起,“裏面的是殿下嗎?”
曲中暖用手中的玉骨折扇挑起車簾,見馬車外站着一個有些眼熟的面孔:“你是?”
“家父王玮,平時喊我應柔。”王應柔低下頭,用手将鬓發別到耳後,道不盡的嬌羞,“殿下是來找姐姐的嗎?”
“嗯。”曲中暖問,“你也是來找她的?”
“姐姐走得急,許多東西忘記拿,我給她送過來了。”王應柔手裏提着一只小籃,看起來極賢惠。
曲中暖哦了一聲,隔簾道:“我是男子,不好進去,待會你見到你姐姐,能否替我轉交一樣東西?”
王應柔乖巧點頭:“殿下想讓我送什麽?”
一本書從窗內遞出來,她伸手接過一看,只見封皮上寫:《百年酷刑大全》。
王應柔:“……”
帶着一幅懷疑人生的表情,王應柔走進水月庵內,七拐八拐,最後在一間池塘邊的齋堂內見着了王銀翹。
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王銀翹也算是個絕色美人,卻全無美人的樣子,地上放兩只水桶,左右各一只,褲腿卷至膝,兩腳踩在水桶裏納涼。
“還是外面舒服。”她坐在椅子上,眯着眼,舒坦道,“沒人管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原以為自己會看見她郁郁寡歡的模樣,卻不料看見這一幕,王應柔将手裏的籃子重重放在一邊:“真該叫殿下過來,看看你現在這幅樣子。”
“我說你怎麽今天這麽有空,特地過來看我。”王銀翹看向籃子,“敢情是同殿下一起來的。”
“……不錯。”王應柔将錯就錯道,“殿下是個憐香惜玉的,見我走路走的辛苦,便邀我一同乘馬車過來。喏,這是殿下讓我轉交給你的。”
看着封皮上的《百年酷刑大全》,王銀翹樂了。這是什麽啊?對她上次那句“順便研究研究,這個時代,是如何殺人的”之回應?
旁邊,王應柔一直在細細觀察她,試探道:“殿下為什麽要送這種書給你?”
“因為他喜歡。”王銀翹以書掩唇,将封皮上的書名對準她,笑眯眯道,“他讓我看完了,好跟他讨論。”
王應柔驚呆:“殿下居然喜歡這個?”
“噓,小聲點。”王銀翹豎起一根手指,貼在自己唇前,“你想鬧得人盡皆知嗎?”
王應柔急忙捂住嘴,眼珠子滴溜溜轉,也不知心裏在想些什麽。
王銀翹問:“殿下還說過什麽嗎?”
“沒有了。”王應柔道。
“那你就回去吧,我要看書了。”王銀翹笑,“對了,替我告訴他,這裏不錯,比将軍府涼快,我打算住上一段時日,避避暑再回去。”
“好,一定替你轉達。”王應柔笑着應道,什麽避暑,分明是被關在這裏,想走也走不了,沒辦法,這就是天意。
七分天注定,三分靠打拼,這王銀翹處心積慮勾搭上七皇子有何用?最後還不是給她做衣裳。王應柔回到馬車前:“殿下,姐姐有些話要我私下轉達給你。”
不出所料,車內傳出一聲:“上來吧。”
上車後,她東拉西扯,料想水月庵來往的都是女客,馬車太過顯眼,沒法在門前待太久,果不其然,随着門前香客越來越多,曲中暖說:“先回去吧,路上再說。”
馬車緩緩啓動。
“姐姐說,她暫時不能回去,你有什麽事情要對她說,由我轉達就行。”馬車上,王應柔忽然哎喲一聲,仿佛被颠着了,身體一軟,倒向曲中暖。
——這樣我就能天天跟你見面了。
聽着她的心聲,曲中暖扶着她的手,目光一垂,落在她耳朵上的珍珠耳環上。
“你跟你姐姐關系很好?”他問,“這耳環,似乎是我送給她的。”
王應柔眼神游移了一下,撫了下自己的耳環——正是那套珍珠首飾中的一件:“姐姐性子孤僻,在府裏人緣不好,我時常照顧她,她便只對我好,這耳環是她送我的。”
——我在府中帶頭欺負她,她的都是我的,無論是珠寶,首飾,地位,還是她看中的男人。
曲中暖呵呵。
王應柔不知自己的真面目已經暴露無遺,見他笑了,以為他信了自己的話,又見他沒有松開自己的手,心中大喜,繼續在他眼前表演自己精湛的茶藝:“殿下,讓姐姐知道我們這樣,她會不高興的。”
“怎麽?”曲中暖問,“你怕你姐姐?”
“我姐姐古古怪怪,十分不合群。”王應柔道,“她平時總一個人待在塵園裏,身邊只有一個舊仆,對了,我聽其他下人說,去替她打掃房間時,經常看見地上有血,還看見……”
曲中暖:“還看見什麽?”
“還看見……懸在屋梁上的繩子,來不及藏起,随意丢在地上的帶血刀子,諸如此類。”王應柔吞吞口水,竟說的不是假話,“殿下,你說,這樣虐待自己的舊仆,她是不是太過分了些?”
曲中暖:“是有些過分了。”
他說是這麽說,可是王應柔卻在他臉上找不到半點嫌棄,甚至有些理所當然,似乎她合該這麽做。
怎麽會這樣?王應柔思索片刻,突然想明白了,似乎一下子抓住了他對王銀翹情有獨鐘的關鍵,一咬牙,舍棄自己平時柔柔弱弱的樣子,有些變态的一舔嘴:“殿下,其實我對這個也有興趣的。”
曲中暖深深看她一眼,不置與否。
以為他不信,王應柔暗示道:“總有些下人,不給他點顏色瞧瞧,他就不知道什麽是尊卑。”
曲中暖:“哦?”
見面這麽久,他終于肯談點王銀翹之外的東西了。王應柔一邊觀察他,一邊說:“我也不去打罵他們,我只在他們需要錢成親,孩子得了重病,老人要發喪時,讓我娘扣着他們的月例不發,久而久之,他們就只能去借錢,這人呢,一旦借了錢,就是另外一種活法了……”
曲中暖看着她,這是他們見面這麽久,從她嘴裏說出來的第一句真話。
“有道是一文錢難死英雄,這世道,沒錢人下人,欠錢直接就不是人,是任人驅策的牛馬。”王應柔笑道,“殿下,你評一評,我這算不算得上是一種酷刑。”
“當然。”曲中暖淡淡應道。
魔君雖死,這世上卻多了無數個像王應柔這樣的魔君,也許沒有毀天滅地的神功,卻依舊能輕而易舉瓦解一個人的生活。
相較之下,也不知道哪一個更可怕一些。
“繼續。”他單手支着腦袋,對王應柔說,“你還會別的嗎?除了你,将軍府裏,還有別人會用類似的‘酷刑’嗎?”
探子帶給他的情報并不全面,他們盡力了,可有些事,只有将軍府的人才知道其中底細。
比如王銀翹日子過得十分拮據,主仆二人甚至不得不在住的院子裏開辟田地,種些可以果脯的瓜果,外人眼裏,簡直匪夷所思,可如今看來,不一定是謠言,也有可能是某個人的某種“酷刑”,要她穿着绫羅綢緞,卻只能在地裏刨食。
這個人是誰?
王應柔嗎?還是她的母親,亦或者其他什麽人。
他看着眼前滔滔不絕的王應柔,心想:“或許,我能從她嘴裏得知,究竟誰與王銀翹有仇。”
這正是王銀翹的目的。
殘陽似血,晨鐘暮鼓,庵堂內的王銀翹聽着鐘聲,笑道:“也不知,那位七殿下,此刻從我妹妹嘴裏套了多少消息出來。”
她在府中日子過得不如意,其中有王應柔母女的一份功勞,據說周姨娘從前是母親的侍女,出身極低,剛進府時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不過周姨娘十分上進,旁人吃飯睡覺的功夫,都被她用來學習讀書寫字,梳妝打扮,算賬看賬,也是功夫不負有心人,後來她成功爬上了王玮的床,如今,已是後院的管事人。
作為母親的貼身侍女,以及母親死後最大的得利者,王銀翹有很多事情想問她,不過就算用膝蓋想,也知道對方不會說實話。
“現在就看王應柔知道多少了,反正無論她說什麽,到了他耳朵裏,都是實話。”她伸了懶腰起來,哼着小曲朝門外走去。
她一路走到齋堂,正是用飯時間,到處是大尼姑,小尼姑,以及家有變故,投靠此地的可憐女子。王銀翹目光逡巡一圈,沒找到自己的目标。
預料之中的事情,佛說衆生平等,可人自己把自己分成三六九等,禮部尚書之母,監察禦史之姨……幾位在此禮佛的豪門貴婦,自覺矜貴,從未在齋堂內出現過,都是在香房裏吃飯的。
王銀翹不打算主動去找她們,她随便尋了個人多的地方一坐,手裏的《百年酷刑大全》往桌子上一拍。
一瞬間的寂靜無聲。
鄰座是一對母女,女孩兒看了眼書:“媽媽,什麽是用刑?”
母親急忙捂住她的嘴。王銀翹笑着解釋:“這本書是我用來給人測字的,怎麽樣,貞嫂,你要不要測一測?”
人皆如此,衆目睽睽下,若被指名道姓,就不好推脫。貞嫂只好用手指頭沾了點茶水,在桌子上寫了個“立”字。
王銀翹裝模作樣翻着手裏的書,眼角餘光卻在觀察她,略顯風塵仆仆的面容,明顯練過許多年的字,以及她桌子底下那對三寸金蓮……
“哎。”她放下書,“立字沾了水,就是個哭泣的泣,你所托非人,使你生無立錐之地,只能投奔庵裏。”
貞嫂一臉震驚的看着她,旁人一見,便知道她說中了。
這有何難?三寸金蓮走不動路,她還帶個孩子,臉上的風塵仆仆必不可能是找人,只能是無可奈何,被逐出家門,無論裏頭有多少內情,但一定與她男人脫不了幹系。
“怎樣?”王銀翹笑,“再測一個?”
“我來,我來!”小女孩搶着在桌子上寫下一個“多”字。
“多是爹字不見父,看來你跟你爹關系極疏遠。”王銀翹又翻了幾頁書,“你是家裏多餘的一個。”
娘不受待見的話,孩子一般也好不到哪裏去,恨屋及烏,她自己就是個例子。否則,就算為了給孩子一點面子,也不會太過為難其母,能将一個沒能力獨自生存的小腳女人逼出家門,這樣的父親,你指望他能對孩子好?
一時間竊竊私語聲四起,有人信,有人不信,王銀翹留給她們消化時間,拿起書,又順手撿起一個包子,邊吃邊往門外走。
等她的背影消失,剩下的人才抓住貞嫂詢問,大尼姑小尼姑還能矜持些,可其他投奔此處的女子就有些依依不饒。
貞嫂被她們糾纏的沒辦法,只好告之:“我嫁人十載,沒能生下兒子繼承香火,只有一個女兒,我那丈夫便一紙休書将我逐出家門,我是遠嫁過來的,身上一點盤纏也沒有,回不了家,只好投奔庵裏。”
衆人一邊感慨她的遭遇,一邊互遞眼神。竟真是“遇人不淑”,與“爹不見父”。
庵堂遠離紅塵,生活本就清苦無聊,一下子多了這個談資,整夜裏都無人睡覺,湊一塊竊竊私語。
以至于庵堂外的人都受此影響。
送走了乖戾的大女兒後,王玮好不容易過了幾天清淨日子,這日禮部尚書邀他喝酒,他欣然前往,越喝越不對勁,狐疑看着對方:“你怎麽總打聽小女的事?”
打聽便打聽,他家待嫁女兒多,可為何偏偏是大女兒?
“我也是替家慈問。”禮部尚書無奈道,“家父過世後,她便總去水月庵禮佛,聽說庵裏出現一個奇女子,一字測事,事事皆中,聽說是你家女兒,故而讓我問問,她師承何處?是只能給活人算,還是可以給死人算?有什麽忌諱?”
王玮:“……”
類似的事情連續發生了幾起之後,他氣得摔碎了書房裏剛添的新花瓶,咆哮道:“我叫你去水月庵反省,不是叫你去水月庵結識京中命婦團!”
生日
晨鐘響起,新的一天又來臨了,王銀翹正打算與平時一樣,去吃早飯,順便給人測測字,接受一下衆人的吹捧,結果翻遍了房間,也找不到那本《百年酷刑大全》。
“哈哈。”她忍不住笑出聲,“該不會真有人,以為靠這那本書,就能測字算命吧?學廢了可不關我事。”
叩叩叩,幾聲敲門聲。
“誰啊。”王銀翹打開房門,見一個忐忑的身影立在門口,竟是助她走上測字生涯的貞嫂。
“王姑娘。”貞嫂欲言又止,最後一咬牙,“你能否幫我測個字?”
王銀翹打量她一會,笑:“進來吧。”
貞嫂在椅子上坐立不安,王銀翹背對着她,一邊沏茶,一邊慢悠悠道:“你說一個字吧。”
略略想了想,貞嫂說了一個:“尹。”
“尹字從你口中出,合起來是個君字。”王銀翹轉身将茶遞給她,“怎麽,你前夫來找你了?”
貞嫂一臉驚為天人,卻不知一切都寫在她臉上。
她在水月庵素淨了這麽久,今兒突然描眉畫唇,顯然是有人來找她了,且八成是個男人。她遠嫁入京,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能認得幾個男人,多半是她前夫。
“是啊,我夫君來找我了。”貞嫂嘆息一聲,“他說他後悔了,想讓我們娘倆回去。”
“你怎麽想?”王銀翹問,“是回去好過一些,還是在水月庵好過一些?”
貞嫂想了想,竟笑:“當然是在水月庵好過一些,雖是粗茶淡飯,但每日都有,師太也都是好人,即便我做錯了什麽,也不會打罵我,只會細細告訴錯在哪,要怎麽改,只是……”
她垂下眼,笑容慢慢變得苦澀:“我可以在此青燈古佛,綠兒她還小……”
那一瞬間,她的面孔竟與記憶中的楊玉容重合,王銀翹猛然記起,兒時的母親垂下眼,撫摸她的腦袋,有些嫌棄:“你怎麽這麽小,帶你在身邊,哪也去不了。”
兒時只看見她眼裏的嫌棄,所以心裏覺得十分委屈。
等大了,才看見別的東西,比如她口口聲聲說着嫌棄,卻半步沒離開過她,總是在她看得見的地方,寫寫字,繡繡花,無所事事,卻從未離開過。
一個女子最好的青春年華,全部消磨在她這個小人兒身上。
“姐姐。”
一個聲音打碎了王銀翹的回憶,她順着聲音看去,笑:“怎麽,殿下又有東西要給我?”
王應柔面色古怪,仿佛第一次認識她似的,上下打量她一陣,啧啧道:“看不出來,你在庵堂裏也不安分,出來吧,爹要見你。”
庵堂門前,王玮正等在那。
數日不見,他依舊老樣子,一看見王銀翹,就火冒三丈。
他冷哼一聲,背過身去,仿佛連她的面都不願意看見,大聲道:“替我問問她,她知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麻煩?”
“爹問你,你知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麻煩。”王應柔如同一只應聲蟲。
“能有多大麻煩?”王銀翹,“左右不過被一群同僚同年還有舊識糾纏,拐彎抹角打聽我的事,怎麽,裏頭有你惹不起的人?”
被她說中了,王玮更加氣急敗壞:“你問她!騙了這麽多人,打算如何收場?”
王應柔:“爹問你,騙了這麽多人,打算如何收場?”
“你又知道我說謊了?”王銀翹笑,“說不準我真天賦異禀,被高人收為弟子,傳授了一身本事呢?”
“告訴她,除非高人瞎了眼。”王玮冷冷道。
王應柔正要重複,王銀翹已經微微一笑,繞過她,走到王玮面前。
“爹爹。”她好奇問,“是不是我的錯覺,我怎麽覺得,你不希望我跟任何一個有地位的人來往。”
“你配嗎?”王玮冷笑一聲,“你沒有教養,只知道弄虛作假,攀附富貴,你看看你如今的所作所為,有朝一日被人拆穿,不僅你要淪為笑柄,将軍府也會被你所連累。”
“你這話就沒道理了,我測字又沒收錢,中了就中了,沒中就沒中。”王銀翹望着他,“倒是爹爹你,你這麽怕,是為了什麽?”
“笑話!”王玮大笑道,“我?害怕?哈哈!”
他反應這麽大,反而顯得心虛。王銀翹左右一看,從地上撿來根樹枝,遞向王玮,笑:“你不怕,那你寫一個字給我看看。”
王玮狠狠瞪着她,他是個極好面子的人,不寫,豈不是承認自己怕?憤而奪過她手裏的樹枝。
“行。”他氣急敗壞道,“你測,我看看你能測出個什麽東西來!”
說完,他在地上飛快寫下一個字。
好巧,竟也是個尹字。
王銀翹看了眼腳邊的尹字,緩緩擡眼:“這個尹字在我右邊,加一人字旁,為伊,伊人已逝,出自你手。”
那一剎,王玮的笑容凝固住了,驚愕,譏諷,懷疑,深思,最後歸于平靜。
“胡說八道。”他丢掉手裏的樹枝,淡淡道,“回去收拾東西,放你在外面,你只會到處禍害人,連佛祖都看不住你,往後你就在家吃齋念佛,修修性子吧!”
“可是爹爹,今兒家裏設了宴,七皇子也要來。”王應柔一聽,不樂意了,抱着王玮的胳膊,搖搖晃晃,“宴上那麽多人,難免有一兩個被姐姐騙過的,到時候鬧起來怎麽辦?你就放她在這裏,等我過完了生日,再接她回來,好不好?求求你了!”
王玮向來吃軟不吃硬,一甩袖:“行,改天再來接你,我們走!”
這二人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留王銀翹一個人在庵堂門口,望着遠處枯藤老樹昏鴉,以及夕陽下漸行漸遠的馬車,喃喃一聲:“生日啊……”
他們好像忘記了,她的生日也是今天。
倆人前腳後腳生,待遇卻千差地別,王應柔每年都風風光光,她呢?只有姜雲尚給她慶祝生日。
因為客人多,廚子都在忙着往宴席上送菜,沒人顧得上王銀翹,所以每年此時,姜雲尚都會親自去廚房,給她下一碗長壽面。
“今年沒有長壽面可吃了。”王銀翹嘆了口氣。
将軍府。
廚房從下午開始,就充斥着一股食物的香味,裏面的人忙忙碌碌,為今天的壽宴準備着美味佳肴,一個管家模樣的人進來催促:“準備好了沒?七殿下已經來了!”
不僅廚房一陣手忙腳亂,王玮父女也一樣,畢竟如曲中暖這樣的貴人,一般都是姍姍來遲,粉墨登場,沒誰會提前到。
偏他來了,還提前這麽多,宴會上許多東西都還沒來得及準備好,這可怎生是好?
“不必拘束。”他對眼前緊張的父女倆說,“是我來早了,與你們無關,慢慢準備就行,二小姐有空麽?陪我到院子裏走走。”
王應柔求之不得,當即點頭。
院中的栀子花依舊繁盛的開着,曲中暖負手走在花樹下:“你今天見到你姐姐了?”
滿心歡喜,被他一句話澆滅,王應柔輕咬下唇,委委屈屈道:“殿下,你次次與我讨論姐姐,今天是我生辰,就只一日,你能與我說些別的嗎?”
曲中暖笑了笑,折下一枝栀子花遞與她:“這些天,你姐姐風頭出盡,幾乎人人都在讨論她。”
王應柔一臉嬌羞的接過那支花,指尖相觸,心中:死死死死死死!比我更能出風頭的都得死!
曲中暖:“……”
“爹爹今天還特地說了她。”不知自己已原形畢露,王應柔依舊一幅柔順模樣,接過花時,裝作一不留神,尾指擦過他的手指,“叫她以後少做這種坑蒙拐騙的事,免得出了岔子,被人找上門。”
——可惡!為什麽我沒有這種坑蒙拐騙的本事,衛夫人,秋夫人,李夫人……京城裏的命婦真好騙,一個個将她當成寶,還想替她跟自家子侄說親。
曲中暖挑了挑眉。
這話他可不能裝作沒聽見了,他問:“有誰?”
王應柔:“嗯?”
“說說最近都有誰找上門來?”曲中暖凝視着她,“也許我能幫上一點忙。”
以為他是要為自己出頭,王應柔心中一喜,低下頭道:“我記得前些天衛家來了人,武威将軍的衛家……”
“李福!”王玮喊。
“奴才在!”李福應聲而至。
“記下來。”曲中暖吩咐道,然後對王應柔道,“你繼續說。”
他一幅鄭重其事的樣子,王應柔不好敷衍過去,只好努力回想,她每說一個名字,李福就在冊子上記錄一個名字。
這些名字,有些曲中暖有印象,有的沒有印象,但無論如何,他不會讓這些人太過接近王銀翹。
原因無他,他不敢保證,每一個人都如他這樣,沒什麽私心,或者說沒什麽野心。
“萬一有人垂涎于神功寶藏,亦或者是魔二代的寶座,選擇認賊作父呢?”他心想,“人心可經不起考驗,防患于未然。”
身旁,見他一臉憂思,李福心想:“想不到,殿下竟還是個醋罐子,一聽有人打聽王姑娘,就心急火燎的跑來打聽情敵名單,這種稀奇事,也得趕緊讓娘